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各有算計


  第208章 各有算計

  戴胄呈送上來的,並不是正規卷宗。

  更像是一篇匯總類報告,內容是對貧民窟惡徒的審問情況。

  為了增加可信度,在後面附帶了幾份口供。

  匯總文章里主要寫了兩件事情。

  其一,此次清剿共抓獲六百餘名惡徒。

  他們勾結形成龐大犯罪網絡,觸手遍及長安。

  其罪行包括但不限於奸淫擄掠、拐賣人口、殺人越貨————

  他們還和長安城內的不法分子勾結,從城內擄掠大量人口。

  就有惡徒招供,他們最喜歡在重大節日,朝廷取消宵禁的時候行動。

  

  一晚上就能擄走孩童、女子幾十上百人。

  這個數字,簡直讓李世民不敢相信。

  受害的不光是孩童、女子,很多男人也會成為被販賣對象。

  長安的人口販賣,大部分都會經過貧民窟中轉,然後流入各地。

  販賣人口,必然會導致大量受害者死亡。

  貧民窟下,埋葬著不知道多少冤魂。

  其二,也是最觸目驚心的,官匪勾結。

  如此大規模的犯罪團伙,能存在到今天,必然是有官面上的人掩護。

  城中不少富商、官吏,都和他們有勾連。

  最讓李世民憤怒的是,還有大批權貴或主動或被動的牽扯到其中。

  如,被販賣的人口,很大一部分都流入了權貴之家。

  年輕貌美的女子,會被賣給達官顯貴、豪強富商。

  壯丁則被賣為莊園奴隸,給達官顯貴家當牛做馬。

  有一份口供,直指長孫皇后的堂叔、薛國公長孫順德。

  他的家僕,多次從惡徒手中購買少女。

  有一次這惡徒被抓,靠著賄賂家僕拿到了長孫順德的名帖,才得以脫身。

  而長孫順德並非個例,此案涉及權貴數十家,甚至還有宗室參與其中。

  看到這裡,李世民已經出離了憤怒。

  「嘩————」一把將面前的案幾掀翻,茶具、奏疏、筆墨灑落一地。

  殿內站著的房玄齡、杜如晦、魏徵,以及所有內侍,都被嚇的直接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然後就聽李世民咆哮聲傳出:「我要扒了他們的皮。」

  房玄齡、杜如晦渾身一抖,頭垂的更低。

  魏徵大著膽子道:「陛下息怒————」

  李世民猛然轉頭看向他,惡狠狠的道:「閉嘴。」

  魏徵被嚇的也是一哆嗦,嘴唇囁嚅,最終還是沒敢再說一個字。

  戴胄也是第一次見到盛怒嚇的李世民,同樣被嚇的渾身癱軟。

  全靠一口氣撐著,才沒有倒地。

  李世民卻將火力對準了他:「你一把火將貧民窟燒了,是否替他們銷毀證據嗎?」

  戴胄克制住心裡的恐懼,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此事影響過於惡劣,牽連過於廣大,若公之於眾必引發朝野震動。」

  「屆時您若嚴懲則恐動搖國本,輕罰則會傷了民心。

  「,李世民怒道:「這也不是你將證據焚毀的理由。」

  戴胄回道:「此次事件由太子殿下發起,您親下旨意。」

  「房玄齡、杜如晦、魏徵三位相公主導,可謂朝野矚目。」

  「若爆出如此醜聞,朝廷聲譽受損事小,累及陛下和殿下英明事大。」

  「臣思來想去,唯有放火一條路可走。」

  「如此,就可以將朝野的注意力,從安置貧民轉移到臣身上。」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大家都明白。

