第353章 萬家燈火,完!


  馬德彪開口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還是被錢守業通過看守所和縣醫院裡殘留的一點關係,隱隱約約探到了風聲。

  那天傍晚,錢守業再也坐不住了。

  他和高志遠連夜密謀,一邊加速串供、銷毀帳目,讓那兩家空殼公司的人趕緊出去「避風頭」,一邊也沒閒著——他們早就擬好的、狀告秦戰陽「越權辦案、暴力傷人」的函件,正式發往了川中秦戰陽所在的單位,同時通過高志遠在省里的關係,層層打招呼,試圖從上面施壓,把這件事重新壓回安河縣來辦。

  他們甚至還托人,給秦戰陽帶話,想約他「坐下來,好好談談」。

  第二天上午,談判的地點,設在縣城一家僻靜的茶樓。

  秦戰陽只身前往,蕭戰守在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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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廂里,高志遠和錢守業已經等在那裡。比起兩天前的慌亂,此刻兩人重新端起了架子,一唱一和。

  「秦首長,年輕有為啊。」高志遠端著茶,皮笑肉不笑,「快請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今天請你來,是想化干戈為玉帛。」

  「馬德彪的事,是他自己作奸犯科,該怎麼辦,依法辦。」高志遠話鋒一轉,「但你一個現役軍官,跑到我貴省的地方上來,直接抓人、還把人打成重傷,這程序上,恐怕說不過去吧?函件,我們已經發了。你身後的單位,怕是也要過問。」

  「我勸你一句,」他語氣裡帶著威脅,「見好就收。現在抽身,還來得及,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錢守業在一旁幫腔,軟硬兼施:「秦首長,強龍不壓地頭蛇。你為了一個王漢山,把事情鬧這麼大,不值得。這樣,只要你肯放手,馬德彪那邊的諒解書我們認,王漢山的案子,我們可以重新辦,從輕發落。另外嘛——」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輕輕推到秦戰陽面前,壓低聲音:「一點心意,兩百萬。密碼寫在背面。交個朋友,以後你在川中,我們在貴省,山不轉水轉,總有互相幫襯的時候。」

  秦戰陽一直靜靜地聽著,直到這時,才緩緩抬起眼。

  他沒有碰那張卡,也沒有動那杯茶,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兩個人,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高縣長,錢局長,你們知道馬德彪的肝,是怎麼裂的嗎?」

  兩人一愣。

  「他當時威脅說,等我們走了,要一個一個,收拾王漢山的爹媽和妹子。」秦戰陽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我踹他,是因為他這種人,不配講條件。」

  「你們現在,跟他是一個路數。」

  包廂里的氣氛,驟然一冷。

  「卡,拿回去。」秦戰陽靠在椅背上,眸光銳利如刀,「我秦戰陽要是認錢,就不會連夜從川中趕到你們這個小縣城來。」

  「至於你們說的程序、函件、上面打招呼——」他淡淡一笑,從隨身的文件袋裡,抽出幾頁紙,推了過去,「不如先看看這個。」

  高志遠和錢守業疑惑地低頭一看。

  那是宏圖建工資金流水的部分截圖,空殼公司的註冊信息,還有那幾筆流向錢守業小舅子、高志遠侄子的轉帳記錄,清清楚楚,觸目驚心。

  只看了兩頁,錢守業的臉「唰」地白了,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你……你們怎麼會有這些!」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秦戰陽看著他們,一字一句,「你們收了馬德彪多少錢,替他平了多少事,壓了多少案子,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們都查清楚了。人證、物證、資金鍊,加上馬德彪本人的口供,一樣不缺。」

  「高縣長,錢局長,」秦戰陽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兩人心上,「你們現在該考慮的,不是怎麼把我壓下去,而是該想想,怎麼向組織、向法律、向那些被你們害過的老百姓,交代自己的問題。」

