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目的和手段
第210章 目的和手段
陳玄玉接著李世民的話,說道:「陛下英明,凡事因人而成,也因人而廢。」
「無論陛下有再多的雄心壯志,想要落到實處,都需要一個個官吏去踐行方可。」
「若吏治不清,再好的計劃也只會變成禍國殃民之策。」
「正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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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可以趁這幾年休養生息,先將吏治肅清。」
「如此三五年後征討突厥經略漢北,也司無後顧之憂。
李世民連連點頭,這話太符合他的想法了。
事實上,最近他也一直在思考,自己登基後重心該放在哪裡。
打突厥?眼下大唐國力不允許。
而且突厥現在也正陷入內亂,再讓他們亂一陣子再說。
所以眼下大唐的國策就是休養生息。
可話雖如此,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清查、修繕水利設施,算是一個方面。
整頓軍備也必不可少。
只是,這兩件事情雖然重要,可還遠遠不能作為整個朝廷的工作重心。
之前他一直沒想清楚到底要做什麼。
現在陳玄玉給他提了個醒。
肅清吏治。
這絕對可以作為未來三到五年內的工作重心。
而且還可以趁此機會,淘汰一批老舊官吏。
提拔新銳,尤其是普通人出身的官吏,為後續打壓士族做準備。
想到這裡,他連連點頭道:「玄玉此言與我不謀而合,接下來我要狠抓吏治。」
「清除那些腐朽、無能之輩,啟用更多有能力有忠誠的新人為官。」
長孫無忌身軀一震,他太了解李世民了,也清楚陳玄玉關於士族的計劃。
所以很清楚李世民這番話裡面隱含的用意。
看來自己也要加快腳步了。
不光要拉攏軍功貴族,還要想辦法發掘更多人才舉薦給朝廷。
不過————眼下還是先將自己家的事情處理乾淨吧。
想到這裡,他躬身叩首,語氣懇切的道:「陛下,臣願親自前往叔父府中,勸其主動請罪,請陛下准許。」
言外之意,就是希望李世民給長孫家留個面子。
畢竟,主動請罪,和被查到判罰,意義是不一樣的。
同時也是借著這個機會,向李世民表明自己權力支持變革的態度。
李世民自然不會為難大舅哥兼心腹,將設計長孫順德口供抽出來:「拿去吧,讓他找個好點的理由請辭。」
長孫無忌心中一顫,感動的道:「謝陛下恩典。」
李世民擺了擺手:「去吧,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針對你長孫家。」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即便是宗室親眷,也不能例外。」
長孫無忌躬身道:「臣不敢,謹記陛下教誨。」
之後他就告退離開,應該是去長孫順德府上了。
陳玄玉在一旁聽的明白,什麼叫找個好點的理由?
說白了,口供里的罪名太大,影響也太惡劣。
如果長孫順德認下這個罪,就不是辭職那麼簡單了。
隨便找個理由請辭,就是說不再追究他口供里的這些罪名,算是留足了臉面。
長孫無忌感動是正常的。
對於這個處置結果,陳玄玉沒有說什麼。
還是那句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有時候他也必須要在現實面前妥協。
長孫順德是玄武門兵變功臣,長孫皇后的堂叔,原本世界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
只要他不造反,李世民是不可能殺他的。
逼他辭職已經是最大的處罰了。
當然,後續肯定還會有別的經濟方面的懲罰。
但對他這個級別的人來說,那點經濟損失不值一提。
這時,李世民嘆道:「玄玉,你是不是很失望?」
陳玄玉搖頭,說道:「沒有,前日我才和殿下說過,皇帝也不是萬能的。」
「況且,人性是複雜的,道路是曲折的。」
「在維護正義的道路上,一定的妥協是必然手段。」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道:「但,妥協只是暫時的。」
「是為了維護整個國家機器正常運轉,所必須要採取的一種措施。」
「我們不能將這種妥協當成是必然。」
「在穩定住大局之後,就要一步步將暴露的問題處理掉。」
「否則,正義就會離我們而去。」
「正義是一個群體存在的根本原因,而穩定是追求正義必然的結果。」
「失去了正義,國家離滅亡也就不遠了。」
「我知道陛下的妥協是無奈之舉,您追求正義的心始終沒有變過。」
李世民心頭一震,不禁開始反思。
自己真的一直在追求正義嗎?