  注意力轉移,朝廷就可以從容處置此事,不用擔心被輿論裹挾。

  至於證據————被焚毀的只是一部分,人證和口供還在。

  李世民可以以此來拿捏那些人。

  可以說,這一把火既保住了李世民和李承乾的聲譽,也為他們爭取的到了主動權。

  房玄齡三人神色一震,皆驚訝的看向戴胄。

  沒想到此人還藏著這一手。

  看似瘋狂的舉動,竟包含如此深意。

  如果沒有這把火,這事兒大概率會曝光。

  到時候無論朝廷如何應對,都會給太子的政治首秀蒙上陰影。

  關鍵,此事涉及的權貴太多。

  這就等於是扎在所有人心裡的一根刺。

  時間長了,李承乾這個太子之位怕是也要坐不穩了。

  這是所有人都不願意看到的。

  戴胄用自己,保住了太子的臉面,也替太子擋住了可能到來的暗箭。

  三人內心都明白,這一次戴胄算是真正走進李世民的內心了。

  果不其然,李世民立於御案前,怒火漸消。

  看向戴胄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與讚許。

  「倒是我誤會你了。」

  此言一出,戴胄就知道自己的計劃成功了。

  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繼而升起無限喜悅。

  但他將這一切情緒都藏在了心裡,面上恭敬的道:「陛下折煞微臣,主憂臣辱,主辱臣死。」

  「為君分憂,乃臣之本分。」

  李世民更加滿意,語氣也緩和了起來:「你們都起來吧。」

  房玄齡等人這才小心的起身站好,卻沒人敢說話。

  大殿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許久,李世民將目光看向房玄齡三人:「此事,你們怎麼看?」

  房玄齡率先躬身回話:「陛下,臣以為戴少卿做得極為妥當。」

  「此事牽扯數十家權貴乃至宗室,必引發朝野震動,於大局不利。」

  「更辜負了陛下安撫百姓、穩固朝綱的初心。」

  「所以,不宜擴大。」

  「而且臣以為,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憤怒懊悔於事無補。」

  「不如想辦法利用此事,使壞事變成好事。」

  李世民追問道:「房卿有何計劃?」

  房玄齡說道:「陛下自登基以來,數次下旨號召權貴豪強釋放奴僕。」

  「為此您還釋放宮中侍女千五百人,以為天下表率。」

  「然應者寥寥。」

  「現在您手中有了他們的把柄,可以此為由,迫使他們就範。」

  「等各家權貴紛紛釋放奴僕,就可扭轉輿論,讓更多人家釋放奴僕。」

  「如此一來,既不動聲色懲戒了涉案權貴,彰顯律法威嚴。」

  「又能踐行陛下仁政,安撫民心、教化朝野。」

  「還能讓許多奴僕獲得自由身,朝廷獲得人口。」

  「更能讓陛下的仁厚之名傳遍四方。」

  「可謂是一舉數得也。」

  李世民眼前一亮,他確實沒有想到這一茬。

  仔細想想,房玄齡的計策不可謂不巧妙。

  涉案權貴這麼多,很多還都是曾經的秦王心腹。

  如果大肆處置,真的會動搖國本。

  想想楊廣和隋朝的下場就知道了。

  就算李世民掌握著大義名分,這麼做是合理合法的,也沒什麼用。

  一次性處置那麼多權貴,必然會導致所有權貴戰戰兢兢。

  最終結果是大家一起站起來推翻大唐。

  雖然李世民對自己的統兵能力很自信,可也不代表他想再來一次亂世。

  所以此事大概率是悄無聲息的了解。

  既然沒辦法處置他們,那還不如放低期許,以此作為要挾,逼迫他們割肉求活。

  但他並沒有馬上表態,而是將目光看向了另外兩人。

  杜如晦馬上說道:「房相之策高明,臣以為可行。」

  「雖然權貴此舉非常可惡,然臣觀看口供時也發現了一個細節。」

  「與那些惡徒交易的,皆為各家奴僕,並非是什麼重要之人。」

  「很可能是奴僕打著家主的幌子,干違法亂紀之事。」

  「若真如此,雖然不能說各家就沒有錯,他們有監管不力之責。」

  「可若因此就種種處罰他們,也確實有失公允。」

  「房相之法臣以為恰到好處,既給了他們應有的處罰,又不會讓他們感到冤枉。」

  這話看似在為權貴開拓,實際是在給李世民台階下。

  有些事情可以去做,但必須要有遮羞布。

  這麼大的事情,如果李世民直接就表示不追究了。

  還要以此為要挾,逼迫權貴就範。

  太有損皇帝的權威了。

  杜如晦這話,將房玄齡的計策,變成了對無知權貴的懲罰。

  變得合情合理了。

  魏徵雖然以諍臣自居,可他不是那種盲目的強硬。

  相反,他非常懂得曲中求直,所以他也立即表態:「臣也支持房相杜相之言。」

  「涉案權貴或許不知,然他們也確實有失察之罪。」

  「若不加以處罰,只怕縱容家奴為惡之人會更多。」

  「所以,必須對涉案權貴加以警示,讓他們嚴加約束家僕、謹守律法。」

  「如此,也算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此外,城中與貧民窟惡徒勾結之人,必須盡數緝拿歸案、從嚴處置,以做效尤。」

  「且,此案宜速審速決,切勿拖延,避免夜長夢多、再生枝節。」

  一旁的戴胄聽到這裡,心中對三人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一件如此重大的案件,被他們三言兩語說成了權貴失察」。

