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少林住持來訪
少林住持來訪
陳玄玉歸來,最興奮的莫過於在金仙觀求學的士子。
三百多士子,來自天南海北。
有的是慕名而來,有的是經人推薦,還有的是偶然路過被這裡的學習氛圍吸引留下來的。
他們來這裡求學,一方面是可以免費借閱各種書籍。
還有個原因則是,希望能入陳玄玉的法眼,獲得舉薦出仕。
之前陳玄玉兩年沒回來,他們只能失望等待。
現在他回來了,大家自然非常高興,紛紛採取行動。
於是,行卷如雪花般飛進了金仙觀。
士子們將自己最得意的詩文,工工整整地抄錄在捲軸上,托人送到陳玄玉的面前。
還有些人更直接,每天在陳玄玉出入的地方守候。
或是在山門口,或是在藏經閣外,或是在會仙村的街道上。
希望能來一場「偶遇」,被陳玄玉慧眼識珠。
陳玄玉對此並不反感。
他自己也是從底層爬上來的,知道這些士子的不易。
將收到的行卷一一翻閱,有的寫得確實好,有的則平平無奇,還有的簡直不堪入目。
但他沒有當場評價任何人,只是讓人將那些寫得好的行卷單獨挑出來。
準備帶回長安給房玄齡、薛收等人看看。
有一天,他在藏經閣門口被十幾個士子堵住了。
為首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面色青白,顯然是被凍的。
他拱手道:「真人,學生等來金仙觀求學,日夜苦讀,只盼有朝一日能報效國家。」
「聽聞真人最是惜才,不知能否給學生等一個機會?」
陳玄玉停下腳步,看著這些年輕人,心中感慨。
在這個年代,普通人想有個出路太難了。
「你們的心意,我知道了。」
陳玄玉的語氣和藹中透著幾分距離感:「朝廷正在籌備科舉,名額不再是內定分配,而是通過考試獲取。」
「諸位若真有心報效國家,不妨好好讀書,等科舉開考,去試一試。」
此言一出,士子們先是失望,隨即又興奮起來。
失望的是,陳玄玉沒有舉薦任何人。
興奮的是,他們聽到了一個重要的消息,科舉名額要通過考試獲取了!
以前科舉名額都是內定的,沒有門路的人連考場都進不去。
如今通過考試就能獲得名額,雖然依然很難,可至少有條路了。
「真人,此言當真?」那為首的士子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陳玄玉點頭:「當真,具體章程朝廷還在擬定,但方向已定,你們安心讀書便是。」
士子們紛紛躬身道謝,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們心中暗自慶幸,還好來金仙觀求學,否則去哪裡獲取這樣的一手信息?
這一日,陳玄玉正在書房裡翻看士子們的行卷。
成玄真推門進來,神色有些凝重。
「師弟,少林寺方丈志操禪師來了,在山門外等候。」
陳玄玉放下手中的行卷,眉頭微微一動。
志操禪師親自來?
這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佛道兩家鬥了大半年,損失都不小。
佛教雖然被朝廷打壓得更狠,可道門也沒討到多少便宜。
如今雙方都需要一個台階下,志操禪師親自登門,顯然是想來談和的。
「請他到客堂奉茶,我稍後就到。」陳玄玉說著,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
志操禪師年過六旬,面容清瘦,雙目炯炯、
穿著一身灰色的僧袍,手持念珠,氣度不凡。
見到陳玄玉,他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彌陀佛,貧僧冒昧來訪,真人勿怪。」
陳玄玉還了一禮,笑道:「大師客氣了,請坐。」
雙方落座,茶過兩巡,志操禪師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真人,貧僧今日前來,是受佛門同道所託,前來與您解釋一些誤會。」
「並希望我們兩家能友好相處。」
陳玄玉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志操禪師繼續道:「佛門志在渡人向善,道門志在教化眾生,目的一致。」
「雙方互相學習、互相借鑑,本應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卻不成想,關係鬧到這般僵硬地步。」
「如此鬥來鬥去,對兩家都沒有好處。」
「貧僧懇請真人三思,讓兩家化干戈為玉帛。」
陳玄玉放下茶盞,緩緩開口:「大師說的有道理。」
「我對佛教的很多思想,也很認可。」
「因果報應、慈悲為懷,都是勸人向善的好理念。」
「我對佛教,亦沒有什麼偏見。」
志操禪師面露喜色,正要說話,陳玄玉話鋒一轉:「但是,佛道之爭不只是一教一派的道統之爭,更是外來文化與華夏傳統文化的紛爭。」
