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釋奴
第211章 釋奴
戴胄很清楚,未經請示就放了那把火,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要麼跨過那道坎,成為大理寺卿。
按照目前的政治體制,丞相是決策者,六部以及各地方衙門是執行者。
決策者確實處處占據先機,可執行者也不是毫無反抗之力。
六部主官都是有資格和丞相掰腕子的。
關鍵,大理寺和三省六部是並行機構,沒有隸屬關係。
大理寺卿名義上位在丞相之下,可實際上他只需要對皇帝負責就可以了。
丞相也無權直接命令他。
只要能成為大理寺卿,房杜魏三人也不敢輕易對他出手。
如果跨不過這道坎,都不用三人動手,有的是人落井下石。
現在他已經簡在帝心,只要能將後續收尾工作做好,大理寺卿基本就是囊中之物。
所以這大半個月吃住都在大理寺,連日審訊,終將貧民窟案一一釐清。
光涉及達官顯貴的罪證,就足足裝滿了三口大箱子。
這些證據被盡數送入宮中,穩穩呈到李世民面前。
供詞、證詞一應俱全。
樁樁件件,皆足以牽連一眾王公勛戚。
這般罪證,若盡數公之於眾,必能震動整個朝野。
李世民端坐甘露殿,目光落在這三口沉甸甸的箱子上。
他神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半分喜怒。
早就知道的事情,也沒必要生氣。
只是略微翻了翻,就沒興趣再往下看了。
隨即,他就傳召所有在京權貴,齊聚大興殿。
旨意一出,長安城內的王公貴族、世家勛戚皆人心惶惶。
沒人敢有半分耽擱,生怕惹皇帝不悅。
片刻之間,一眾權貴便盡數抵達大興殿,按官階序位肅立。
殿內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以往高高在上的權貴們,此時個個神色忐忑,眉頭緊鎖。
近日貧民窟一案鬧得沸沸揚揚,大理寺的抓捕行動從未停歇。
連長孫順德這般重臣,都疑似涉案被罷官罰地。
眾人難免聯想到自身,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如熱鍋螞蟻。
待所有權貴盡數到齊,李世民緩緩端坐龍椅之上。
他的目光冰冷,緩緩掃過殿下文武權貴。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今日召諸位前來,是有一事與諸位說。」
「戴胄查辦貧民窟一案,查獲了不少證據,都在這三口箱子裡。」
話音落下,一群宿衛抬著三口沉甸甸的大箱子,緩步走入殿中。
他們動作恭敬,將箱子穩穩擺放在殿中最顯眼之處。
看得一眾權貴心驚肉跳。
他們的臉色漸漸泛白,褪去了往日的從容。
手心不自覺滲出冷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他們很清楚自己做過什麼。
就算以前不清楚的,這幾天的自查,也讓他們知道自家屁股不乾淨。
這箱子裡,會不會就有自家的證據?
這讓他們如何能不慌。
李世民抬手示意,語氣愈發沉凝。
「這裡面的每一份證據,都牽扯著人口買賣、官匪勾結之事。」
「自家做過什麼,相信你們都心知肚明。」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唯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大殿中瀰漫。
權貴們個個渾身緊繃,連大氣都不敢喘。
細密的冷汗從額頭滲出,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他們之中,幾乎無人敢說自己全然清白。
有人涉及人口買賣;有人縱容家僕勾結惡徒,為禍一方。
此刻證據確鑿,心中滿是心虛與惶恐。
他們生怕李世民當場翻臉,將他們一一治罪。
雖然權貴們集合起來的力量,可以對抗皇權。
可那是整個權貴階層一起行動。
只靠一部分權貴,是無法動搖江山社稷的。
而且還有個前提,那就是權貴們能回到自己的家鄉。
利用在本鄉本土的影響力招募大軍,籌集軍需糧草,才有能力反抗朝廷。
可現在的關中和洛陽,都是李唐的基本盤。
至少在這裡,權貴是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
萬一李世民真翻臉,他們是真沒有反抗的機會。
是,李世民要是動了他們,他們的家人可以在本鄉本土起兵造反。
可那會兒他們已經死了,就算把大唐推翻又有什麼用?
誰想死?
就在眾人惶恐不安之際,李世民忽然說道:「將這三口箱子,抬到外面焚毀!」
一種權貴皆露出不敢置信之色,焚毀?什麼意思?
