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小葵花課堂再次開課
第213章 小葵花課堂再次開課
第二天,特意等到下午,陳玄玉才出發前往皇宮。
馬車穿過朱雀大街時,他掀簾向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比往日清淨了許多。
那些遊手好閒、惹是生非之人幾乎絕跡,百姓走路都敢挺直腰板了。
他心中暗暗點頭,戴胄這一把火,燒得確實及時。
不多時便到了皇城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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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衛見是他連忙行禮,但該有的檢查也是一樣沒少。
路上還遇到不少官吏,紛紛上前和他打招呼。
他也耐著性子一一還禮。
一番折騰,終於到達甘露殿。
還沒等他邁過門檻,就聽裡面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玄玉來了!快進來!」
陳玄玉心下疑惑,這是遇到什麼好事了,這般高興?
他快步走入殿內,剛行過禮,李世民就從御案後站起身來,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得意「玄玉,你可知道,這些時日各權貴豪強釋放了多少奴僕?」
陳玄玉心中一動,回道:「臣不知,但想來應該不少。」
李世民站起身來,走到殿中,伸出手指比劃著名:「六萬餘!短短半月時間,各達官顯貴便釋放了六萬餘奴僕!」
「算上朝廷釋放的官奴,數量超過了十萬。」
「我登基以來,為此事幾番下詔,卻應者寥寥。」
「不想借著此次貧民窟一案,竟將此事一舉推進至此!」
「天下之大,尚有數百萬奴婢等待釋免,雖任重道遠,卻總算是有了一個好開頭。」
陳玄玉適時拱手,語氣誠懇:「陛下仁心感天,又恰逢其會,選了最好的時機。」
「若非戴少卿那一把火燒出了威風,燒得那些權貴心驚膽戰,此事斷然不會如此順利「」
李世民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玄玉說得對,時機確實選得好。」
「貧民窟一案剛剛落幕,那些人的尾巴還被我捏在手裡,誰敢不聽?」
笑過之後,他又重新坐下。
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目光裡帶著幾分自得:「釋放奴僕只是第一步。」
「等這些人安頓下來,有了戶籍、分了土地,天下就多了十餘萬編戶齊民。」
「有了人口,就有了稅源,就有了兵源————」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仿佛已經看到了大唐蒸蒸日上的景象。
陳玄玉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等李世民的興奮勁兒漸漸過去,殿內重新安靜下來,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陛下,釋放奴僕確實是仁政,臣也為那些重獲自由的百姓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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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他頓了一下,抬眼看著李世民:「臣以為,此舉治標不治本。」
「而且,對百姓和朝廷來說,或許這也並不一定全是好事。」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放下茶盞,眉頭輕蹙:「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玄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陛下可知,長安城中有多少奴僕?」
「不算官奴,僅私奴就有二十萬。」
「有多少人是被強迫賣身的?又有多少人是主動投靠權貴為奴的?」
李世民一愣,想了想才道:「戰亂中被擄掠的、災年被迫賣身的、父債子償的————
,「應該大多是迫不得已吧?難道還有自願的不成?」
「有。」陳玄玉語氣篤定,「而且不在少數。」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派人做過一些調查,發現一個觸目驚心的事實。」
「很多百姓是主動投身為奴的。」
「有些甚至將自己的田地獻給權貴,只求能成為其奴僕。」
「民間將此稱為「獻地自投」。」
李世民目光閃爍,同樣貴族出身,他清楚這種情況確實很普遍。
但————
「朝廷苛政不斷,百姓生活艱難,才會選擇做奴僕。」
「自我登基以來,輕徭薄賦、與民休息,還會有百姓自願為奴嗎?」
陳玄玉嘆了口氣,語氣沉重:「陛下,問題不在於陛下做得不夠。」
「而是對普通百姓來說,良民的身份非但沒有好處,反而是一種負擔。」
他也不等李世民追問,自顧自地解釋起來:「之前我曾說過,先秦時期是血統政治,一切唯血統論。」
