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京兆府
第212章 京兆府
長安縣和萬年縣的轄區面積非常大,兩者以朱雀大街為界,一縣管理半邊長安城。
但兩縣的轄區,可不只是城內這些坊市,城外大片區域也同樣給他們管轄。
就以萬年縣為例,它的轄區除了城內五十四個坊,還包括城外四十五個鄉。
轄區人口四五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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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多管理起來就會非常麻煩。
陳玄玉坐在玉仙觀的書房中,指尖輕叩案幾。
神色沉靜,心中暗自思忖著這其中的利弊。
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不法分子跨區域流動作案。
給執法帶來了極大的不便。
在歷朝歷代,跨區域執法都是個很敏感的問題。
沒有哪個衙門,敢跑到別的衙門地界去執法。
否則直接被人抓住打死,說理兒的地方都沒有。
普通的郡縣還好說,因為人口管控嚴格,跨區域作案的事情也較少。
況且上面還有更高一級的部門進行協調,很多工作更好開展。
長安和萬年縣中間就隔著一條朱雀大街,人口也非常密集。
關鍵在京畿之地,他們還不能限制人口流動。
這就導致跨區域流動犯罪事件猛增。
比如,某人居住地在長安縣,卻跑到萬年縣去作案。
完事兒後繼續回長安縣生活。
兩縣之間信息不通,權責難辨。
查案時往往束手束腳,還容易相互推諉扯皮。
辦案效率極為低下,難以徹底根除惡徒。
若是遇到大案,兩縣尚可派人協調、合力查辦。
可若是小偷小摸、雞鳴狗盜之事,便不值當兩縣耗費人力物力協調。
久而久之,官吏們便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任由這些惡徒在兩縣邊境流竄作案,無人深究。
這便成了許多罪犯賴以逃罪的捷徑。
甚至很多罪犯,專門在兩縣邊境來回遊走、隱匿行蹤。
此次大清查中,很多被抓捕的罪犯,便是利用這個漏洞。
在兩縣境內輾轉作案、藏匿行蹤,躲避抓捕。
若非這次戴胄手段凌厲,且兩縣縣令迫於壓力,全力配合查辦。
恐怕還要多費許多周折,才能將這些惡徒一網打盡。
這個問題不解決,以後麻煩還多著呢。
不分子,不只是在兩縣之間流竄。
別忘了兩縣在城外還有大片轄區,這些轄區也有不同的接壤縣。
和那些縣之間,也同樣存在各種管理上的糾紛。
這種管理上的困境,讓長安城的治安隱患難以根除。
如果各縣有共同上級,還可以通過上級進行協調。
可長安和萬年縣相對獨立,沒人能協調它們的關係。
有人要說了,難道古人就那麼蠢,發現不了這個問題?
這還真不怪古人。
其實古人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並採取了措施。
長安、萬年兩縣,在行政上歸屬雍州牧管理。
然而尷尬的事情來了。
以前的雍州牧是李世民,名義上長安、萬年兩縣也歸他管轄。
可不論是李淵還是李建成,都不可能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所以,兩縣在事實上,直接對皇帝負責。
但是,因為李世民的影響力太強大,硬生生的把兩縣在城外的轄區管理權,給搶走放在了雍州牧治下。
也就是說,目前的局面是。
長安縣和萬年縣在長安城內的轄區,直接對皇帝負責。
不接受雍州牧的領導。
可是城外的轄區,又受到雍州牧的制約。
這局面有多複雜,可想而知。
只能說,這充滿了初唐特色。
在這種情況下,長安、萬年兩縣,在事實上失去了行政上的上級。
雖然上頭有皇帝,可你總不能什麼事情都要皇帝拿主意吧?
