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無題
無題
時間很快來到十一月底。
戶部尚書裴矩捧著一摞厚厚的卷宗,步履匆匆地走進甘露殿。
兩名書吏跟在身後,每人手裡也抱著一大摞。
這是戶部花費大半年時間,動員了上千名官吏和清丈使,終於完成的人口清查與田畝丈量結果。
李世民早就在殿內等著了。
陳玄玉和幾位宰輔重臣也都在座。
每個人都清楚這份數據意味著什麼。
兩稅法的根基,就在這些數字上了。
裴矩行過禮,沒有多餘的廢話,翻開卷宗開始匯報:「陛下,貞觀元年人口清查正式結束,這是匯總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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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總計在冊人口一千四百三十八萬六千餘口,比武德年間統計多出三百餘萬口。」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三百多萬,這不是一個小數字。
然而,真正讓大家討論的,不是多出來三百萬口。
而是怎麼才只多三百萬口?
按照估算,大唐目前的人口,應該在兩千五百萬左右。
那一千一百萬去哪了?
裴矩解釋道:「多出的三百萬人口,並非自然增長,而是流民、隱戶、奴僕重新登記了戶籍。」
「各地反饋,朝廷要推行兩稅法,將部分丁稅分攤到田畝上,減輕了丁稅負擔。」
「許多隱戶便主動現身,重新登記入籍。」
長孫無忌大喜:「好!這正證明兩稅法是好的,能堵住那些反對者的嘴了!」
李世民也很高興,站起身來在殿中來回踱了幾步,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三百多萬隱戶重新入籍,意味著朝廷多了三百多萬稅基。
更重要的是,這證明了佛道兩家在民間宣講新政是有用的,百姓是支持朝廷的。
「裴卿,這次清查,戶部上下辛苦了。」李世民停下腳步,掃視殿內群臣:「傳旨,所有參與清查工作的官吏,各升一級。」
「各道、州、縣配合清查的官吏,依功績酌情升遷。」
裴矩連忙躬身:「臣替戶部上下謝陛下隆恩。」
李世民擺了擺手,繼續說道:「那些清丈使。」
「我記得,是從退役將士中挑選的?」
裴矩點頭道:「正是,第一批三百人,第二批增至五千人。」
「他們吃苦耐勞,不畏權貴,清查工作能如此順利,他們功不可沒。」
李世民肅然道:「傳旨,所有清丈使,一律破格錄為吏。」
「表現優異者,由吏部考核後直接授官。」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讚嘆之聲。
尤其是幾位軍功出身的重臣,更是面露喜色。
五千多名退役將士,從白身一躍成為吏員,甚至有人能直接授官,這是何等恩典。
消息傳出去,軍心必定大振。
房玄齡出列道:「陛下此舉,既酬其功,又安其心。
「將士們在役時為朝廷賣命,退役後又為清查田畝奔波勞苦。」
「朝廷若不厚待,日後誰還肯出力?」
杜如晦也點頭附和:「臣以為,可將此例定為常制。」
「日後凡朝廷有重大差遣,調用退役將士者,事畢皆按此例敘功。」
李世民頷首:「准,此事就由吏部擬定章程,呈報御覽。」
表彰完畢,李世民重新坐下,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他看向裴矩,聲音低沉了幾分:「耕地呢?」
所有人表情都凝重起來,人口好說,土地清查才是最麻煩的。
裴矩翻開第二份卷宗,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耕地數量,貞觀元年清丈總計三億六千六百四十萬畝。」
殿內安靜了一瞬。
李世民的手指敲著御案,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髮緊。
「裴卿,大業五年的耕地數量是多少?」
裴矩沉默了一瞬,如實答道:「回陛下,大業五年在冊耕地,超過五億畝。」
此言一出,殿內的氣氛陡然凝固。
五億畝。
大業五年,隋朝的鼎盛時期,天下在冊耕地超過五億畝。
如今大唐立國已經八年,天下太平了整整兩年。
可清丈出來的耕地,只有三億六千多萬畝。
就算刨去戰亂拋荒的、尚未恢復生產的,也不該差這麼多。
那些土地去哪了?
