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無題
無題
陳玄玉在會仙村轉了一大圈,直到日頭偏西才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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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行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兩側店鋪的夥計和掌柜見到他,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
他一一頷首回應,腳步不疾不徐。
山路兩側的松柏覆著殘雪,晚風拂過,松針簌簌作響。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來喘了口氣,回頭俯瞰。
會仙村的全貌盡收眼底,太極八卦的布局清晰可見,像一幅巨大的圖案鋪在大地上。
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成就感,不是為名利,是為這實實在在的改變。
回到觀里,天已經擦黑。
松峰真人剛給那位河北來的老居士講完經,正在後院的廊下喝茶。
見陳玄玉進來,他放下茶盞,笑道:「逛夠了?」
陳玄玉在師父對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氣喝了大半:「逛夠了,會仙村比我在的時候又大了許多,都快趕上縣城了。」
松峰真人點了點頭:「你設計的那個太極八卦布局,確實好用。」
「村子往四面八方擴,擴到哪兒都有規矩可循。」
「去年村里要修排水溝,管事的拿出一張圖來,說這是你當年畫的。」
「溝往哪挖、挖多深、用多大的磚,圖上都標得清清楚楚。」
「工匠們照著圖做,沒費什麼周折就修好了。」
陳玄玉笑道:「那時候我就想著,將來村子一定會擴大,先畫個圖,省得以後亂了套。」
松峰真人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你總是想得比別人遠。」
「小時候就是這樣,別家的孩子還在玩泥巴,你就開始琢磨以後的事了。」
陳玄玉沒有接話,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師父說的沒錯,他確實想得遠。
可這份「遠」,不是天生的,是前世幾十年的人生閱歷堆出來的。
他在那個世界,見過太多因目光短淺而造成的災難。
所以這一世,他每做一件事,都儘量想遠一些,給後人留一些餘地。
師徒倆在廊下坐了一會兒,松峰真人又問起傅泰寧的事。
「你覺得他怎麼樣?」松峰真人問。
「大才。」陳玄玉沒有吝嗇誇獎:「不只是畫圖設計,還有管理之能。」
「今日他跟我說,石窟工匠不能用會仙村一村的人,要從外面招人。」
「說是怕會仙村的人壟斷久了懈怠,也怕沒有外來工匠帶來的新技術新思想,導致石窟千篇一律。」
「能想到這一層,就不是一般人。」
松峰真人點了點頭:「我當初也覺得他有才,但沒想到他有這個見識。」
「看來讓他做總設計是對的。」
陳玄玉沉吟片刻,道:「師父,傅泰寧一心向道,您怎麼沒把他收入門下?」
松峰真人搖頭道:「你的身份特殊,我豈能給你添麻煩。」
「怎麼,需要讓為師收下他嗎?」
他的親傳弟子,那就是陳玄玉的師弟,在古代這層關係非同一般。
如果那個弟子品行好也就罷了,若是出了點事情,很容易牽連到陳玄玉。
松峰真人就是出於這個顧慮,才停止了收徒。
後來金仙觀收錄的道人,要麼是宋玄虛、劉玄清的弟子等人的弟子,要麼就是普通弟子。
陳玄玉心中很是感激,本來想讓師父收下這個徒弟,拉攏傅泰寧。
但此時卻怎麼也張不開那個嘴。
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道:「就是奇怪,以您的為人,應該手下他才對。」
「還以為您對他不滿意呢。」
松峰真人搖頭失笑,道:「你和我還客氣什麼。」
「傅泰寧既然有如此才能,那拉攏他就是應該的,對金仙觀也有好處。」
「明日我就問他願不願意拜我為師。」
陳玄玉心中更是感激:「謝師父。」
第二天一早,松峰真人就在觀里召見了傅泰寧。
傅泰寧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
雖然不是道士,但入鄉隨俗,在道觀里穿道袍也說得過去。
本來他神態還算是輕鬆。
可當看到宋玄虛、劉玄清、成玄真、陳玄玉全都在的時候,不禁緊張起來。
這麼多人都在,莫非是有什麼大事?