「商鞅變法,徹底打破了血統政治,開啟了一個全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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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建立,編戶齊民,徹底廢除了血統政治。」
「秦末戰爭,將殘餘的六國貴族葬送,又有大批底層人靠著軍功崛起。」
「這才有了西漢之時的平民社會,百姓直接依附於國家。」
「朝廷給百姓分田、輕徭薄賦,百姓向朝廷繳納賦稅、服徭役。」
李世民點點頭,這是上次陳玄玉講課所說的內容,他記憶猶新。
沒事兒的時候就思考這個課題,讀史書的時候,也會將這個理論拿出來做對照。
確實有了許多新發現。
讓他對歷史、對政治,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陳玄玉接著說道:「當時良民能通過軍功爵和其他手段,改變自己的階級。」
「太史公說的好,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那時候,良民的身份是能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的,這個身份是有價值的。」
「所以當時的百姓,都希望成為良民。」
「願意為奴僕者甚少。」
「可到了東漢,世家大族崛起,貴族政治抬頭。」
「百姓便從依附國家,漸漸轉向依附權貴。」
「在貴族時代,相比起依附於國家,百姓更願意依附於權貴。」
李世民眉頭越皺越緊,卻沒有打斷他。
「我們來說一說,為何會出現這種情況。」
陳玄玉伸出一根手指,道:「先說說賦稅。」
「陛下如今只徵收租庸調,正稅確實不高。」
「可天下有多少苛捐雜稅?」
「地方衙門加派的雜役、鄉紳豪強的盤剝、各種名目的攤派————」
「這些加起來,遠遠超過了正稅。」
「一個普通百姓,辛辛苦苦勞作一年,最後落到自己手裡的,能有多少?」
李世民沒有說話,臉色卻沉了下來。
陳玄玉又豎起第二根手指:「再說說欺凌。」
「普通百姓沒有靠山,誰都敢欺負。」
「衙門的差役、鄉里的豪強、鄰里的惡霸————」
「受了委屈,連告狀的門路都沒有。」
「就算告到衙門,也是官官相護,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可是給權貴當奴僕就不一樣了。
他放下手指,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奴僕是權貴的私產,誰欺負他們,就是損害權貴的利益,就是打權貴的臉。」
「有這一層身份護著,反倒沒人敢輕易招惹。」
「而且依附於權貴,不用服徭役,不用繳納各種苛捐雜稅。」
「只需要將一部分勞動成果交給主家即可。」
「權貴貪婪,會拿走大部分收成。」陳玄玉頓了頓:「可剩下的那一部分,已經足夠養活自己了。」
「甚至比那些所謂的良民,日子還要好過一些。」
李世民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但還是忍著沒有發作。
陳玄玉繼續說道:「陛下可能會說,良民可以讀書做官。」
「可問題是,普通百姓讀得起書嗎?」
「學問被世家大族壟斷,書籍價格高昂,名師更是可遇不可求。」
「一個普通農戶,傾家蕩產也供養不起一個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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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幸讀了書,又能如何?」
「做官的門路被權貴把持,他們出仕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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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取士看似公平,可現在的科舉漏洞百出。」
「就只說科舉名額,十有八九都是世家子弟、權貴之後。」
「普通百姓,連入場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對百姓來說,良民身份沒有任何意義。」
「與其當良民受罪,不如投靠權貴為奴,至少能活下去。」
「這就是百姓寧願為奴,也不願意為良民的原因。」
陳玄玉停頓了一下,見李世民依然沒有說話的意思,就接著說道:「奴僕屬於權貴的私產,權貴就會給奴僕一定的保護。」
「遇到了災荒,權貴會力所能及的去賑濟。」
「不是因為他們心善,而是奴僕死了,損失的是他們的財產。」
「可普通百姓就不一樣了,那是國家的人口,死了也是國家的損失。」
「權貴們不會理會的。」
「一旦發生災禍,朝廷來不及賑濟,就會有大批人餓死。」
「所以我才說,從百姓角度來考慮,失去奴僕身份並不一定就是好事。」
「現在陛下英明,政治清明,良民身份確實比奴僕要好上一些。」
「可是未來呢?」
「一旦發生什麼變故,百姓會主動投入權貴之家,給人為奴的。」
陳玄玉說完,殿內陷入了沉默。
李世民臉色鐵青,牙關緊咬,御案上的手指漸漸收緊,指節泛白。
殿內的內侍們早已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低著頭,恨不能把自己藏進柱子裡。