答案不言自明,被藏起來了。
被豪門大戶、世家權貴,一塊一塊地藏進了自家的莊園裡,藏在了朝廷的帳冊之外。
這個數字大家各有推測,但基本都在四千萬到八千萬畝之間。
這個數字,可謂是相當龐大了。
李世民握著茶盞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沒有發火,只是沉默了很久。
陳玄玉坐在下首,看著李世民的表情,心中嘆了口氣。
這個結果,他早就預料到了。
世家政治的致命缺陷就在這裡。
天下被分割成一個個小王國,朝廷的力量根本滲透不進去。
隋文帝曾經用大索貌閱,打破過這種局面。
可隋煬帝一折騰,不但把國家弄滅亡了,還給了世家大族重新壯大的機會。
大唐立國後,一切又要從頭來過。
不過有了隋文帝打下的基礎,後續大唐再做會容易許多。
現在是大唐建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清查。
有這麼多人口和土地被隱藏,是很正常的。
等李世民坐穩了江山,威望達到最高,再效仿隋文帝,一點點把世家大族給削弱就行了。
所以,一切還是得等到擊敗東突厥。
大唐這麼多變革都要等著這件事情,如果頡利知道了,想必會很驕傲吧。
長孫無忌悄悄給李世民遞了個眼色,道:「陛下,這是初次清查,有遺漏很正常。」
「有了這次的經驗,以及培養出來的精銳官吏,過上幾年再查,想必會好很多。」
李世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的鬱氣壓了下去。
他知道長孫無忌說得對,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
這時候跟世家權貴撕破臉,得不償失。
「繼續。」
裴矩又翻開一份卷宗,繼續匯報。
人口清查與田畝丈量的詳細數據,一項一項地念下去。
在冊丁口、隱戶數量、各道耕地分布、上中下田比例————
枯燥的數字在殿內迴蕩,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塊石頭,壓在李世民的心上。
等裴矩念完,殿內安靜了很久。
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裴卿辛苦了,兩稅法的徵收比例,就以這個數據為基礎,重新確定吧。」
「土地分為上中下三等,上等田每畝征粟三斗,中等田兩斗,下等田一斗。」
「至於丁稅,就按照租庸調的兩成徵收。」
「十六歲起征,五十歲截止。」
「女子不徵收丁稅,但若十六歲未嫁人,按照男丁雙倍徵稅。」
幾位宰輔飛快地在心中盤算。
這個比例,大約是產量的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十。
比漢朝三十稅一重了三倍。
可人頭稅的削減幅度更大,比之前減少了五倍還多。
而且起征點和截止年齡,都做出調整。
綜合算下來,丁稅比之前減少了十倍不止。
百姓的負擔,總體上是大大減輕了。
事實上,這個數字是之前就已經和裴矩說好了的。
現在重提,不過是解釋給其他人聽而已。
裴矩也早就進行過計算,等李世民說完,他立即報出一個數字:「陛下,據此測算,朝廷每年可征賦稅八百餘萬緡。」
殿內再次安靜了一瞬。
八百餘萬緡?
武德年間,大唐歲入不過兩百餘萬緡。
如今新稅法落地,歲入一下子翻了三倍多。
可百姓的負擔反而減輕了。
太不可思議了。
那麼問題來了,這多出來的六百萬緡,從哪來的?
眾人的表情都很怪異。
難怪那些權貴、豪強、地主,都如此反對兩稅法。
不算不知道,一算才明白,他們每年竊取了朝廷多少稅賦。
李世民的臉色終於好了一些,對陳玄玉的稅改理念也愈發認同。
他向裴矩點了點頭:「擬詔,昭告天下。」
兩稅法的徵收比例剛剛公布,彈劾的奏疏便如雪花般飛進了甘露殿。
【與民爭利】這是反對者最響亮的理由。
短短四個字,殺傷力卻極大。
稅收憑空多出六百萬緡,不是與民爭利是什麼?
諫官們在朝堂上慷慨陳詞,引經據典。
從《孟子》的「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一直講到漢朝「三十稅一」的輕徭薄賦。
措辭一篇比一篇激烈,仿佛不把兩稅法批倒批臭就不罷休。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聽著那些義正詞嚴的抨擊,臉上的表情從陰沉變成了冷笑。
他沒有當場發怒,只是等到反對的聲音稍微停歇,才緩緩開口。
「兩稅法頒布後,天下最少九成百姓的負擔都得到了輕。」
「你們說與民爭利。」
「那朕問你們,這個「民」,指的是誰?」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敢回答。
李世民站起身來,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你們口口聲聲說與民爭利。」
「朕問你們,朕爭的是誰的利?」
「是百姓的利,還是你們背後那些人的利?」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目光從每一個反對者臉上掃過:「朕今日就把話挑明了。」
「兩稅法,減的是百姓的稅,加的是隱田隱戶的稅。」
「誰反對兩稅法,誰就是在替那些隱田隱戶的人說話!」
「誰就是在跟天下百姓作對!」
殿內一片死寂。
幾個諫官面如土色,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就在反對聲最激烈的時候,開國軍功集團率先站了出來。
李靖上疏,稱兩稅法「利國利民,當速行」。
李世績更直接,在朝堂上公開表態:「那些隱田隱戶的人,才是真正的國之蠹蟲。」
「陛下行兩稅法,是替天下百姓撐腰,臣全力支持。」
尉遲恭、秦瓊、程咬金等人也紛紛跟進。
羅藝、杜伏威等人,也同樣上表進行了支持。
非但如此,他們還主動上報了自己掌握的土地和人口。
軍功集團的表態如同一堵牆,堵住了反對者最有力的後援。
佛道兩家的態度轉變更加戲劇化。
前一刻還在互相揭短、斗得你死我活,後一刻便爭先恐後地站出來支持新稅法。
道門各派、佛教各大寺廟,幾乎是同一時間發聲。
他們的理由出奇地一致,「兩稅法減輕百姓負擔,乃是仁政,我教當全力支持。」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佛道兩家這是被朝廷的鐵拳打怕了。
聯合調查組的刀還懸在頭頂,誰還敢在這個時候唱反調?
