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李旦遼東周旋,獵兵殷洲奇功
第240章 李旦遼東周旋,獵兵殷洲奇功
花廳里,李旦已等候多時。
他今天穿著寶藍色杭綢直裰,外罩玄色緞面比甲,頭戴六合巾,腳蹬雲頭履,一副儒商打扮,但那雙眼睛,精光內斂,顧盼間自有威嚴。
見麻貴進來,李旦起身,拱手微笑:「草民李旦,見過總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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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遼東走動,肩負特殊任務,隱藏了東番官職,只示以七海商會掌柜的商人身份。
「李先生不必多禮。」
麻貴還禮,在主位坐下,打量李旦,「早就聽聞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總戎謬讚,愧不敢當。」李旦笑容溫和,「草民一介商賈,怎當得起。倒是總戎,鎮守寧夏,平哱拜,討播州,戰功赫赫,威震九邊,才是真正的國之柱石。」
兩人寒暄幾句,茶過三巡。
麻貴放下茶盞,看似隨意道:「承蒙海王殿下舉薦,我才能來這遼東重地任職。聞海王殿下在海外開疆拓土,不知對這遼東苦寒之地,也有興趣?」
李旦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知道正戲來了。
「總戎明鑑。」他放下茶盞,正色道,「我家殿下唯願大明江山永固,百姓安樂。助葉赫,是為大明守邊;襲建州,是為百姓除患。至於遼東————」
他頓了頓,看著麻貴,緩緩道:「那是大明的遼東,朝廷的遼東,總戎的遼東。」
話很漂亮,但麻貴聽出了弦外之音。
東番不會直接出兵遼東,不會染指遼鎮軍權。
但東番要以葉赫為代理人,以「北原義軍」為刀子,在遼東建立影響力,打擊建州,穩定局勢。
而遼東,還是大明的遼東,朝廷的遼東,他麻貴的遼東。
只要他麻貴配合,東番就不會越界。
這是保證,也是警告。
麻貴心中一定,臉上卻不動聲色:「李先生此言,深得我心。遼東,自然是大明的遼東。只是建州勢大,葉赫孱弱,北原義軍雖勇,終究是孤軍。若無朝廷支持,恐難持久。」
「所以,總戎的支持,至關重要。」李旦微笑,「葉赫與北原義軍所需,東番完全可以提供,但名義上,也可以是總戎來給。」
麻貴懂了。
東番希望借用他的名頭,在遼東行事。
這需要承擔風險。
如果不想承擔風險,東番自己處理,遼東總兵府不干涉即可。
「我能得到什麼?」
麻貴單刀直入。
「總戎能得到遼東的安寧,陛下的賞識,還有————」李旦緩緩道,「殿下的友誼。」
麻貴心中一震。
殿下的友誼。
這話,太重了。
「李先生,」麻貴盯著李旦,一字一句,「海王殿下,究竟想做什麼?」
「殿下想做的,與總戎想做的,並無不同。」
李旦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建州坐大,非遼東之福,亦非大明之福。奴兒哈赤狼子野心,一旦統一女真,必反叛叩關。屆時,遼東烽火,生靈塗炭,總戎坐鎮遼東,首當其衝。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趁其羽翼未豐,斷其根基。此乃為國,亦是為己。」
「如何斷其根基?」
「扶持葉赫,牽制其北;支持北原義軍,襲擾其後;斷其鹽鐵糧秣,絕其貿易;離間其部眾,分化其聯盟。一年之內,建州必衰。三年之內,可平。」
李旦並沒有把東番真實戰略全部道出,殿下的態度很明確,要建州在這個冬天,就要爆開。
但東番也不允許讓葉赫部吞併建州,或替代建州。
因為難保不會出現奴兒哈黑、奴兒哈黃這樣的人物。
殿下要的,是讓他們部落之間不斷戰爭,互相撕咬、互相削弱,最後————犁庭掃穴。
麻貴聞言,沉思不語。
良久後。
麻貴緩緩道:「此等謀劃,非一日之功。所需錢糧、軍械、人力,不可勝計。東番————真有此力?」
「總戎可知,這兩年大明銀價為何大升?」李旦反問。
「不知。」
「因西夷來的銀子,暫時斷了。」李旦淡淡道,「幸好我東番,可遙遙掌控倭國銀
山。
他只透露冰山一角,並未說全。
除了通過「戰爭賠款」、「壟斷貿易」遙控石見銀山之外,東番在南洋、殷洲廣開金銀礦,使得外來金銀不至於全部斷絕,加上多年來諸城開設的銀行,培養出一大批儲戶,進一步減少銀子流通,從而抑制銀價增長,使其處於可接受範圍。
麻貴倒吸一口涼氣。
東番竟能遙控倭國銀山!