  「你少嚇唬人!」高志遠強撐著,色厲內荏,「就憑這些,就想扳倒我?我在省里有人!你以為一個省廳的陸副廳長,就能一手遮天?」

  「他遮不了天。」秦戰陽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但法律能。」

  「你所謂的那些關係,我勸你別再打電話了。」秦戰陽淡淡道,「因為你們發往川中的誣告函,已經被駁回,事實清楚——我是依法配合省廳辦案,馬德彪是拒捕、威脅他人時被制服,全程有證據、有見證。至於你們在省里打招呼的那些人,這會兒,避嫌都來不及,沒有誰會為了你們兩個證據確鑿的人,搭上自己的前程。」

  「公道自在人心,黨紀國法不容。」

  說完,他不再看那兩張面如死灰的臉,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對了,從你們走進這個包廂開始,外面的人,就已經把這兒盯上了。好自為之。」

  包廂門「咔噠」關上。

  高志遠和錢守業僵在原地,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跑!」錢守業的聲音都變了調,「老高,咱們得趕緊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高志遠卻頹然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比錢守業更清楚,事到如今,他們還能往哪兒跑?專案組監控了通訊、出行、資金,樓下蕭戰那道身影,還有四周那些看似尋常、實則無處不在的眼睛,早就把他們圍得水泄不通。

  這不是談判。

  這是秦戰陽給他們的最後一次機會,也是一次攤牌。

  而他們,已經輸得一乾二淨。

  茶樓外,秦戰陽走下台階,秋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拿出手機,撥通了鄭剛的號碼。

  「鄭支隊,證據確鑿,他們也露了底。」

  「收網吧。」

  收網的命令,是在當天深夜十一點整,同時下達的。

  為了防止走漏風聲、串供毀證,省廳專案組採取了異地用警、統一指揮、多路同步的方案。從周邊地市緊急抽調的兩百餘名精幹警力,加上省廳刑偵總隊的骨幹,提前在安河縣周邊秘密集結,分成十幾個行動小組,目標、地點、路線,全部密封,行動開始前才逐一揭曉。

  秦戰陽和鄭剛坐鎮臨時指揮點,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行動地圖,每一個目標點,都貼著一張紅色標籤。

  「各組注意,」鄭剛握著對講機,聲音沉穩有力,「現在,對馬德彪黑社會性質組織團伙,實施集中抓捕!行動!」

  命令一下,夜色里,警燈無聲閃爍,一輛輛警車如離弦之箭,撲向各自的目標。

  第一組,直撲宏圖建工總部和那兩家空殼公司,當場控制財務人員,查封全部帳目、電腦和公章,防止銷毀證據。

  第二組、第三組,分頭抓捕馬德彪團伙的骨幹成員。這些平日裡橫行鄉里、紋龍畫虎的打手,有的在酒桌上吆五喝六,有的在睡夢中被破門而入,面對黑洞洞的槍口和亮明身份的刑警,一個個面如土色,束手就擒,沒有一個能跑得掉。

  回龍鎮派出所所長侯三喜,是在自己家裡被帶走的。他當時正手忙腳亂地往包里塞現金和幾件衣服,顯然也得到了一點風聲、準備出逃,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冰涼的手銬銬上手腕的那一刻,他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尿了一褲子。

  與此同時,另一路最為關鍵的行動,由省紀委監委和省公安廳聯合執行。

  副縣長高志遠、縣公安局副局長錢守業,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被依法採取留置措施。

  當工作人員出現在錢守業面前時,這位在安河縣公安系統威風了二十多年的副局長,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任由人將他帶走。他辦公室里那些還沒來得及銷毀的、與馬德彪往來的部分證據,也被一併查獲。

  高志遠則平靜一些,仿佛早有預料。他被帶走前,回頭望了一眼自己辦公桌上那盆養了多年的蘭花,長長地、頹然地嘆了一口氣,再沒有說什麼。

  一夜之間,安河縣這張盤踞多年、密不透風的黑網,被徹底撕開、連根拔起。

  指揮點裡,捷報通過對講機和電話,一個接一個傳來。

  「報告,宏圖建工已查封,財務帳目全部控制!」

  「報告,一號目標到三號目標,全部到案!」

  「報告,侯三喜落網!」

  「報告,涉案的非法採砂場、轉運場已經封存,現場查獲涉案現金……」

  小周在旁邊的電腦前,飛快地匯總著各組的戰果,越統計越振奮:「陽哥,鄭支隊,截至目前,團伙骨幹到案十九人,查封、凍結涉案資產三千餘萬,查獲作案車輛、兇器一大批!高志遠、錢守業也都被留置了!」

