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文與武
文與武
韓章和龐信江寒暄閒聊了許久,才說道:「我叫你來,是對吏部近期遞交的補職人員有些疑慮,想問問其中的緣由。」
「不知大相公哪裡有疑慮?」龐信江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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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章說出幾個人,說對他們的任命有一些不妥。
龐信江則仔細講述了這麼安排的原因。
韓章聽完思索片刻道:「如此看來,這樣安排也沒問題,倒是耽擱你的時間了。」
「大相公言重了,都是公事,何來耽擱之說。」
龐信江微笑道:「要是大相公沒有別的事,下官就先走了!」
「嗯。」韓章微笑點頭。
龐信江起身行了一禮,便離開了公房。
韓章喚來隨從,吩咐了幾句。
龐信江回到吏部衙門,便直接回了公房,處理起了公務。
可他坐下沒多久,隨從便走進來稟報導:「家君,尚書大人差人來請,讓家君過去一趟!」
「嗯,我知道了。」
龐信江聞言眉頭本能的一皺,不過很快就舒展開來,神色正常的點了點頭。
他來到吏部尚書的公房,被其隨從引了進去。
「下官見過鄧尚書!」
「龐侍郎多禮了。」
鄧崇微笑招呼道:「快,請坐。我有些公務找你商量。」
龐信江聞言道謝坐了下來。
隨從奉上茶水,行禮退下,帶上了門。
鄧崇問道:「剛剛大相公找你何事?」
「就是對昨天一道補任的扎子有些疑慮,叫我過去問問。」龐信江說道。
「真的只是因為這個?」鄧崇皺眉道。
龐信江聽出鄧崇話里的懷疑,急道:「真的,並沒有聊過其他事!」
「那為何去了那麼久?」鄧崇問道。
不怪他懷疑,龐信江一去一回用了半個多時辰。
只是對補任的官員有些疑慮,根本用不了這麼久。
韓章一個大相公,哪有那麼閒。
「大相公和我敘舊耽擱了不少時間!」
龐信江急道:「下官和大人乃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真要事情暴露,下官只會比大人更悽慘!」
鄧崇聞言心中疑慮稍退,事情是龐信江一手辦的,確實沒有理由背叛。
可韓章為什麼把龐信江叫過去這麼久呢?
難道是察覺到什麼,找龐信江過去試探?
那麼有沒有可能,龐信江已經被勸服,把事情給交代了?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可是很難消除的。
「你也知道這件事若暴露,後果有多嚴重,老夫也不是懷疑你,實在是不得不慎重啊。」鄧崇說道。
「大人說的下官明白。」
龐信江說道:「大人,下官該做的都已經做了,您這邊還要多久?」
「快了,余相公之前已經再次上書請辭,殿下說此事要陛下作主,不過是藉口罷了,等余相公再次請辭,殿下肯定會同意。」
鄧崇說道:「此事急不得,等本官成為相公,定會保你接任吏部尚書之位!」
他能說服龐信江做這件事,就是以吏部尚書為籌碼。
別看龐信江是吏部左侍郎,只要進一步就是六部尚書。
但這一步在官場中幾平就是天塹,他擔任吏部尚書之前,龐信江就已經是吏部侍郎了,如今還是一個侍郎。
六部尚書的任命,需要官家和相公們商議才能決定。
而龐信江差的就是在相公中沒有支持者。
六部尚書的位置,盯著的人太多了,龐信江缺乏競爭力。
當然,即便鄧崇升為相公,也不能百分百保證龐信江能升任吏部尚書。
龐信江也清楚這一點,但鄧崇的目標不僅是相公,更惦記著大相公這個位置。
大宋是多相制,一共有三個正相和三個副相。
副相雖無宰相之名,但有宰相之實,是宰執集團成員,參與中樞決策,地位略高於六部尚書。
現在的三位相公,分別是韓章、富弼和余相公。
富弼是太子太師,幾乎不可能擔任大相公了。
一旦趙睿登基,他就是帝師,地位本就十分特殊,不可能成為大相公。
否則權利和地位就太大了。
因此他一旦升為相公,等韓章退了,就沒人能和他競爭大相公了。
趙睿猜的不錯,幕後之人確實是想算計韓章。
至於趙睿能不能想到這一層,鄧崇也不擔心。
哪怕沒能讓趙睿懷疑韓章,算計盛長楓給了趙睿一個下馬威,也能讓他在關鍵時刻,得到一些人的支持。
對他以後競爭大相公有很大的助力。
至於龐信江,上了賊船豈是他想下就能下去的。
不過這些他肯定不會告訴龐信江。
鄧崇安撫了龐信江幾句,說道:「你把韓大相公叫你過去說的話,完完全全的複述一遍!」
龐信江聞言思索片刻,把韓章說的話複述了一遍。
鄧崇聽完心裡的懷疑更甚,韓章這麼多年沒找龐信江敘舊,現在突然和他敘舊。
難道只是因為老了話多?
