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毫無防備的人
蕭塵垂眸,似陷入了某種長久的回憶。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五歲那年,母后薨逝。當時後宮中不少無所出的妃嬪,都想將我養在膝下以固恩寵。外祖母(定國公夫人)放心不下,怕我遭人暗算,便進宮求了父皇的恩典,將我接出宮,養在了定國公府。」
「在公府的那幾年,我的吃穿用度,全都是和府里的幾位表兄弟一起的。」蕭塵仔細回憶著當年的細節。
「外祖母防範極嚴,所有的東西都要經過數道查驗,宮裡的人根本插不進手。若說真有什麼特別的例外……」
蕭塵似乎在努力搜尋著記憶里的蛛絲馬跡:「便只有我的姨母,也就是如今的成王妃了。」
「哦?」蘇扶搖眼神一動。
「她和我母后是自小被抱錯的真假千金,母后自小遺落民間,十八歲時才被尋回。」
「身份揭開後,外祖母捨不得撫養多年的情分,便將二人一同留在了府中,對外只稱是雙生姐妹。」
「母后生性溫婉,姨母亦孝順懂事,兩人在府中相處融洽,情同姐妹。後來母后入宮為後,姨母也嫁入了成王府。」
「母妃去世後,姨母每隔三五日便會來看我,還會親手烹飪我愛吃的菜餚和糕點,外祖母在我中毒後也私下查驗過,那些吃食都沒有問題。」
蘇扶搖眸光一閃。
若定國公夫人當真相信這個假千金,又怎會私下派人查驗?
她不是不信任成王妃。而是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麼真正毫無防備的人。
尤其是,真假千金!
真千金成了皇后,假千金被錦衣玉食了十幾年,當真心裡就沒有一點芥蒂嗎?
蘇扶搖眸色微深。
真相沒有查清之前,任何一個人,都不能被排除在外。
尤其是那些越是看起來,越不可能的人。
「怎麼了?」蕭塵見她久久不語,忍不住問道。
蘇扶搖搖了搖頭,「沒什麼,只是覺得,她們二人能情同姐妹,倒是實屬難得。」
蕭塵五歲喪母,那個年紀正是最依賴親人的時候。
一夜之間失去庇佑,若有一個與母親關係親近的人,在他最無助的時候出現,陪他說話,給他帶來母親留下的東西……
那份依賴,很容易便會被當成救命的溫暖。
「那……成王妃這些年與成王的感情如何?」她像隨口一問。
蕭塵一怔,似沒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
「為何突然問這個?」
「只是好奇。」蘇扶搖淡淡一笑。
「畢竟女子嫁人,夫君才是陪伴一生的人。」
「成王妃一直與你們母子親近,那她與成王殿下的感情如何?」
蕭塵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其實……當年一開始與父皇定下婚約的,是姨母。後來母后認祖歸宗,是姨母主動讓出了這樁婚事,外祖母覺得虧欠了她,就連先帝也都認為姨母識大體,並賞賜了誥命夫人的身份,賜婚給成王。」
「這些年,姨母和成王雖然算不上如膠似漆,但也一直相敬如賓。」
蘇扶搖一怔。
這麼一說,全都明白了。
真千金回來,搶走了假千金的婚事,由板上釘定釘的皇后,成了王妃。
試問,真的有人會如此大度成全?
蘇扶搖若有所思。
可從蕭塵的話里行間不難看出,他很是信任成王妃。
看樣子,得找機會見一見這位成王妃,才有可能弄清楚蕭塵當年中毒的真相。
之後,兩人有聊了些其它事,蕭塵才回了聽雪院。
這時,陳伯走了進來,朝蘇扶搖請示:「公主,貴妃送來的那兩個婢女,請問該如何安置?」
蘇扶搖想了想:「可有請示過你家殿下?他怎麼說?」
陳伯笑了笑:「殿下說了,府里的事,由您全權做主,無論怎樣都行。」
蘇扶搖想了想,吩咐道:「就按照府里一等丫鬟的待遇安排吧。」
「該做什麼,便做什麼。與其他下人一樣分配差事,不必特殊照顧。」
陳伯點頭:「老奴明白了。」
陳伯前腳剛走,明月後腳就端著新熬好的湯藥走了進來。
欲言又止了半晌,到底還是沒忍住:「公主,那春花和秋月,好歹是宮裡送出來的,咱真就……拿她們當尋常丫頭使喚?」
蘇扶搖挑眉:「不然呢?要不,我把你調過去,專門伺候她們二位?」
「公主!您就別打趣奴婢了!」明月一臉的抗議。
「您瞧那兩個丫頭的身段和樣貌,水蔥似的,哪裡像是干粗活的?花貴妃把這樣的人塞進來,肯定沒安好心!八成就是派來監視咱們府邸的。」
「甚至……有沒有可能會趁機謀害您和六殿下?」
蘇扶搖滿意的點頭:「不錯,有長進。」
「不過花貴妃即便再蠢,也不會做這種授人以柄的事。她們頂多只是長樂宮的眼睛和耳朵而已。」
明月若有所思的點頭。
蘇扶搖又朝她叮囑:「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暗中派人盯著點,沒什麼事,不得靠近聽雪院。」
明月神色一凜,立刻拍著胸脯保證:「公主放心,有奴婢在,絕對不會讓她們有機會接近六皇子的。」
蘇扶搖點頭,想到什麼,又補充道:「還有,從今日起,她們二人的膳食,專門食用從莊子上種出來的菜食和肉類。尤其是給六皇子特供的。」
明月一愣,滿臉不解:「為何?殿下,這豈不是太便宜她們了?」
兩個下人,吃主子特供的東西。
那些莊子送來的食材,都是精挑細選過的,連廚房的人都不敢浪費半分。
蘇扶搖沒多做解釋:「照做便是。」
「是。」明月雖然疑惑,但還是應下。
翌日,蘇扶搖給蕭塵做過藥浴後,便同他提議。
「聽陳伯說,城外莊子上今年的秋橙收上來了,但數量卻比往年少了兩成,明日正好無事,我打算親自去看看。」
蕭塵蹙眉,本想說這等小事,讓管事去處理就好。
可話到嘴邊,又想到蘇扶搖最近在查驗的事情,便道:「正好我也無事,不如便陪你一同去?」
「不必。」蘇扶搖婉拒道:「莊子距離京都雖不算太遠,可來回也要折騰一日。你的身體才剛剛恢復一點,不適合舟車勞頓。」
「明日的針灸,我已經傳授給了呂太醫,他會替我施針,我在城外歇一晚,後天回來。」
蕭塵知道她向來言出必行,便也沒再勸,「公主倒是越來越會說服人了。」
「那便讓陳伯陪你去。莊子那邊提前派人打點。護衛也多帶一些。」
蘇扶搖沒有異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