過了許久,李世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沉:「玄玉,你說的這些,我聽明白了。」
「釋放奴僕確實是治標,那麼————治本之法是什麼?」
陳玄玉等的就是這句話,當即正色道:「治本之法只有一個,徹底打破舊有體制,開啟一個全新的時代。」
李世民眉頭微皺,道:「什麼開啟新時代,不就是打破貴族統治,恢復西漢時期的平民時代嗎。」
陳玄玉搖頭道:「西漢的平民時代出現的太過偶然。」
「我們回看歷史,當時的人並未意識到平民政治和貴族政治的區別。」
「只是因為接連不斷的戰爭,徹底打破了舊時代,被動進入了平民時代。」
「正因為沒有意識到這個區別,所以他們也並未嘗試,從制度上去解決權貴政治產生的土壤。」
「所以,在西漢時期又產生了一群新的權貴。」
「到了東漢時期,這些新生權貴徹底壟斷了學問,也堵死了平民升遷的道路。」
「這個問題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我們不同,經過幾百年的發展,我們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
「既然意識到了,那我們的歷史使命,就是從制度上來解決它。」
李世民露出恍然之色:「所以你一直說,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這也是變局的一部分是吧?」
陳玄玉頷首道:「是的,這也是變局的一部分。」
「事實上,整個社會的體制,並非是孤立存在的,而是一環套一環的形成的一張大網。」
「動任何一個環節,都會波及到全部。」
「所以,大變局之下要變的也不只是某一點,而是整張大網。」
李世民點點頭,這一點他倒是能明白。
經過陳玄玉這一番講解,他對很多問題看的更清楚了。
也更加認同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這個概念。
就在他準備詢問下一個問題的時候,陳玄玉先一步開口道:「我好像沒有說過,為何要打壓權貴時代,開啟平民時代吧?」
李世民愣了一下,道:「這還需要解釋嗎?」
權貴群體,上欺君,下壓民,打壓他們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這還需要解釋什麼理由嗎?
陳玄玉搖搖頭,說道:「需要,太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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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所有人都討厭權貴政治。」
「而且人的思維是有慣性的,權貴政治已經存在六百年,大家早就習以為常了。
「貿然改變,哪怕是往好的方向改,也會遭到普遍反對。」
「正如西漢初期施行的是黃老之學,漢武帝想要重塑西漢,就需要在思想上完成轉軌。」
「這才是他選擇儒家的根本原因。
「他要利用儒家思想,來為自己的改革提供理論思想依據,從而說服更多人。」
「眼下也是一樣,您想要實現制度上的轉軌,就必須要有一整套的思想理論,為您的變革提供法理基礎。」
「如果做不到,您的變革過程會非常困難。」
「變革成果,也很容易就被舊勢力的反撲給推倒。」
「我再說回剛才那個問題,並非所有人,都反對權貴政治。」
「貴族政治確實掣肘皇權,可也要承認,他有個最大的有點,就是政穩定性特別強。
「」
貴族官爵世襲,利益也都是提前分配好的。
只要沒人搞事情,可不就是非常穩定嗎。
「您雄才大略,意欲開創新時代。」
「您希望乾綱獨斷,不受任何掣肘。」
「所以在您看來,打擊權貴是很自然的事情。」
「可並非所有君主,都有您的胸襟抱負,更多的君主都只是平庸之君。
「對於他們來說,什麼新時代,都沒有安安穩穩過日子強。」
「貴族政治帶來的穩定性,是那些追求中庸的君主,最樂於見到的。」
「縱觀歷史,如您這般的君主只是極少數。」
「平庸之君才是大多數,他們是不會打擊貴族政治的。」
「您的後人裡面,也定然會出現許多平庸之君。」
「若您的變革沒有思想理論提供法理基礎,早晚會被後輩們以各種方法,給拆解掉。」
李世民臉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陳玄玉繼續說道:「再說說平民。」
「您的政策,理論上是在幫助他們。」
「可又有多少能真正落實到百姓身上?」
「所以在他們看來,這種好處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罷了。」
「對於底層百姓來說,依附於國家和依附於權貴,到底哪個更好,還真不好說。」
「所以,真正支持您新政的,大概只有一個群體,那就是寒門。」
他們有一定家底,有能力讀書習武,也有機會出仕。
卻備受權貴階層打壓。
如果皇帝要打壓權貴,重新打通晉升渠道,他們大概率會支持的。
「可一旦他們成為權貴,馬上就會成為新政的反對者。」
說到這裡,陳玄玉嚴肅的道:「所以,打壓權貴,開啟平民時代,並非天經地義的事情。」
「想要做到這一點,必須要有一套思想來為其提供理論依據。」
「然後用新思想,來說服所有人,讓他們支持新政。」
過了許久,李世民緩緩點頭,道:「言之有理,我大唐想開始新時代,也需要一套新思想來改變人的認知。」
「來說說你準備如何在法理上,解釋這個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