宿衛們立即抬著三口箱子,走出大興殿。
在殿外空曠的廣場上,點燃了箱子。
火勢迅猛,直衝雲霄。
箱內的罪證在烈火中啪作響,一頁頁被焚燒殆盡。
灰燼隨風飄散,漸漸消失在空氣中。
權貴們紛紛探首望向殿外,目光緊緊盯著燃燒的箱子。
心中的惶恐,隨著火焰的燃燒,稍稍得到緩解。
可當眾焚燒罪證,其實就是一種表態,表明不會抓著此事不放。
但他們依舊不敢有半分放鬆。
換成別的皇帝,他們或許會以為對方在權貴面前低頭了。
可現在御座上坐著的是李世民,這位可不是那種能吃虧的人。
這焚證之舉,不過是先禮後兵,給他們一個台階罷了。
後續肯定會有別的要求。
果然,待火焰漸漸熄滅,灰燼隨風散盡,李世民的語氣陡然變得嚴厲。
「我焚毀證據,並非姑息遷就。」
「而是念及諸位多為大唐功臣、宗室親眷,特給諸位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回去之後,即刻清查家中所有奴僕,仔細甄別。」
「有多少是被拐賣而來、並非自願為奴者,—一列明上報。」
「不得有半分隱瞞,不得有絲毫敷衍。」
「若有人陽奉陰違,妄圖矇混過關,一旦被查出,定不饒你們!」
「屆時,可就沒有今日這般寬容了!」
這番話如驚雷般在權貴們耳邊炸響。
眾人嚇得紛紛躬身低頭,冷汗直流,浸濕了衣袍。
他們連抬頭直視李世民的勇氣都沒有,渾身微微顫抖。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眾人壓抑的喘息聲。
片刻後,眾人齊齊下拜,語氣急切而恭敬。
「臣等謝陛下法外開恩。」
但大家心中的擔憂始終沒有放下。
皇帝還沒提條件呢。
釋放被拐賣的奴僕,本就是合理合法的事情,不算條件。
誰也不知道,皇帝會提出什麼樣的條件。
就在此時,長孫無忌從人群中緩緩走出。
他躬身向李世民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面向一眾權貴:「諸位,陛下仁慈,數次下詔,號召高門大戶釋放奴僕。」
「對待奴僕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諸位功臣。」
「此次焚毀證據,便是想給諸位改過之機,切不可辜負陛下的仁心與厚愛啊。」
長孫無忌的話,眾人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下。
原來是想讓大家響應號召釋放奴僕。
當然,大家也都明白,肯定不只是自家釋放奴僕那麼簡單。
而是要讓他們帶動這股風潮,影響更多人釋放奴僕。
但問題不大,和他們所犯的罪行比起來,這點事兒完全不值一提。
而且這麼大的事情,如果不處罰點什麼就輕輕放過,國法威嚴何在。
現在懲罰他們釋放奴僕,不就有理由了。
所以,這個所謂條件,更像是皇帝給自己找的台階。
由此可見,皇帝確實很仁慈,給大家留足了面子。
眾人在慶幸之餘,對李世民也多了幾分感激。
再次叩首,語氣愈發恭敬,帶著幾分懇切:「臣等謹記陛下仁心,必不讓陛下失望。」
李世民看著眾人惶恐而恭敬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他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幾分。
「回去之後好生落實,不可懈怠。」
「我會命人督查,切勿自誤。」
「臣遵旨!」眾權貴齊聲應道,聲音洪亮。
李世民擺擺手,起身離開。
一直等他走遠,其他人才紛紛離開。
腳步帶著幾分倉促,生怕多留片刻。
走出皇宮,個個如釋重負,長長舒了一口氣。
臉上的惶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慶幸和得意。
皇帝最終還是向權貴妥協了。
雖然心中如此想,可行動上卻不敢耽擱半分。
一回到府中,便當即下令,全面審查家中所有奴僕。
除了實在沒辦法放良的奴僕,比如管家,伺候衣食起居的必要奴僕等。
其餘不論是怎麼來的,一律放良。
就在這時,李世民也再次頒布了詔書:
隋末喪亂,百姓鬻身。今四海清平,宜從放免:
凡因災自賣者,敕免為良。
戰俘未被贖者,官給絹帛遣歸。
私家奴婢年六十以上,敕令放免。
敢匿不放者,徒三年。
除了旨意之外,李世民還直接下令各衙門釋放官奴。
當前有官奴約二十八萬,他下令一口氣釋放十萬。
並且會在接下來五年內,將官奴數量壓縮到三萬以內。
原本這樣的詔書,肯定會遭到達官顯貴們的強烈反對,最後不了了之的。
可這次,京中權貴卻帶頭響應。
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有兩百餘家達官顯貴釋放奴僕。
他們不但自己釋放奴僕,還利用自家影響力,號召親朋好友支持朝廷政策。
並且還明里暗裡暗示,如果你們反對詔書,我們是不會給你們提供任何幫助的。
甚至會站在皇帝那邊。
當這些人表態,基本就意味著政策會被通過並落實。
這下子不只是長安的權貴,天下權貴都受到了影響。
李世民還派出監察使,前往洛陽、太原、揚州等地,監督此事的執行情況。
事實上,占有奴僕最多的家族,基本都集中在這幾個區域。
其他地方的家族,雖然也擁有不少奴僕。
可數量遠遠無法這幾個大城市相比較。
就這麼說吧,目前長安擁有六十萬人口,其中二十萬是奴籍。
奴民比例為一比三。
這可是歷史真實數據,就是這麼誇張。
只要這幾個大城市能執行好,起碼能釋放數以百萬計的奴僕。
當然,這些奴僕都是別人家的私產,不能平白要求別人釋放。
這是違反禮法規矩的,會遭到各家族牴觸。
所以,朝廷也會給出經濟補償。
每釋放一名奴僕,補償主家兩緡銅錢。
一次性釋放十名奴僕,可以換取一個琉璃杯作為獎勵。
這種琉璃杯的品質一般,價格也不算貴。
可意義不一樣啊。
有補償可以拿,各家族的牴觸心理果然小了很多,大量奴僕被放良。
對於奴僕們來說,獲得自由身也是喜憂參半。
或者說,並不是所有人都想當良民。
當良民要繳納賦稅搖役,還有各種苛捐雜稅,還要遭受各種欺凌。
在高門大戶家裡當奴僕,就沒有這方面擔憂了。
只需要每年給主家繳納一部分勞動成果就足夠了。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奴僕被放良後,喜憂參半的原因。
放良對他們來說,並不一定就是好事。
他們擔憂,還有個原因。
自己一無所有,被放良之後該怎麼辦?