  如果僅止於此也就罷了,關鍵他們還能順勢提出另一個解決方案。

  這個方案還能無縫和陛下之前的政策銜接起來。

  還有魏徵,都說他剛正不阿,以懟陛下為樂。

  今天才算是知道,什麼叫政治手腕。

  難怪他們能當丞相,自己累死累活也只能當個大理寺少卿。

  這就是差距啊。

  李世民聽完三人所言,神色愈發平靜,緩緩點頭:「你們三人所言極是,此事便按你們的意思辦。」

  說罷,再次看向戴胄,目光里充滿了欣賞:「戴卿,還要再委屈你一些時日了。」

  戴胄滿臉正氣的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為君分憂是臣的榮幸,不委屈。」

  李世民更加欣賞,道:「戴卿的赤膽忠心我已知曉,心中甚慰。」

  然後他臉色一肅,道:「戴胄,處置貧民窟你雖有功,但擅自縱火不可不懲。」

  「罰你三月俸祿,並降一級留用,你可服氣。」

  戴胄叩首道:「謝陛下洪恩。」

  李世民點點頭,接著說道:「緝拿惡徒乃大理寺之責。」

  「著你負責審查剩餘惡徒、緝拿城中勾結惡徒的宵小。」

  「務必將此事辦得乾淨利落,不得再有任何疏漏,也算將功補過。」

  戴胄道肅然領命:「喏。」

  接著李世民又對房、杜、魏三人道:「你們三人監管有責,各罰俸祿三個月。」

  三人齊聲應道:「謝陛下洪恩!」

  之後幾人又商量了一下後續如何處理。

  包括惡徒的審訊,口供的獲取,城內不法人員抓捕等等。

  很快就拿出了大致章程。

  直到這時,李世民才滿意的讓他們離開。

  殿外日光微暖,也驅散了四人心中的凝重。

  房玄齡看向戴胄,語氣複雜的道:「戴少卿,恭喜簡在帝心。」

  戴胄自然知道,自己的做法其實是得罪了三人的。

  畢竟他們才是皇帝欽點的負責人,自己不請示他們就放了一把火。

  等於是將他們架在火上烤。

  即便自己有再多理由,也是越權行為,還有踩著三人上位的嫌疑。

  三人沒有當場翻臉,已經是寬宏大量了。

  這會兒自己絕對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

  所以他深深下拜,道:「下官一時心急行為失措,險些陷三位相公於不義,請三位相公責罰。」

  房玄齡臉色稍霽,道:「說什麼責罰,只望你往後行事小心謹慎,莫要再犯這樣的過錯。」

  戴胄感激的道:「謝房相公提點,下官銘記在心。」

  杜如晦也搖搖頭,沒有再提這一茬,而是說道:「後續審查惡徒、緝拿宵小,更要小心。

  「此事關乎朝堂安穩,切勿出錯。」

  魏徵亦點頭道:「若再有什麼突發變故,最好提前知會我們一聲,讓我們有個心理準備。」

  戴胄再次躬身:「下官明白,感謝三位相公不罪之恩。」

  三人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點頭,就轉身離去。

  看著他們的背影,戴胄眼神里閃過一絲擔憂。

  他很清楚,自己是將三人給得罪的狠了。

  他們之所以沒有爆發,不是不惱怒,而是沒辦法發作。

  現在這種情況,發作就會給皇帝留下不識大體的印象。

  但以後自己就要小心了。

  如果自己犯了錯誤被三人揪住,他們不介意狠狠踩一腳。

  但他並不後悔。

  想上位就得敢作敢為,若是前怕狼後怕虎,這輩子也就僅止於此了。

  但得罪了三位相公,還都是兵變功臣,自己必須要小心了。

  最好找個靠山。

  他心中浮現出陳玄玉的身影。

  當今朝堂,能讓房杜魏三人忌憚的人不多了,陳玄玉絕對是其中之一。

  其他的船自己上不去,也不想上。

  陳玄玉這條船,其實就挺合適的。

  這次事情的起因,就是他帶著太子去貧民窟體驗生活。

  而且還有上次鄭斐章之事結下的善緣。

  自己正好藉此機會去拜訪他,然後進一步拉近雙方的距離。

  只要他表態,自己在朝中就真的穩如泰山了。

  想到這裡,他心中頓時就輕鬆不少。

  待四人出去後,李世民的臉色再次陰沉下來:「去將齊國公和虞國公叫來見我,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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