所以,遇到了什麼事情,只能自己協調。
協調不好了,那就晾著唄。
兩縣和周圍其它縣的關係,就更尷尬了。
所以說,這就是一筆歷史遺留的爛帳。
這還不是最關鍵的問題。
問題是,李世民登基為帝後,雍州就不再設立州牧。
不只是雍州牧,凡是李世民擔任過的職務,從今往後都不再設置官吏擔任。
比如尚書令。
尚書台不再設置尚書令,而是以尚書左右僕射為首。
不設置雍州牧也就罷了,還有州治中、長史等官吏可以理事。
可麻煩的是,李世民登基後,沒人去提這一茬。
而且兩縣脫離雍州這麼久,直接對皇帝負責,權力直接大了好幾級。
自然不願意重歸雍州衙門治下。
所以兩縣的尷尬處境,一直未能得到解決。
陳玄玉現在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
杜絕這種管理上的混亂。
至於解決的辦法,他也已經想到了。
其實也不是他想到的,而是原本歷史上,就已經有人想到了解決辦法。
可以說,雍州和長安、萬年兩縣的這筆爛帳,存在了上百年。
一直到唐玄宗時期,才從根本上解決。
唐玄宗的解決辦法也很簡單,給雍州改個名字,京兆府。
因為李世民擔任過雍州牧,不能再任命雍州牧。
那改個名字,事兒不就解決了嗎。
雍州牧成了絕版。
而且他還給京兆府升了規格。
以前雍州的行政級別,就是一個普通的州。
可京城這地兒太特殊了,別的不說,達官顯貴雲集。
普通的州牧,在權貴面前是直不起腰杆的。
那些達官顯貴使喚雍州官吏,就和使喚家奴一般。
唐玄宗直接給京兆府升格,京兆府尹的品級被提到了從三品。
唐朝還有個特點,因為李世民在登基前擔任尚書令,為正二品。
所以,從此之後唐朝擔任實職的官吏,品級最高也就是三品。
這也就形成了一個局面,唐朝的丞相普遍都是三品。
至於二品一品,都只是榮譽性質的散官品級。
所以,京兆府尹的從三品,已經是非常高的品級了,和丞相是一個級別。
又因為京兆府尹可以直接面見皇帝,地位更加特殊。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京兆府尹有了無冕丞相的雅稱。
在宋朝時候,趙匡胤因為對丞相不滿,一口氣把所有丞相全都廢了。
可是在法理上,任命丞相的詔書,需要別的丞相籤押才能生效。
這就尷尬了。
當然作為皇帝,趙匡胤也可以不顧禮法,直接任命丞相。
但作為皇帝,他明顯不想開這個壞頭。
於是就有人想到了一個規矩,京兆府尹位同丞相。
宋朝的京兆府是開封府,當時的開封府尹是趙光義。
讓他簽字就行了。
這件事情,充分證明了京兆府尹的權勢有多重。
而這一切的開端,都源於唐玄宗。
現在陳玄玉要做的,就是把唐玄宗的創意拿過來。
設置一個京兆府,統攝長安、萬年以及京畿各縣。
由京兆尹主理府中事務,統籌全局。
打破各縣之間的壁壘,實現信息互通、權責統一,徹底解決分治的弊端。
如此一來,既能避免各縣推諉扯皮。
也能堵住罪犯借分治漏洞逃罪的口子。
讓整個京畿地區的管理更加有序,條理清晰。
從根源上遏制惡徒橫行,踐行整頓吏治、安撫民心的初衷。
畢竟,長安城作為大唐都城,乃天下表率。
唯有治理得當,方能彰顯大唐的盛世氣象。
大致將事情考慮清楚,陳玄玉卻並未急於落筆撰寫奏疏。
而是對道童吩咐道:「去後院書齋,將馬郎君請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這段時日,馬周一邊協助成玄真搭建道門教育體系,一邊幫成玄英編撰字典。
工作可謂是盡心盡責。
陳玄玉也決定,給他一些獎勵。
道童領命而去,不敢有半分耽擱。
不多時,身著素色布衣的馬周,便出現在他的書房。
此時的馬周經歷許多挫折,心思逐漸成熟。
在玉仙觀接觸了種種之前接觸不到的人和事,看到了許多之前看不到的書。
學識日漸深厚,胸中的抱負也愈發堅定。
臉上的跳脫基本褪去,神態變得愈發沉靜。
見到陳玄玉,馬周躬身行禮,神色恭敬。
「真人傳喚,不知有何吩咐?」
陳玄玉抬手示意他落座。
道童連忙上前,為馬周斟上一杯溫熱的茶水。
待他坐好,陳玄玉開口問道:「馬先生在這裡待的可還舒心?」
馬周客氣的回道:「周在觀內所獲良多,終生都將因此受益。」
「多謝真人收留,周感激不盡。」
陳玄玉擺擺手道:「馬先生客氣了,你對我玉仙觀也幫助良多。」
兩人互相客氣了幾句,陳玄玉才率先開口道:「今日叫馬先生來,是有一件事情想要勞煩你。」
馬周馬上說道:「有用到周之處,真人儘管開口。」
陳玄玉笑道:「倒也不是什麼大事,我想給陛下上一封奏疏。」
「只是我實在不擅長寫這東西,所以想請你代筆。」
聽聞此言,馬周心中猛地一震。
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
他卻渾然不覺,絲毫未感灼痛。
心中卻百感交集,有感動,有期許,還有幾分難以置信。
他雖尚未出仕,卻也深諳朝堂規矩。
怎會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陳玄玉是什麼身份,怎麼可能不會寫奏疏。
卻特意喚他代寫,分明是在給他創造機會。
讓他得以在帝王面前展露才思,為日後出仕鋪路。
這份知遇之恩,重如泰山,讓他心中萬分感激。
他連忙放下茶盞,起身躬身,神色比先前愈發恭敬。
「謝真人,周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陳玄玉心中很是欣慰,擺擺手直入主題道:「此次大理寺戴少卿查辦貧民窟惡徒一案,想必你也有所耳聞。」
馬周聞言,頓時收斂思緒,看向陳玄玉的目光更加敬佩:「此事周一直在關注,真人帶著太子去貧民窟冒險。」
「幫助萬餘百姓脫離苦海。」
「又掀起大案,為大唐除此污穢之地,實在讓周佩服。」
陳玄玉心中得意,面上卻不顯露,反而嘆息道:「可惜,天下貧民窟何其多也,我所能做的也有限。」
「以馬先生之才,將來必能位列宰輔之位。」
「到時候,希望你莫忘初心,能當一個忠君愛民的好官。」
宰輔?馬周心頭再次一震,他竟然如此看重自己?