  秦戰陽看著牆上那張被一個個划去的目標地圖,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他知道,這顆長在安河縣土地上的毒瘤,到今天,算是被真正剜了出來。

  「還有一件事。」鄭剛轉過身,鄭重地看著秦戰陽,又看向一直守在旁邊、眼神焦灼的王漢山,「關於王漢山的案子,省廳和檢察院的同志,連夜重新審查了全部證據。」

  王漢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鄭剛拿出一份嶄新的法律文書,目光溫和而鄭重:「經過重新調查認定,當天馬德彪糾集多人,非法強拆民房、持械行兇,正在對你的父母和姐妹實施不法侵害。你到家時,侵害正在進行,你為了保護家人、制止不法侵害而採取的反擊行為,符合正當防衛的法定情形。」

  「雖然造成了馬德彪重傷的後果,但對方是持械聚眾、正在嚴重危及你家人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依法享有特殊防衛權,不負刑事責任。」

  他把那份《撤銷案件決定書》遞到王漢山手裡,一字一句:「王漢山,原安河縣公安局對你立案偵查的故意傷害一案,認定事實和適用法律錯誤,現依法予以撤銷。你,是清白的。」

  「清白的」三個字,像一道光,重重砸在王漢山心上。

  這個鐵打的漢子,雙手捧著那份決定書,怔怔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他猛地轉身,對著秦戰陽,重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陽哥!」他的聲音哽咽,「謝謝你!謝謝組織!我……我王漢山這輩子,都記著這份恩情!」

  「起來。」秦戰陽伸手把他扶起,目光灼灼,「你不用謝我。你是正當防衛,是法律還了你清白。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但你要記住今天。」秦戰陽看著他,語氣鄭重,「記住你為什麼會動手——因為你的家人,在被人欺負。也記住,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以後到了部隊,把這身本事練得更硬,把腰杆挺得更直。只有我們足夠強,才能護住自己想護的人,才能讓這樣的惡,少一點、再少一點。」

  「是!」王漢山擦乾眼淚,挺直腰杆,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我記住了!」

  收網之後,安河縣的天,仿佛都亮堂了幾分。

  消息傳開,整個回龍鎮、王家坳,都沸騰了。

  那些被馬德霸欺壓了多年、敢怒不敢言的鄉親,奔走相告,許多人甚至放起了鞭炮。當年被打斷雙腿、癱瘓在床的趙老四,讓人推著輪椅來到專案組駐地,這個被苦難磨了半輩子的漢子,拉著民警的手,泣不成聲,一遍遍地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給我做主啊……」

  專案組的工作還在繼續。涉案資產的清理、受害者的退賠、被剋扣補償款的發放、當年冤假錯案的糾正,千頭萬緒,卻有條不紊。陸副廳長也親自從省城下來了一趟,坐鎮指揮,又專門去王家坳看望了村民,當場拍板:強拆造成的損失,依法從查封的涉案資產中優先賠償;王家那棟被毀壞的小樓,由政府協調,重新修建。

  縣人民醫院裡,王漢山父母和小妹的傷勢,也在一天天好轉。

  王老實的胳膊接好了,李秀蓮頭上的傷結了痂,王漢月的胳膊也拆了繃帶。秦戰陽和蕭戰抽空去了一趟醫院,把撤銷案件、惡霸落網、房子要重建的消息,親口告訴了兩位老人。

  李秀蓮拉著秦戰陽的手,千恩萬謝,非要讓他留下來吃頓飯。王老實這個不善言辭的莊稼漢,只是紅著眼,一個勁地給秦戰陽削蘋果、遞熱水,嘴裡反覆念叨著:「好人……都是好人吶……」