支持新稅法,不過是表忠心罷了。
陳玄玉趁機給道門下了命令:「不要光是口頭支持。」
「各道觀要深入民間,告訴百姓兩稅法帶來的好處。」
「還要把朝堂上的紛爭告訴百姓。」
「那些反對新稅法的人,到底是在替誰說話。」
「讓百姓明白,朝廷想推行一向利國利民的政策,到底有多難。」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告訴百姓,當今天子天命在身。」
「貞觀元年風調雨順,最近幾十年可沒有這麼好的年景。」
「這就是蒼天降下的祥瑞,是慶賀陛下登基的。」
道門馬上就行動起來。
各地的道觀在講經之餘,向百姓宣講兩稅法的好處。
道士們用最樸實的語言告訴百姓,以後田畝是最重要的納稅標準。
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
人頭稅明面上直接減了五倍,但起征點提高,家裡孩子多了也不怕了。
百姓們掰著手指頭一算,發現自家的稅確實少了一大截,頓時歡呼雀躍。
李世民那邊也做出了配合,叫停了大理寺對道門的打壓。
佛門一看,頓時明白過來,也有樣學樣,深入民間宣講新政的好處。
李世民隨即也叫停了對佛教的打壓。
有了佛道兩家的支持,民間的輿論瞬間扭轉。
達官顯貴的影響力在朝堂,在官場,在讀書人中間。
而佛道兩家的根基,在每一個鄉、每一個村、每一戶百姓家裡。
他們說的話,百姓信。
比民間影響力,所有世家大族綁在一起,也不是佛道兩家的對手。
那些反對兩稅法的世家大族。
看到軍功集團表態、佛道兩家轉向、民間輿論一邊倒地支持朝廷。
便知道事情已成定局。
再鬧下去,不但討不到好,反而會引火燒身。
於是,大多數世家大族偃旗息鼓,不再發聲。
剩下幾個不識趣的,孤掌難鳴,也掀不起什麼浪花了。
十二月初,李世民正式下詔,兩稅法自貞觀二年元月一日起施行。
詔書下達的那一天,陳玄玉正在玉仙觀的書房裡收拾行囊。
他放下手中的書卷,走到窗前。
望著院中那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稅改終於落地了。
從春到冬,大半年的時間,為了這稅法,他和李世民談了無數次。
和群臣爭了無數回,和佛道兩家鬥了無數場,如今總算塵埃落定。
這次的改革自然還有很多遺留問題,都只能等待李世民坐穩江山,個人威望攀上高峰才行了。
簡單說,要等到擊敗東突厥。
大唐那麼多變革大計,都要等這舞王入京。
想必頡利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很興奮吧。
很快,成玄真走了進來,道:「師弟,你這是做什麼?」
陳玄玉嘆了口氣,說道:「兩年了,我都沒有回去看過師父,實在不孝。」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愧疚:「今年一切順利,朝廷也沒什麼大事,我想回去看看。」
成玄真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是該回去看看了。」
「師父他老人家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想你得緊。」
「不只是你,我也該會去看看了。」
陳玄玉點了點頭,道:「玉仙觀這裡的事情,就先交給四師兄吧。」
「他每年都回去,今年就留守這裡吧。」
成玄真也說道:「道門學堂的事情已經步入正軌,還有李真人看著,我倒是一身輕鬆。」
陳玄玉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思緒卻已經回到了過去。
他想起武德七年春天,離開金仙觀時的情景。
師父站在山門口,目送他們的馬車消失在晨霧裡。
眨眼就是兩年過去。
師父的頭髮,怕是又白了不少。
陳玄玉將回金仙觀過年的事稟報了李世民。
李世民自然沒有意見,還賞賜了許多寶物給松峰真人,並說道:「我阿耶也很想念金陽法師。」
「如果可以,等明年開春,請他到長安來住些日子吧。」
想起李淵,陳玄玉遲疑了一下,最終頷首同意了下來。
這位開國皇帝被困在太安宮,確實很孤獨。
聽說幾次給師父寫信。
就讓師父來一趟吧。
長孫皇后也備了一份厚禮,讓他一併帶了會去。
陳玄玉啟程的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初八,但初七那天天降大雪。
地面積雪半尺多深。
本來大家都勸陳玄玉等幾天,雪化了再出發。
陳玄玉笑道:「雪又不是雨,不影響趕路的。」
「況且,等雪化了路會變得泥濘,更不好走。」
「還是趁著現在趕路最好。」
於是,初八這天他們按照計劃啟程返回金仙觀。
席君買帶著五十名禁衛護送。
馬車碾過積雪,吱吱呀呀地出了長安城。
陳玄玉掀開車簾,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又放下了。
長安很好,有他的事業,有他的朋友。
可金仙觀才是他的家,是他長大的地方。
馬車一路向東。
天很冷,風很大,可陳玄玉的心裡暖烘烘的。
他想起師父做的素齋,想起師兄們的笑聲,想起了觀內熟悉的老人。
那些記憶,比長安的繁華更讓他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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