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裡掐腰,醒來守寡


  寶楹做了夢。

  夢裡,她那個命不好又早亡的夫君梁楨捧著她在懷裡。

  粗壯結實的臂膀青筋隆起,小心翼翼箍著她細軟纖白的腰肢往上一托。

  四角懸掛的搖鈴跟著叮噹作響。

  寶楹記得,那是梁楨特意從西域買來的稀罕物。

  此時,搖鈴上面展翅欲飛的蝴蝶隨著寶楹的視線晃動。

  悶響讓人耳熱。

  寶楹咬唇,呼吸間都是熱氣,小聲道:「……我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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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楨放緩動作。

  高大俊逸的男人罕見帶了懊惱,哄她:「再等等。」

  寶楹不說話。

  「楹楹,」梁楨喊她的小名,眼裡流露出詫異,以為真的弄痛她,動作霎時停了,帶著厚繭的手指蹭她眼尾,語氣里含著疼惜,「別哭,我不叫你難過……」

  寶楹的眼突然紅了。

  他總有那麼多騙人的話。

  「我……」

  她剛要開口,夢卻中斷在這。

  身體還殘留春痕,枕榻邊,儘是一片寒涼。

  寶楹伸手一摸臉頰,淋漓都是水光。

  眼痛的厲害。

  這次卻沒有人再過來撫她,摟在懷裡輕拍安慰。

  梁楨死了。

  死在三個月前。

  大魏自新帝登基以來,朝中根基不穩,內憂外患,兵馬不足。新帝著急,頒布詔令,京中每戶皆需一位年輕富強的男子入伍抵禦外敵。

  梁家大房長子梁秉肅身處孝期尚未娶妻不在其列,其餘兩位伯兄皆已成婚,加上年後新娶的梁楨,因此,除了兩位尚未及冠的堂弟,梁家一共四位可列名冊的男子。

  照理,即便出一位男子,也萬不該落到梁楨身上。

  結果二房以自家房中只有一子推辭,三房只有一個女兒,往下排,便輪到他們這一房。

  趙氏在得知朝令後,唯恐親兒子在戰場上丟了性命,讓其裝病。如此一來,整個梁家符合朝令的人,便只有梁楨一人。

  梁楨走的那天,頭戴鎏金兜鍪,紅纓烈烈,一身亮銀明光鎧寒光徹骨,肩吞獸首猙獰,未動已有懾人氣勢,瞧著威風凜凜,好不俊俏。

  寶楹站在他身側,小的像團一吹就散的薄霧。

  她眼是紅的,梁楨也是,但藏的很好,眼一眨,再看不出半點異樣。

  他寬慰寶楹,將懷中她特意繡的平安符給她看,說:「楹楹,我一定平安回來。」

  「等有了軍功,我就向聖上稟明,用軍功在城南春水巷換一座三進三出的大宅子,就咱們兩人在裡面住著,再不叫你吃一點苦,受一點委屈。」

  梁家尚未分家,梁楨想帶著寶楹搬出去另設宅府,在孝道盛行的大魏幾乎難於登天。

  有了軍功卻不一樣。

  可以求取一道恩典。

  寶楹知道,梁楨是為了她才上的戰場。

  無論如何,梁楨上面三位長兄,他咬死了不去,梁家也無法強壓著他去。可四房本就不受寵,後宅中,趙氏又握緊內院一眾命脈,她想利用「權勢」逼迫梁楨同意,太簡單了。

  只需要從寶楹這入手,就可以逼得梁楨不得不去。

  剋扣、刁難,後宅陰私手段層出不窮,防不勝防。

  寶楹接連病了好幾日,趙氏連大夫都不願叫,要不是梁楨鬧到老夫人那,恐怕寶楹早就沒命了。

  那天寶楹醒來,看見梁楨握緊她的手,昏暗的光線中,他一向開朗的面容,竟有幾分水重的陰沉:「楹楹,我要參軍。」

  「有了軍功,才可以帶你掙脫梁家。」

  「我想讓你堂堂正正,不受任何人指摘,做我梁楨的妻。」

  若是知道梁楨會與她陰陽相隔,寶楹寧願在梁家受一輩子委屈,也不願和他分開。

  可惜,沒有後悔藥。

  是她害死了梁楨。

  她的夫君在運送糧草途中被蠻夷斬殺於馬下,還將屍首踩得面目全非。

  連屍骨都沒有運回來,草草埋在關外。

  消息傳到梁家,寶楹哭的眼睛都快瞎掉。

  梁家上下倒是只悲拗了兩日,便再無人提起。

  只因大房長子梁秉肅求學結束回京。

  整個府里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連趙氏都特意叮囑,叫她不要在人面前哭,尤其不可在梁秉肅回府後,再提有關梁楨的事。

  只因梁秉肅是梁家內定的下一任繼承人,府中人人都要巴結,豈可讓一個四房庶子去世一事,沾染晦氣。

  想到這,寶楹又忍不住哭。

  哭梁楨命不好,不能托生在大房腹中,不能娶一位能為他帶來助力的賢妻,被她拖累上了戰場,命都丟在關外。

  走的那天,她本來想去小廚房做幾個饃饃,揣著讓梁楨要是路上餓了能吃。

  就這麼簡單一個願望都無法實現。

  他們院裡沒有小廚房,如果要做飯食,得去公中的廚房花錢請人做,

  寶楹生病本就耗費了夫妻倆所剩無幾的銀兩,又要留一些給寶楹傍身用,以至於寶楹去了小廚房,卻被那些拜高踩低的下人三言兩句諷出去。

  早知如此,寶楹哪怕和那群下人鬧到老夫人那去,也要拼著一口氣給梁楨做些吃食。

  寶楹哭的臉頰花成一團。

  哭累了,這才抬頭望向窗外四邊天。

  今日是三月初六,也是梁楨生辰。

  若他活著在她身邊,理應要寶楹親手下一碗生辰面給他吃的。

  想到這,寶楹又要掉眼淚。

  她沒辦法給梁楨再下面吃了,連光明正大祭奠都做不到,紙也只能偷偷燒。

  想到這,寶楹穿好衣裳,提著燈籠,背著人,抱著白日裡偷偷讓婢女從外面帶進來的黃紙,一路小心翼翼來到梁府的花園假山背後,蹲下身,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含著眼淚劃亮火摺子。

  火光瀅瀅照亮她臉上淚痕。

  梁家花園很大,並著一處水榭蓮池,靠著假山,曲徑通幽,鮮少有人來,她快些燒完,不會叫人發現。

  寶楹將一沓黃紙扔入火舌,小聲道:「夫君,我又夢到你了。」

  「在夢裡,你也騙我。」

  「一點都不舒服,」說到這,寶楹突然發狠用手背蹭了下眼尾,「我討厭你,你說過不會讓我疼的。可是現在,每次想到你,我的心都像被火撩過,被油浸過,被針扎過,疼的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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