松峰真人先是和他聊了幾句,然後直入主題道:「泰寧,咱們認識也有數年,我知你向道之心很誠。」
「不知你可願拜我為師?」
啊?傅泰寧愣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然後激動的當場跪下:「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松峰真人笑道:「起來吧,咱們早就熟識,不用如此見外。」
宋玄虛、劉玄清、成玄真也上前見禮。
傅泰寧起身後,一一向幾位師兄行禮。
輪到陳玄玉的時候,他只說了一句話:「師兄放心,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顯然他已經猜到,松峰真人為何會突然收他為徒了。
陳玄玉笑道:「以後都是自家人了,無需如此見外。」
接著,松峰真人就讓宋玄虛帶著傅泰寧,去見了道觀老人和諸多管事。
算是正式宣告傅泰寧的身份。
等忙完這一切,傅泰寧才單獨來拜見陳玄玉,再次表示了感謝。
陳玄玉擺手讓他坐下,說道:「咱們現在已經是師兄弟,有些話我也不滿著你。」
「你昨日說的那些話,我都記在心裡。」
「一個有見識、有格局的人,當得起我師弟。」
「況且,石窟開鑿是百年大計,沒有一個能服眾的人總領,將來會亂。」
「我信不過外人,所以和師父商議將你收入門牆。」
傅泰寧鄭重地點頭:「師兄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不負重託。」
陳玄玉點點頭,接著和傅泰寧詳細討論了石窟管理和建設問題。
因為身份不同,傅泰寧可謂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從制度,再到管理,再到各種物資採購等等,都提出了針對性意見。
將之前留下的弊端,一一進行了修改完善。
陳玄玉更加確定,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既然傅泰寧已經有全套的方案,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叮囑道:「一定要和本鄉本土的人打好交道,最好和大家建立利益關係。」
「讓更多的人,都能因金仙觀而受益。」
這一點,陳玄玉是借鑑了前世某些廟觀的成功經驗。
就以少林寺為例,登封縣到處都是少林的標識。
關鍵,無數產業都和它息息相關。
交通、住宿、飲食等等,都因為少林寺的文化旅遊效應而受益。
更別提,還有全國數量最龐大的武校。
少林寺所帶來的經濟效益,遠超它本身的價值。
只要這些圍繞它生存的群體還在,少林寺就不可能被摧毀。
現在,金仙觀名聲有了,江湖地位也有了。
接下來就是徹底和本地區各個行業,建立利益關係。
只要這個計劃能完成,金仙觀才是真的屹立不倒。
即便改朝換代,都無法讓其消失。
當然,在古代想靠旅遊帶動本地經濟,非常的不現實。
開鑿石窟就不一樣了,這可是一筆龐大的生意。
就這麼說吧,別看現在石窟什麼成果都還沒有弄出來。
各種物料、薪酬等等,已經砸進去七千多緡。
可以想見,等規模上來,每年的花銷不會少於萬緡。
這麼龐大的一筆投入,足夠帶動一方經濟了。
正好可以借著這個工程,和本地區的人,建立穩固的利益聯繫。
當然,這也只是計劃,至於能不能成功,誰也不知道。
但試試又何妨呢。
傅泰寧雖然不知道他的全盤計劃,但也知道和本鄉本土搞好關係的意義。
非常支持陳玄玉的計劃。
師兄弟兩個聊了很長時間,傅泰寧才告辭離開。
下午,陳玄玉去看了幾位觀里的老人。
金仙觀有三位年邁的老道士,都是當年收留松峰真人的長輩。
陳玄玉小時候,這三位老人沒少照顧他。
如今三位老人都已年過七旬,有的耳背,有的腿腳不便,但精神都還好。
陳玄玉一一磕頭問安,陪他們說了一會兒話。
三位老人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往事。