鄧崇覺得不太可能,肯定是韓章察覺到什麼了。
不管龐信江有沒有說什麼,韓章有所察覺,本身就是個危險的信號。
鄧崇微笑道:「看來只是正常敘舊,我有些想多了。
現在正是敏感時期,你也別在我這多留,先回去吧。
答應你的,我肯定會做到,不過這些都需要時間。」
「有大人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下官先走了!」龐信江起身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鄧崇起身來到門口,目送龐信江遠去,臉色逐漸陰沉了下來。
「殿下,臣已經有眉目了!」
「這麼快?」
趙睿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韓章。
距離他和韓章攤牌,距離現在總共也就一個多時辰,韓章居然就說已經查到眉目了。
他聽了這個話,第一反應就是這件事就是韓章策劃的,只不過找個理由來搪塞他。
可很快他便打消了這個念頭,要真是如此,韓章不會蠢到這麼快就回來。
「說說看,查到什麼眉目了?」趙睿問道。
「臣思來想去,都無從下手,最終只能用了一個笨方法,打草驚蛇加引蛇出洞!」
韓章說道:「臣讓人把龐信江叫到臣的公房,故意拖延時間,留了他半個多時辰。
只要他背後有人指使,就算不會見他,也會心生懷疑。
如此,就會露出破綻,從而找出幕後之人。
而龐信江回到吏部沒多久,便被吏部尚書鄧崇給叫去了。
兩人談什麼無從得知,但臣猜測,鄧崇很大可能就是這個幕後之人!」
雖然韓章說是猜測,也沒任何證據,但趙睿聽完卻覺得非常有可能。
付培中那邊沒有查到龐信江和朝中高官有什麼密切的往來。
可要是龐信江背後的人,就是他的頂頭上司,那一切就說的通了。
明朝錦衣衛巔峰時期,號稱沒有任何事能瞞的過錦衣衛的耳目,就連官員晚上在哪個小妾房裡休息的都知道。
能監視到官員在哪個小妾房裡休息並不難,沒有任何事能夠瞞過錦衣衛,就純屬是誇張了。
像官員之間,上下級見面談話時,根本沒有外人在場。
除非其中一人本身就是錦衣衛的人,亦或者他們告訴了別人。
龐信江和鄧崇是上下級,平常密謀什麼,完全可以在吏部當差的時候見面商量。
吏部尚書和吏部侍郎,平常在衙門內單獨見面,完全屬於正常範疇。
只要不是太過頻繁,或者時間太久,根本算不上異常。
付培中沒有任何證據,總不能因為他們見面,就說兩人在密謀什麼吧?