「所以,錢糧,東番不缺。」李旦繼續道,「軍械,東番有火器局,年產火銃萬杆,火炮千門。人力,東番有漢、倭、朝、琉球、安南各族兵丁五十萬,皆用新法操練,火器精良。水師有戰船上千,商船上萬,縱橫七海。總戎以為,東番有無此力?」
麻貴說不出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疑慮,是多麼可笑。
什麼文人墨客的吹捧,什麼民間以訛傳訛,都是自欺欺人。
這位海王殿下,是真的有鯨吞四海之志,也有鯨吞四海之力!
「那麼,」麻貴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海王殿下,想要什麼?遼東?還是————
更多?」
李旦笑了,笑容意味深長:「總戎,殿下是皇子,是大明親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明江山永固,為了天下百姓安居。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輕聲道:「殿下常說,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誰能讓百姓吃飽穿暖,誰能讓國家強盛安寧,誰就該坐那個位置。總戎以為呢?」
麻貴心臟狂跳。
這話,大逆不道,但又————該死的誘人。
是啊,這天下,誰能讓百姓吃飽穿暖,誰能讓國家強盛安寧,誰就該坐那個位置。
當今陛下,十多年不上朝,官吏腐敗,邊備廢弛,災荒不斷,民怨升騰。而海王殿下,拓土萬里,富國強兵,活民無數,萬民稱頌。
若真有那麼一天————
麻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看著李旦,緩緩道:「李先生今日之言,麻某記住了。遼東之事,麻某會全力配合。但有一線—東番之兵,不可過遼河。北原義軍,不可用明旗。這是底線。」
「這是自然。」
李旦拱手,「東番絕不給總戎添麻煩。」
「另外,」麻貴沉吟道,「撫順佟家糧倉被燒一事,我會壓下去,定性為女真內部仇殺,但下不為例。遼東,畢竟是大明的遼東,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過。」
「總戎放心,商會有分寸。」
李旦微笑,「另外,殿下有份薄禮,托草民轉交總戎。」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是一枚玉佩。
玉質溫潤,雕著麒麟踏雲,背面刻著四個小字:國之干城。
「這是殿下隨身之物,贈予總戎,以表敬意。」
李旦雙手奉上。
麻貴接過玉佩,觸手生溫。
他知道,這不僅是禮物,更是信物,是承諾。
「請李先生轉告殿下,」麻貴握緊玉佩,沉聲道,「麻某,必不負殿下所託。」
「有總戎這句話,殿下就放心了。」李旦起身,深施一禮,「草民告辭。」
麻貴送至花廳門口,看著李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到書房,將玉佩放在燈下細看。
麒麟踏雲,國之干城。
「干城————」他低聲念著,眼中光芒閃爍。
若真能成為海王殿下的干城,若真能追隨這般雄主,建功立業,名垂青史——————
麻貴忽然覺得,這遼東的寒風,似乎也沒那麼刺骨了。
「承詔。」他喚來長子。
「父親。」
「明日,你去一趟撫順,佟家糧倉的案子,結了吧。就按之前說的,女真內部仇殺。」
「是。」
「另外,」麻貴頓了頓,「告訴布揚古,對抗建州無需擔心後顧之憂,需要什麼,遼陽儘量滿足。」
麻承詔一愣:「父親,這————」
「照做就是。」
麻貴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這遼東的天,要變了。咱們麻家,得抓住這個機會。」
「兒子明白。」
麻承詔退下後,麻貴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寒風撲面,帶著雪沫,冷冽刺骨。
但麻貴胸中,卻有一團火在燒。
大明興衰的關鍵,或許,就在那位遠在海外,橫掃諸國,卻也將手伸到遼東的海王殿下身上。
遼東仲秋已是寒冬景象,而遠在萬里之外的殷洲金山港,也有了幾分寒意。
太平洋的風從北方捲來,帶著咸腥和遠方冰雪的氣息,扑打在永寧城的木牆上,發出嗚嗚的聲響。