好像並不是。
自己追求的是國家穩定,只是扛著正義大旗,更有利於穩定國家。
所以才會將正義掛在嘴邊。
其實自己不過是將正義當成了工具,而不是目的。
這就是自己和陳玄玉的區別。
這一刻,李世民竟然有些慚愧。
不過這種感覺來得快,去的更快。
無論正義是工具還是目的,我都必須要將這杆旗扛在肩上。
這些污穢之事,必須要嚴厲打擊。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陳玄玉去見了長孫皇后。
長孫順德的事情,她肯定會很難過。
她得去安慰安慰,順便見一下自己的小媳婦。
李世民也沒有閒著,當即傳召長安、萬年兩縣的縣令入宮。
兩人也全程參與了貧民窟清查工作,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麼。
惴惴不安地來到甘露殿。
見到李世民,兩人當即跪地叩首,連頭都不敢抬。
李世民看著兩人,語氣冰冷刺骨:「你們兩個好啊。」
「尸位素餐,縱容惡徒橫行,置百姓安危於不顧,該當何罪?」
兩人渾身瑟瑟發抖,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連連磕頭請罪:「陛下饒命!臣等失職,臣等罪該萬死。」
「懇請陛下給臣等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臣等定當全力緝拿惡徒,彌補過錯!」
李世民看著兩人驚慌失措的模樣,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
其實他也知道,這事兒也不能完全怪兩人。
畢竟,這倆是兵變成功後,他臨時任命的心腹。
在這個位置上滿打滿算還沒幹到一年。
很多事情根深蒂固,他們也很難管得了。
更何況,他們也不一定知道這些。
剛才的訓斥,不過是敲打罷了。
自然不會真的治罪。
更何況,現在正是用人之際,若將他們處置,反而不利於後續辦案。
沉吟片刻,李世民沉聲道:「念你們往日尚有幾分功勞,便給你們一次戴罪立功的機會。」
「即日起,你們全力協助戴胄辦案,若有半分疏漏,朕定不饒你們!」
「謝陛下恩典!謝陛下恩典!」兩人連忙磕頭謝恩,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
且說,長孫無忌離開皇宮後,徑直前往長孫順德府中。
此時的長孫順德府,絲竹悅耳,酒香四溢,與朝堂的凝重氛圍截然不同。
長孫順德本人衣著華貴,滿面紅光。
正端著酒盞,與身旁的幕僚談笑風生,神色間滿是愜意。
得知長孫無忌到來,他大笑著道:「輔機來了,快請他入座。」
僕從很快就將長孫無忌請了進來。
長孫無忌看著他這般毫無察覺、肆意享樂的模樣,心中愈發失望,臉色也沉了下來。
長孫順德卻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得意地說道:「輔機你來的正好,近日我得了幾壇上好美酒,今日你我痛飲一番。」
還嫌不夠,他又抬手指了指身旁侍立的少女,語氣得意的道:「這幾名女子是我剛收入府中的,你可有看得上眼的,我便送與你了。
「7
長孫無忌深吸口氣,克制住怒氣,道:「叔父,都到這般時候了,你還在宴飲玩樂、沉迷美色,可知闖下了彌天大禍?」
長孫順德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滿臉疑惑:「彌天大禍?輔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平日安分守己,何來禍事?」
長孫無忌不再多言,屏退左右後,將那份供詞狠狠拍在桌上:「你自己看看吧。」
長孫順德拿起供詞開始翻看,越看臉色就越不自然,最後裝作憤怒的樣子道:「好狗奴,竟如此大膽,背著我干出這等違法亂紀之事————」
長孫無忌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失望:「叔父,事到如今,你還想自欺欺人嗎?」
「你敢說這些事情你一點都不知道?」
長孫順德一臉悲憤:「輔機,沒想到你竟如此————」
長孫無忌打斷他,道:「這份口供是陛下給我的,你準備用這套說辭來回復陛下嗎?」
長孫順德臉色瞬間慘白,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他很清楚,自己在狡辯恐怕最後一點君臣情份也要沒了。
長孫無忌卻沒打算放過他,繼續說道:「就算你不知情,你身為家主也有監管之責,本就難辭其咎!」
「陛下念及你有從龍之功,未直接降罪,已是恩典。」
「你若再執迷不悟,不僅你自身難保,還要累及整個長孫氏!」
長孫順德猶如泄氣皮球,沮喪的道:「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不會連累長孫氏,更不會讓陛下為難。」
長孫無忌冷哼一聲,道:「這便好。」
次日一早,長孫順德的奏疏便送到了甘露殿。
他主動坦白,武德四年打下洛陽後,他負責清點洛陽宮財物時貪墨了許多寶物。
還收受賄賂,縱容洛陽宮的內侍盜竊宮中財物。
然後還說這些年,他內心飽受煎熬。
終於決定坦白,希望李世民治罪。
李世民看著奏疏,神色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立即就給出了處罰,罰沒長孫順德家土地三百頃,並罷免所有官職。
旨意下達,朝野震動。
所有人都沒想到,長孫順德會在這個時候主動請罪。
更沒有想到,李世民竟會如此嚴厲。
這可是從龍功臣,長孫皇后的堂叔。
不少人懷疑,莫非這又是在限制外戚,做出的苦肉計?