付培中之前也說了,只是沒有查到龐信江和朝中高官有異常往來,而非沒有往來。
只是那些往來並沒有問題,所以才沒有刻意說出來罷了。
除非龐信江自己就是主謀,也沒有任何其他人參與其中。
否則幕後主使,一定是那些和他有交集,但又不顯得存在異常的人。
這樣的人,除了他的頂頭上司,也沒有別人了。
「假設真是他,目的是什麼呢?」趙睿問道。
做這種事,不可能沒有目的。
若是忠臣對他的一些舉動不滿,也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
既然不是忠臣,做這種事情肯定有目的。
「殿下之前曾讓臣和富相公推薦一個接替余相公位置的人,臣和富相公推薦的就是鄧崇!」
韓章說道:「臣猜測,他是想引殿下對臣不滿,如此臣在大相公這個位置就待不長,他的機會就來了!」
「有道理!」
趙睿微微頷首道:「不過也可能是沖孤來的,或者兩者都有!」
朝中很多大臣對他的一些舉動不滿,給他添堵屬於政治正確了。
這個正確不是於國於民,而是符合那些官員的想法和利益。
而韓章若是退了,有機會成為大相公的,不僅有剩下的兩個相公,還有樞密使和三死使。
鄧崇要是能得到更多的官員支持,機會自然更大。
韓章聞言沒有說話,這些終究只是猜測,哪怕十分篤定,猜測也只是猜測。
而這種事,是沒辦法證實的,無論趙睿用什麼辦法,就算能夠撬開龐信江的嘴,讓他指認鄧崇。
鄧崇也不可能承認,最多只會說對韓章不滿,想要算計韓章。
因為這最多只是攻許構陷同僚,算不上死罪。
可算計到趙睿頭上就不一樣了,那幾乎等同於造反,嚴重可能要九族消消樂的。
而且這種話趙睿能說,他卻不能接。
「看來朝中很多人對孤不滿啊。」
趙睿淡淡道:「大相公對孤做的那些事,怎麼看?」
「臣不敢妄議殿下決策!」韓章躬身道。
「你是父皇選的輔政大臣,又是當朝大相公,有著規勸君主之失的責任!」
趙睿說道:「孤雖然是太子,但如今監國,總攬朝政,也算是君了。
孤所作所為的得失利弊如何,你本身就有權評價!」
「既然殿下讓臣說,那臣就斗膽說一說!」
韓章說道:「殿下所做的一些事過於急了,而且臣也看不明白殿下的用意,因此有些不理解!」
「孤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文官太安逸了,想讓他們能夠清醒一些!」趙睿說道。
「殿下要整頓吏治,可以——」
「孤整頓的不是吏治,而是思想!」
趙睿打斷他的話,說道:「吏治壞了,可以整頓。但思想有問題,卻是非常可怕的事o
一個貪官,不可能一直在一個地方任職,也不可能一直做官。
等他調走或致仕後,總要給後面的人騰地方的。
孤不相信世上全是貪官,總有一些想做事情的清官。
但思想是天然帶著排他性的,時間一久,其他人的思想都被同化了,這可就很難改變了!」
別看歷史上大宋湧現出一些真正想解決問題的人。
比如說范大相公,比如王安石!
他們變法的時候,雖然真正的支持者不多,但也有一些和他們志同道合的人。
除了他們,在不同時期肯定也有一些類似的人。
但也不要把這些人想的多高尚,多有魄力。
他們想解決的只是有形的問題,卻從未想過去解決無形的問題。
無形的問題核心有兩個,一個是重文輕武,另一個則是文官地位過高。
這兩點不管是范大相公還是王安石在變法時都沒想過改變。
更確切的說,他們本身也是支持者。
大宋的文領導武,並非是文人領導武將,而是文官管著武將。
這兩者是有本質上的區別的。
前面說過,別的朝代文武區分不大,嚴格的區分是從職位上體現的。
掌控兵馬,從事和軍隊相關工作的可以算是武官。
而從事治理地方,管理財和政的,則是文官。
文人可以擔任武官,武將要是有治理地方的才能,也有可能轉文職。
說白了,文武只是對官職性質不同的區分。
但大宋的文官和武官,完全是兩個圈子,而且其中有著很難跨越的壁壘。
一旦擔任武官,就只能在武官那個體系里升遷,文官也是一樣。
范大相公當年負責制定大宋對西夏的防禦。
官家見他在這方面很有天賦,曾想要讓他擔任武職。
卻被他直接拒絕了。
這種做法可以說他瞧不起武官,也可以理解為他知道武官的限制太大,文官才能掌控話語權。
他有理想和抱負要實現,所以不願意擔任武官。
但是他的變法,卻沒有任何改變重文輕武局面的措施,也沒有改變文官地位的政策。
包括後來王安石變法,也沒有針對這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