城牆是新築的,松木還帶著樹脂的清香,垛口上「明」字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下,港灣里泊著數十艘大小戰船,桅杆如林,帆索在風中繃緊。
更遠處海岬新建的棱堡上,炮口黑洞洞地對著海面。
趙鐵弓就是在這樣一個傍晚回來的。
他帶著三十個獵兵,像一群從地獄爬回來的幽靈。
衣衫襤褸,皮甲破損,臉上結著血痂和沙土,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們牽著十二匹瘦骨嶙峋的西班牙馬,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皮袋,還有用油布裹著的長條物件—那是火繩槍,從西班牙巡邏隊手裡得來的戰利品。
城門守衛是陸戰營的新兵,才十八歲,福建漳州人,叫韓家福。
他看見這群「野人」時,差點鳴鑼示警。
直到趙鐵弓扯開破碎的衣襟,露出裡面繡著「獵兵營把總」字樣的腰牌,韓家福才慌忙打開側門。
「趙————趙把總?」少年兵聲音發顫。
趙鐵弓點點頭,喉嚨里滾出一聲沙啞的「嗯」。
他嘴唇乾裂出血,臉上被沙漠的太陽曬得脫了皮,紅黑相間,像龜裂的土地。
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森然,掃過城牆、炮台、港口的戰船,最後落在總督府的方向。
「吳帥在嗎?」
「在,在!吳帥、徐總督、蘇參將、陳守備都在,正開軍議呢————」
「蘇參將?」
「便是你們獵兵營的蘇冠蘇參將呀,前不久奉海王殿下之令,率數百獵兵來增援我們。」
「原來如此————好,真好!殿下送來了及時雨,蘇參將乃我獵兵營傳奇,有他來此,俺不愁了。」
趙鐵弓咧嘴一笑,揮手示意部下跟上。
馬蹄踏在夯實的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街邊有漢人移民開的鋪子,賣鹹魚、乾貨、鐵器、布匹,幾個著漢家衣衫的殷人蹲在檐下,用石刀剝鹿皮,出售鹿脯————
看見這支隊伍,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
有人認出了趙鐵弓。
「是獵兵營的趙把總!」
「天爺,他們還活著————」
「看那些馬,是番鬼的!」
低語聲像風吹過麥田。
趙鐵弓目不斜視,但胸膛挺直了些。
這三個月,他們穿越了四千里的荒漠、山地、峽谷,三十個人去,三十個人回,一個沒少。
這是獵兵營的骨氣。
這裡的總督府相對簡陋,門口沒有石獅子,只豎著明字旗與徐字旗,衛兵把守。
似乎聽聞趙鐵弓歸來,門內奔出兩名獵兵營老兵,看見趙鐵弓,眼圈倏地紅了。
「趙頭兒!」
趙鐵弓咧了咧嘴,算是笑。
他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跪倒。
旁邊一個獵兵趕緊扶住。
「沒事。」趙鐵弓擺擺手,從馬背皮袋裡掏出個水囊,仰頭灌了幾口。
他長出口氣,臉上有了點血色。
「通報,獵兵營把總趙鐵弓,奉命偵察歸來,有要事稟報。」
總督府的議事廳里,燭火初上。
長條木桌旁坐著五個人。
上首是徐有勉。
此刻他眉頭微鎖,手指在攤開的地圖上緩緩移動。
他左手邊是吳惟忠,這位戚繼光的老部下,如今是殷洲水師統帥、金山鎮守府總兵,手握東番在美洲的最高兵權。他閉著眼,似在養神,但右手食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吳惟忠下首是林阿水,三十五六,黑瘦精悍,他是閩人,普通船工出身,從投身陳第開拓東番開始,身經百戰,不斷學習,一步步升到如今的水師游擊將軍。
此刻他正盯著地圖上阿卡普爾科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刀柄。
徐有勉右手邊是年輕將領陳遇虎,今天他身著鑲鋼片的硬皮甲,胸前護心鏡擦得鋥亮。
他是東番陸戰營的守備,年輕氣盛,敢打敢拼,做了幾年石星護衛統領,算是石星的半個弟子,兵法韜略方面頗有見地。
另一人,便是蘇冠。
他是客家獵戶出身,不久前才從東番調來,以參將職接任殷洲獵兵營,另有都指揮同知銜,參知軍政大事。
很明顯,海王殿下要重用他,以後備統帥來培養,而不只拘泥於獵兵營。