「佛教是外來思想,想要在中土站穩腳跟、被華夏百姓接受,就必須要經受考驗。」
「這個考驗,不是我說停就能停的。」
志操禪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陳玄玉繼續道:「況且,道門內部各派,各有各的思想訴求。」
「我這個道門之主,是大家推舉出來的,不是自封的。」
「我若不顧大家的意願,強行叫停紛爭,只怕我這個教主也當不長了。」
「這一點,還請大師體諒。」
志操禪師沉默了片刻,臉上的表情卻反而鬆弛了下來。
他來之前就做好了準備,知道陳玄玉不會輕易答應休戰。
但陳玄玉這番話,至少說明了一個問題,他對佛教沒有歧視和仇恨。
只要他本人不偏激,那一切都還有商量的餘地。
志操禪師再次開口:「真人,貧僧明白您的難處。」
「佛門也無意與道門為敵,這次雙方互相攻擊,損失都不小。」
「貧僧以為,再爭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貧僧可以代表佛門表態,將會率先停止攻擊道門,以示誠意。」
「不知真人意下如何?」
陳玄玉沒有接他的話,而是端詳了志操禪師片刻,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大師,您是華夏人嗎?」
志操禪師一愣,隨即點頭:「貧僧生於洛陽,長於洛陽,自然是華夏人。」
陳玄玉接著問道:「那您是否以為,華夏榮光與自己無關?」
志操禪師心中一凜,知道這才是陳玄玉真正想說的話。
而且,這個問題才是關係中土佛門生死的關鍵問題。
所以,他沒有用什麼六根清淨之類的套話回答,真要這麼說,那就是找死。
「自然不是,貧僧雖然信了佛教,可身體裡流淌的是華夏血脈,怎會忘記自己的出身?」
「佛教講究普度眾生,貧僧以為,這眾生也包括華夏眾生。」
陳玄玉點了點頭,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天竺僧侶為了傳教,腳步踏遍了天下四方。」
「西域千里之地,盡皆佛國。」
「可中土佛門呢?中土佛門可曾走出去?可曾去西域傳教?」
「可曾去更遠的地方,宣揚我華夏的威儀,替陛下教化人心?」
志操禪師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陳玄玉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中土佛門守著中原這一畝三分地,只知道窩裡橫。」
「佛教興盛了幾百年,可曾為華夏做過什麼貢獻?」
「天災時你們開倉放糧,那是應該的。」
「戰亂時你們收容難民,那也是應該的。」
「可除此之外呢?」
「你們可曾想過,佛教既然能在天竺生根、在中原開花。」
「可為何我中土佛門,就不能在別處生根開花?」
「難道只有天竺的和尚會傳教,中土的和尚就不會嗎?」
志操禪師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陳玄玉一字一句地說:「大師。」
「陛下雄才大略,志在開創不世功業。」
「是不會容許,一個如此龐大而又無法為族群,做出貢獻的群體存在的。」
「道門以陛下馬首是瞻。」
「陛下對佛門不滿意,道門就會對佛門發起攻擊,直到將佛門徹底驅逐出華夏。」
「這不是威脅,是事實。」
「如果佛門不肯正視這個問題並做出改變,那接下來你們的日子會更難過。」
殿內一片寂靜。
志操禪師坐在那裡,手裡的念珠已經不捻了。
目光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來,語氣凝重的道:「真人說的這些,貧僧記下了。」
「但此事事關重大,貧僧一個人做不了主。」
「待回去之後,就與各派商議。」
「真人放心,佛門會認真考慮您的話。」
陳玄玉點了點頭:「大師能聽進去就好。」
「我不是要佛門做什麼為難的事,我只是希望,佛門能真正融入華夏,為華夏盡一份力。」
志操禪師站起身來,雙手合十:「真人高義,貧僧敬佩,貧僧告辭。」
陳玄玉起身送他到門口。
志操禪師走出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陳玄玉一眼,欲言又止。
最終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陳玄玉目送他走遠,直到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松柏掩映的山路盡頭,才收回目光。
他心中很平靜。
還是那句話,從來沒有想過要徹底消滅佛教,這不現實。
佛教已經在中土紮根幾百年,融入了華夏的血脈,幾乎沒辦法徹底割裂。
況且,如果佛門真的被消滅,那下一個就輪到道門了。
就華夏文化所形成的意識形態,任何統治者,都不會容許一個宗教壟斷華夏信仰的。