說當年他怎麼淘氣,怎麼不肯吃飯,怎麼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把膝蓋磕破了。
陳玄玉聽著,心裡暖暖的。
事實上,這三位老人說的事兒,他一件都沒做過。
作為穿越者,他沒那麼多毛病。
但記憶這個東西,並沒有大家所想的那麼牢固,經常欺騙人。
陳玄玉就被自己的記憶欺騙過很多次。
三位老人年齡大了,記憶出現混亂是很正常的。
但不管怎麼說,他們對陳玄玉的感情是做不了假的。
傍晚,松峰真人在房裡單獨見了陳玄玉。
師徒二人對坐,茶香裊裊。
松峰真人問:「小五,你這次回來,能住多久?」
「過了正月十五就走。」陳玄玉道:「陛下那邊雖然沒什麼大事,但我不能離開太久。」
松峰真人點了點頭:「也好,你忙你的,不用惦記我。」
「觀里有你師兄們照應,出不了事。」
陳玄玉端起茶盞,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師父,來金仙觀的人會越來越多,您會不會覺得吵?」
松峰真人笑了:「吵點好。」
「以前道觀冷清的時候,想找個說話的人都難。」
「現在熱鬧了,我反倒覺得心裡踏實。」
陳玄玉也笑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觀里香火不旺,師父整天都在發愁。
如今金仙觀真的振興了,師父又怎麼會覺得吵。
更何況,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幽靜。
松峰真人就是一個充滿煙火氣的人,他特別喜歡熱鬧。
這時,陳玄玉想起李世民的交代,於是問道:「師父,太上皇很想念您,希望您有空能去長安看看他。」
「不知您意下如何?」
提起李淵,松峰真人臉上滿是唏噓和愧疚:「太上皇————師父對不起他啊。」
當年李淵對他和金仙觀,是真的很好。
可是他卻欺騙了李淵。
而且陳玄玉作為玄武門總策劃,可以是將李淵送進太安宮的罪魁禍首。
為此,松峰真人心中很是愧疚。
陳玄玉正想說什麼,松峰真人擺擺手道:「不用安慰我,我心裡什麼都明白,你那樣做也是無奈之舉。」
「我也確實想見一見太上皇,當面向他請罪。」
「等過完年,我就隨你一起去長安一趟吧。」
陳玄玉也沒那麼矯情,當即就說道:「好,我寫信將此事告訴陛下,他肯定會很高興的。」
松峰真人點點頭,然後看向外面。
窗外,夜色漸濃。
遠處會仙村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是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河。
接下來的幾天,陳玄玉沒有閒著。
他沒有著書,也沒有閉門會客,而是在師兄們的帶領下,挨家挨戶地去拜訪會仙村的老人。
尊老愛幼是傳統美德,連皇帝都要對老人執禮,他陳玄玉那點身份又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會仙村的老人,多少都和金仙觀沾點關係。
有的是老居士,有的是工匠的父母,還有的是當年收留過金仙觀弟子的恩人。
他作為晚輩去拜訪,既是盡孝道,也是拉關係。
你尊重別人家的老人,別人才會更加認可你。
嵩縣的冬天很冷,但陽光很好。
陳玄玉穿了一件厚實的棉襖,是今年新棉花做的,輕便又暖和。
手裡提著一份份禮物,跟著宋玄虛一家一家地走。
他每進一戶人家,都先向老人行晚輩禮。
然後陪老人說一會兒話,問問身體怎麼樣,家裡有什麼困難。
老人們起初還有些拘謹,畢竟眼前這位是道門之主、虞國公。
可陳玄玉說話和氣,態度真誠,漸漸地老人們就放開了。
有人拉著他的手講年輕時的故事,有人拿出自家釀的米酒非讓他嘗一口。
還有人把藏在柜子里的點心拿出來塞給他。
「真人,您可要多回來看看啊。」
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握著陳玄玉的手,眼眶紅紅的:「您小時候,我還抱過您呢。」