可大家馬上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且不說長孫順德只是堂叔,官職也並非三省六部九寺五監等部門的主官。
完全夠沒必要辭官。
就算要辭官,也沒必要給自己扣個屎盆子。
肯定有大家不知道的內幕。
不少心思活泛的,已經聯想到了貧民窟那邊。
雖然大家不知道戴胄為何放火,可抓了那麼多惡徒的事情,是瞞不住人的。
莫非是審出了什麼機密,長孫順德牽扯其中了?
一般的官吏還只是猜測,很多與惡徒有所勾連的權貴,已經開始心慌了。
紛紛開始行動。
知道自己屁股不乾淨的,直接開始清除隱患。
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被牽連的,則開始了自查,確定自家是不是和那邊有勾連。
再說戴胄那邊。
拿到旨意後不敢有半分耽擱,當即將六百餘名惡徒,關進大理寺牢獄。
並調集整個大理寺的手藝人」日夜拷打審問。
在這種陣仗下,能堅持不開口的少之又少。
沒多久,一份份口供就被錄出。
他們將自己與城中青皮、官吏、差役,以及權貴府上奴僕勾結的細節,一樁樁、一件件和盤托出。
連平日裡私下交易的暗語、接頭的地點,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戴胄拿到口供後,將其分成兩份。
一份是涉及權貴的,立即派人送往甘露殿。
涉及普通官吏、青皮、商人的,則丟給捕快:「按口供所列,分路抓捕,一人不許漏網!」
一隊隊捕快手持口供,穿梭在長安城的大街小巷。
按照口供上的地址,精準圍堵目標。
那些與貧民窟惡徒勾結的城中青皮,多藏在市井偏僻角落的酒肆、賭坊之中。
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捕快們一擁而上,鐵鏈鎖頸,押了出來。
貪贓枉法的官吏、徇私舞弊的差役,也均被抓獲。
還有那些偽裝成普通百姓,潛伏在城中的惡徒。
即便喬裝改扮,也被捕快們憑著口供中的特徵一一認出,無處遁形。
一時間,長安城內外,大理寺捕快的身影無處不在。
敲門聲、呵斥聲、鐵鏈聲此起彼伏,凡是與貧民窟惡徒有勾結之人,盡數被抓,沒有一人逃脫。
接下來的幾日,幾乎每天都有大批人被大理寺抓捕。
一開始,百姓們人心惶惶,個個提心弔膽,生怕衙門亂抓人,連門都不敢輕易出。
直到有人將貧民窟惡徒的罪行,官匪勾結的真相傳開,百姓們才恍然大悟。
心中的恐懼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憤怒與歡喜。
大理寺和長安、萬年兩縣如此大的動作,更加肯定了權貴們的猜測。
貧民窟那邊的事情,暴露了。
也明白長孫順德為何要請辭了,肯定也和自己一樣牽扯了進去。
可問題是,長孫順德能請辭,自己不行啊。
只能祈求口供別牽扯到自己。
如此半個月後,大規模的抓捕行動才算是結束。
長安城的百姓發現,以往街頭那些遊手好閒之人,幾乎全都消失了。
城內治安與之前有了截然不同的變化。
這讓百姓更加高興,紛紛讚頌李世民英明,戴胄也成了大家嘴裡懲奸除惡的青天。
也就在這個時候,李世民在大興宮宴請朝中達官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