然而,這一切李世民早就想到了。
在計劃剛剛實施的時候,他就找到戶部尚書裴矩。
讓他會同各地方衙門,妥善安置這些被放良的奴僕。
有家可歸者,就發放一批錢糧,讓其歸家。
無家可歸者,就參照貧民窟百姓的待遇,予以安置。
並要求戶部,對放良男女奴僕進行配婚,幫助他們組建家庭。
此舉兼顧情理與教化,讓這些流離失所的人能有一個安穩的歸宿。
並且免除所有人三年的賦稅搖役。
放良的奴僕一看,不但有地可分,還能白撿一個媳婦,還能免三年的搖役賦稅。
忽然又覺得,當良民好像也不是不行。
於是欣然接受。
這股釋放奴僕的風氣,很快從長安蔓延到關中各地。
甚至影響到了其他州縣的權貴與豪強。
許多原本不願釋放奴僕的權貴,見朝中權貴紛紛響應號召。
心中忌憚,也不敢再拖延,紛紛效仿。
還有很多大戶和富商,則純看中了獎勵的琉璃器,也主動加入到釋放奴僕的行列中。
一時間,大唐境內掀起了一股釋放奴僕的新風尚。
這股風潮自然也影響到了普通百姓。
百姓們見狀,歡呼雀躍,奔走相告。
紛紛稱讚李世民的仁政,感念陛下體恤百姓。
長安的百姓對事情全貌,了解的更加清楚一些。
還順便稱讚戴胄的公正嚴明,辦案利落,為民除害。
李世民看著這一切,心中也十分欣慰。
此次貧民窟一案,他不僅成功平息了風波。
也懲戒了涉案之人,震懾了朝中歪風邪氣。
更借著此事,踐行了自己的仁政,安撫了民心。
但他的計劃並沒有就此結束。
等釋放奴僕的事情步入正規,他又下達了整頓吏治的命令。
派出十餘支監察使隊伍,前往全國各地整肅歪風邪氣。
貧民窟的事情,能瞞得住普通百姓,很難瞞得住官吏。
雖然很多官吏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也聽到了一些風聲。
知道皇帝是真的發怒了。
也紛紛老實了起來,不敢再如武德朝那般肆意妄為。
陳玄玉雖然再次隱身,卻一直在關注外面的風向。
得知這一切後,也不禁點頭讚許。
這場由貧民窟引發的風波。
不僅沒有動搖大唐的根基,反而讓大唐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民心凝聚,朝綱漸肅,百姓安居樂業。
這正是他所期盼的大唐盛世應有的模樣。
但只有這些還不夠,長安六十萬人口,二十萬是奴籍。
什麼叫階級社會?
這就是。
必須要從根本上,改變這種情況。
他也不指望一步邁入人人平等的社會,這是不現實的。
但學習宋朝,廢除奴籍,所有奴僕全部採取合同制,還是可以爭取一下的。
不過這事兒先不急。
大唐的江山還未穩固到那個地步,李世民的個人威望,目前也還無法做到真正的乾綱獨斷。
權貴的力量還是太過強大。
現在先緩慢布局,等過上幾年,條件成熟之後再說。
目前他真正在思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此次戴胄辦案,更讓他看到了長安城管理的深層弊端。
長安、萬年兩縣同城分治。
這種劃分看似權責分明,條理清晰。
實則給給管理打來了巨大的不便。
有必要解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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