「那時候您才這麼點大,現在都長這麼高了。」
陳玄玉笑著應道:「李大母您放心,我以後常回來。」
「您老也要照顧好自己,我還等著為您過百歲壽辰呢。」
大母是祖母的口語化稱呼,部分地區還有叫阿婆的。
從老人家出來,宋玄虛笑道:「你這一趟,比我在觀里念一年經都管用。」
「這些老人回去跟兒女們一說,金仙觀的名聲又會好一大截。」
陳玄玉道:「大師兄,這不是名聲的事。」
「這些老人是我們金仙觀的根基,他們的子孫在村里、在觀里幹活。」
「我們若是不尊重老人,人家憑什麼幫我們。」
宋玄虛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
除了親自拜訪村裡的老人。
陳玄玉還讓道門弟子,以他的名義,給嵩陽縣內所有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和八歲以下的孩童送了禮物。
禮物不重,但心意到了。
這份禮品也像是一個信號,告訴嵩陽縣以及周邊地區的人。
玄玉真人回來了,閒下來了,可以進行人際往來了。
信號發出去的第二天,嵩陽縣令馬紹功,便帶著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登門拜訪。
陳玄玉對他們也很客氣,親自到山門口迎接。
隨行的有四五十個人,都是嵩陽縣的大戶、鄉紳名流,以及各行業魁首。
有的陳玄玉認識,有的叫不上名字,但一律笑臉相迎。
他還給這些人,都準備了禮物。
每人一本他手書的經文,還有一份從宮裡流出來的瓷器。
對陳玄玉來說,宮裡的東西沒啥了不起的,他平日裡用的都是。
但對於嵩陽縣的人來說,這些東西的意義可就不一樣了。
比直接送他們錢財,都讓他們開心。
眾人接過禮物,個個喜笑顏開。
馬紹功更是笑得合不攏嘴:「真人厚賜,我等受之有愧。」
陳玄玉擺手道:「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諸位能在百忙之中來看我,是我的榮幸。」
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便識趣地起身告辭。
陳玄玉送到門口,目送他們離去。
接下來的日子,金仙觀的門檻幾乎被踏破了。
先是嵩陽縣本地的人,有百姓,有商賈,有讀書人————
絡繹不絕地跑來,想要接受玄玉真人的賜福。
陳玄玉來者不拒,不論身份高低貴賤,皆親自接待,態度和氣,說話溫和。
有人請他摸頂祈福,他便伸手在那人頭頂輕輕按一下,念一句「福壽安康」。
有人請他給孩子的平安符開光,他便接過平安符,念一段經文,再遞迴去。
無論什麼人、什麼事,他都耐心對待,沒有絲毫不耐煩。
消息傳開,來的人更多了。
成玄真怕他累著,勸他少接見一些人,陳玄玉搖頭道:「百姓來求個心安,我若拒之門外,他們心裡會怎麼想?」
「況且,這也不費什麼事。」
成玄真知道勸不動,便不再勸。
只是讓人在客堂多備些茶水點心,讓等候的人不至於太辛苦。
幾天後,嵩陽縣之外的人也來了。
自認為有點身份的,或騎馬或乘車,帶著隨從和禮物,不遠百里地趕來。
這些人不再是普通百姓,而是各地的豪強、商賈、官吏。
陳玄玉對他們的態度就不同了。
雖然同樣親自接待,但不再像對百姓那樣隨意平和,而是處處端著道門之主、虞國公的架子。
他坐在主位上,腰背挺直,目光沉靜。
說話時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這種態度,反而讓那些來訪者更加恭敬。
他們本就是衝著陳玄玉的身份來的,若是陳玄玉對他們太過客氣,他們反倒會輕視。
如今陳玄玉端著架子,他們覺得這才是大人物該有的樣子,心中的敬畏又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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