  秦戰陽笑著安撫了老人,又把王漢山拉到走廊上。

  「漢山,家裡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他看著這個比幾天前重新煥發了精氣神的兄弟,「你這次回來,本就是探假,結果鬧出這麼大一場風波。傷筋動骨的案子雖然撤了,但你爹媽剛出院,房子還要重建,正是需要人的時候。」

  「我已經跟總隊打過招呼,特批你延長探親假,在家多待些日子,把老人安頓好,把房子蓋起來,再歸隊。」

  「陽哥……」王漢山心頭一熱。

  「別急著謝。」秦戰陽拍了拍他的肩,「記住,歸隊之後,把家事放下,把心思收回來。我們是軍人,護好小家,更要守好大家。」

  「是!」王漢山重重應下,「我一定把家裡安排妥當,早日歸隊,絕不拖後腿!」

  臨走前,秦戰陽又去了一趟外科病房。

  馬德彪術後保住了一條命,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他躺在病床上,隔著玻璃看見秦戰陽那道挺拔的身影,眼神里滿是恐懼和灰敗,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等待他的,將是法律公正而嚴厲的審判,和他用無數人的血淚換來的、漫長的牢獄生涯。

  秦戰陽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便轉身離開,沒有再說一個字。

  對這樣的人,無需多言。

  ——

  三天後,安河縣的事情徹底塵埃落定,秦戰陽和蕭戰踏上了返程。

  王漢山請了假,執意要送他們到縣城車站。臨別時,這個硬漢又紅了眼眶,一次次地握手,一次次地道謝。

  「回去吧,照顧好家人。」秦戰陽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上車。

  越野車駛離安河,重新駛入連綿的群山。

  車窗外,貴省的山山水水飛速倒退。秦戰陽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這幾天幾夜,從連夜奔襲到雷霆收網,他幾乎沒有好好睡過一覺,此刻緊繃的弦一松,疲憊才如潮水般湧上來。

  蕭戰開著車,難得主動開口:「陽哥,事情辦得漂亮。漢山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嗯。」秦戰陽睜開眼,望著窗外,「可這世上,還有無數個『馬德彪』,還有無數個需要有人撐腰的『王漢山』。我們能做的,就是讓自己這把刀,永遠鋒利,永遠出鞘。」

  蕭戰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車子行駛到半路,秦戰陽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而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軍校生特有的朝氣,正是秦紅軍。

  「哥!」秦紅軍的聲音里滿是佩服,「安河縣的事,我都聽說了!漢山哥的案子撤了,惡霸和保護傘全被端了,幹得太漂亮了!我就知道,只要你出馬,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少拍馬屁。」秦戰陽嘴角微揚,「你在軍校,把書讀好、把本事練紮實,比什麼都強。」

  「知道啦!」秦紅軍笑著應下,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對了哥,我打電話,還有件正事。學校剛接到通知,說有一項新的、保密級別很高的聯合演訓任務,正在從各單位抽調骨幹,名單里……好像有你的名字。讓你歸隊之後,立刻到指揮部報到,具體內容,電話里不讓說。」

  秦戰陽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那點疲憊一掃而空。

  「我知道了。」他沉聲道,「我會儘快歸隊。」

  掛了電話,秦戰陽望向車窗外。

  群山盡頭,雲層破開,一縷陽光穿透下來,灑在蜿蜒的公路上。他知道,安河縣的這場風波,只是漫長征途上的一個小小驛站。護了一個兄弟,平了一方惡患,可前方,還有更艱巨的任務、更硬的仗,在等著他。

  「蕭戰。」

  「在。」

  「通知下去,返程之後,不休息,直接回指揮部。」秦戰陽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鋒芒,「新任務,來了。」

  「是!」

  越野車轟鳴一聲,加速向前,像一柄重新歸鞘、又即將出鞘的利刃,朝著川中的方向,朝著新的戰場,疾馳而去。

  身後,是被守護的萬家燈火。

  身前,是軍人永恆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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