這讓備受歧視的他,心裡生出一股知己之感。
但他也知道,宰輔之位離自己太過遙遠了,可能一輩子都觸摸不到。
所以只是苦笑道:「真人太抬舉周了,宰輔之位不敢想,只願為一方父母官足矣。」
陳玄玉只是笑笑,沒有多說什麼,轉而繼續談起了正事:「你既然關注惡徒一案,那應該能看出。」
「京畿諸縣在管理上的混亂,帶來了多麼嚴重的後果。」
馬周鄭重點頭道:「兩縣分治,信息不通、權責難辨。」
「惡徒借兩縣壁壘逃罪之事,屢見不鮮,早已成為頑疾。」
「此次辦案,戴少卿便多次為兩縣協調之事費心。」
「周也有所聽聞,心中亦有感觸,深知其中弊端。」
陳玄玉頷首,緩緩道出自己關於京兆府的構思。
設立京兆府,避開了雍州無牧這個尷尬點。
馬周聽得十分認真,快速記下陳玄玉所言的關鍵要點,眼中的敬佩之意更重。
聽到最後,他贊道:「真人妙策也,此舉不但解決了京畿諸縣管理上的混亂。
「提升京兆府的品級,還避免其為權貴所欺的尷尬境地。」
「可謂是一舉多得也。」
陳玄玉微微一笑:「馬先生過譽了,不過是一點淺見。」
「事情就是如此,奏疏你看著寫吧。」
馬周躬身應道:「是,周獻醜了。」
說著,來到書桌前,準備好筆墨紙硯。
等要提筆的時候,再次問道:「不知真人還有何要求?」
陳玄玉說道:「主旨不變,具體如何寫,你隨意發揮即可。」
馬周更加感動,這就給了他最大的自主權啊。
雖然主旨是設置京兆府,可具體寫奏疏的時候,還是有很多文章可以做的。
比如,將自己對政見的一些見解夾雜進去————
不過他馬上就搖頭,將這個念頭甩了出去。
真人器重自己,給了自己最大的自主權。
可自己又怎麼能喧賓奪主,破壞他的計劃呢。
向皇帝顯露才華的機會可以等下一次。
操守一旦被突破,就是一輩子的事情啊。
當即,他就將雜七雜八的念頭排除,完全圍繞陳玄玉的思路,構思了一篇奏疏。
他又在內心修改了一遍,儘可能的將自己的主觀想法摒棄。
確認沒有問題,才揮筆開寫。
期間陳玄玉一眼未看,一言未發。
這十足的信任,讓馬周更加感動。
約莫兩刻鐘後,馬周放下手中的筆。
輕輕吹動宣紙,讓墨跡快速吹乾,避免暈染。
隨後,他雙手捧著奏疏,小心翼翼遞到陳玄玉面前。
「真人,奏疏已擬好,請您過目。」
「若有不妥之處,周即刻修改。」
陳玄玉接過奏疏,逐字逐句仔細審閱。
邊看邊點頭。
這奏疏,結構非常完整,還以此次貧民窟惡徒之事為例。
措辭恭敬又不失力度,既不誇大其詞,也不遺漏關鍵細節。
可以說非常的完美。
至少很符合陳玄玉的審美。
最讓他欣慰的是,馬周基本沒有夾雜私貨。
這人品果然很好啊。
難怪原本歷史上,他會為了保全李世民的名聲,將所有奏疏文本全都燒毀。
片刻後,陳玄玉放下奏疏,眼中滿是滿意,緩緩頷首。
「甚好,無需修改。」
「這份奏疏,既點出了癥結,又給出了可行之策,言辭分寸恰到好處。
「馬先生大才也。」
馬周連忙道:「您滿意便好,一點小聰明罷了,不敢當真人誇獎。」
又聊了幾句,馬周就很識趣地主動告退離開了。
一直走到一無人處,他才仰天無聲大笑。
之前玉仙觀對他雖然也很器重,讓他參與了兩項重大計劃。
可他始終感覺,陳玄玉似乎在有意拉開兩人的距離。
這讓他很是不解,也非常擔憂。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的不對,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
今天,這些擔憂全部消除了。
代為寫奏疏,說明玄玉真人確實器重自己,也是真的有意要舉薦自己。
而且還是直接舉薦給皇帝。
自己的仕途,未來可期啊。
這如何能不讓他高興。
如果不是地點不對,他恨不得大喊大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逐漸冷靜下來。
真人對自己有知遇之恩,自己要好好報答。
眼下自己能幫他的不多,只有竭盡全力將道門教育體系,以及字典編寫工作做好。
想到這裡,他再次返回書齋。
至於幫陳玄玉寫奏疏之事,則一個字都未對他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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