陳玄玉想要的,是一個徹底融入華夏、願意為華夏文明做出貢獻的佛教。
至於佛門能不能想通、願不願意改變,那就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元日。
會仙村熱鬧非凡。
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門楣上掛著嶄新的桃符,刻著「福壽安康」或太極圖案。
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街上跑來跑去,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街道兩旁,商鋪的門板全卸了。
各種年貨擺得滿滿當當,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寒暄聲此起彼伏。
連那些平日只在山上修行的道士們,也都下山來湊熱鬧。
有的幫忙寫春聯,有的給孩子們發糖果。
還有的在街角擺了個攤子,免費給百姓看病。
金仙觀更是熱鬧非凡。
大殿裡香菸裊裊,來上香的香客排成了長隊。
松峰真人親自在大殿主持祈福法會,念經的聲音低沉悠遠,在殿內迴蕩。
陳玄玉沒有出面,他不想搶師父的風頭。
他只是站在大殿的角落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香客們虔誠的面孔,看著道士們忙碌的身影,看著師父在法台上莊嚴肅穆的樣子。
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滿足感。
晚上,觀里擺了幾桌齋飯。
陳玄玉和師父、師兄們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了頓年夜飯。
松峰真人心情好,多喝了兩杯米酒,臉上泛著紅光。
宋玄虛講起了當年觀里窮得揭不開鍋,過年只能吃野菜粥的往事,惹得眾人一陣唏噓。
劉玄清接話道:「那時候誰能想到,咱們金仙觀會有今天?都是小五的功勞。」
成玄真笑道:「二師兄,你這話就不對了。」
「小五的功勞是最大的,可沒有師父、沒有師兄們,小五一個人也撐不起這個攤子。」
陳玄玉舉杯道:「師兄們別爭了。」
「金仙觀的今天,是大家一起拼出來的。」
「來,我敬諸位師兄。」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窗外,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火光在夜空中綻放,映得窗紙忽明忽暗。
陳玄玉望著窗外的煙火,心中忽然想起了長安,想起了李世民、長孫皇后。
想起了李麗質那張粉嘟嘟的小臉。
不知道他們在長安,是怎麼過年的。
松峰真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手背:「想長安了?」
陳玄玉搖頭:「沒有,只是想,明年這個時候,您要是能去長安就好了。」
松峰真人笑了笑:「不太可能,我捨不得嵩陽百姓,只能儘量多待一些時日。」
陳玄玉點點頭,他也只是隨口這麼一說,不會真的要留松峰真人在長安過年。
過年,得回家鄉才有味道。
這就是華夏數千年的鄉土思想。
過完元日,陳玄玉終於閒了下來。
每日除了讀書寫書,就是陪師父說話,日子過得安逸而踏實。
初十這天,他正在書房裡完善自己的理學思想,一名弟子匆匆來報。
「真人,山下有人求見。」
「說是從洛陽來的,姓錢,叫錢多多。」
「還帶了一個姓金的商人,叫金如山。」
陳玄玉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了。
錢多多,金如山。
這兩個名字實在太有特點了,聽過一次就很難忘記。
武德末年在長安琉璃樓拍賣會上,這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硬是把琉璃的價格抬到了天上去。
後來長孫無忌將這二人收歸門下,讓他們負責去中南半島採購糧食的事。
這一晃就是一年多,也不知道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只是沒想到,兩人竟然會來拜訪自己。
也不知道是從長孫無忌那裡聽說了什麼,還是有別的事情。
「請他們到客堂奉茶,我稍後就到。」
陳玄玉放下手中的筆,理了理衣袍。
不管兩人是出於什麼目的。
事關糧食,事關未來大計,這倆人必須要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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