此刻他正用一塊鹿皮,細細擦拭一柄短銃,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
燭火噼啪了一下。
牆上掛著巨幅地圖,是海王殿下參與繪製的「殷洲堪輿圖」,海岸線輪廓已大致準確,內陸還是一片空白,只標註了幾個大湖、幾條山脈,及一些主要河流。
地圖旁掛著一柄雁翎刀,刀鞘烏黑,刀柄纏著褪色的紅綢。
「三個月了,」徐有勉終於開口,聲音溫和,但透著疲憊,「趙鐵弓一點消息沒有。
五百里,一千里,兩千里————他們到底走了多遠?」
「獵兵營的人,死也要死在路上。」
蘇冠頭也不抬,依舊擦著他的短銃,「趙鐵弓是我帶出來的兵,他要是回不來,只會是兩種可能要麼全死絕了,要麼走到天邊去了。」
陳遇虎忍不住道:「蘇參將,你說趙把總他們,會不會遇到大股番鬼————」
「遇上了更好。」蘇冠把短銃插回腰間,抬眼看向陳遇虎,目光平靜,卻讓年輕守備心裡一凜,「獵兵營三百人,那年在呂宋雨林里,拖住三千西班牙兵半個月,宰了八百。
趙鐵弓帶的那三十個,是三百人里挑出來的。真要遇上,該擔心的是番鬼。」
吳惟忠這時睜開了眼。
「來了。」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腳步聲,沉重,雜亂,帶著沙土和血腥氣。
門被推開,趙鐵弓站在門口,像一尊從沙土裡挖出來的陶俑。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趙把總!」
陳遇虎第一個衝過去,扶住趙鐵弓的胳膊,他們在殷洲經歷甚多,早已是同生死、共患難的兄弟。
蘇冠閉上眼睛,表情放鬆許多,但沒有動,只是對趙鐵弓頷首示意。
趙鐵弓與蘇冠眼神交錯,默契地點頭致意,旋即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
油布裹了好幾層,他手指凍得僵硬,解了半天。
徐有勉親自倒了碗熱茶遞過去,趙鐵弓接過來,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半。
他不管,仰頭灌下,長長吐出口白氣。
「卑職趙鐵弓,」他啞著嗓子開口,「奉令偵察新西班牙地界,往返四千三百里,歷時九十七日。三十人出,三十人歸。探得敵情如下他解開油布,裡面是一疊用炭筆畫在樹皮、獸皮上的草圖,還有幾張皺巴巴的西班牙文書。
最上面,是一張羊皮紙航海圖,墨跡已有些模糊,但海岸線、水深、暗礁標記清晰可見。
「這是從一艘西班牙船的船長艙里摸來的,」趙鐵弓把航海圖推給吳惟忠,「標了阿卡普爾科到巴拿馬的所有水道、暗礁、洋流。有了這個,咱們的船南下,能更順利些。」
吳惟忠接過圖,手指在那些彎彎曲曲的航線上摩挲,眼中閃過一道光。
他是水師宿將,太知道這張圖的價值。
這是多少條命、多少年才探出來的航路。
趙鐵弓又攤開那些草圖。
一張是地圖,用炭筆勾勒出山脈、河流、道路,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小字:西班牙據點、駐軍人數、補給站、銀礦位置。
另一張是阿卡普爾科港的防禦圖,棱堡位置、炮台數量、泊船位置,一清二楚。
「番鬼在調兵,」趙鐵弓的手指戳在地圖上的墨西哥城,「從西班牙本土來的援軍,第一批八千人,已經到了韋拉克魯斯。從秘魯來的,有十五艘蓋倫船,載兵二千八百,停在阿卡普爾科。」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番鬼總督,在墨西哥城集結兵力。現有的,加上正在調的,到明年開春,他能湊出五萬人。其中西班牙兵約兩萬,剩下的都是僕從軍一混血種、殷人、崑崙奴。」
議事廳里一片死寂。
五萬人。
金山能出戰的全部兵力加起來,就算加上能動員的殷人部落,撐死兩萬。
「不過,」趙鐵弓話鋒一轉,「番鬼這五萬人,明年才能湊夠,目前是散在幾千里的地盤上。北邊的聖何塞銀礦要守,東邊的韋拉克魯斯港要守,南邊的商路要護,墨西哥城的老巢更不能丟。今年能抽出來打咱們的,最多三萬。」
「那也不少。」林阿水悶聲道。
「是不少,」趙鐵弓看向他,「但番鬼有個死穴銀子。」
他從那疊文書里抽出一張,上面是西班牙文,夾著漢字批註:「這是從番鬼一個軍需
官身上搜出來的。番鬼王庭給新西班牙總督下了死令:明年六月前,必須上繳白銀八十萬比索,否則撤職問罪。可今年,聖何塞銀礦的產出,不到往年三成。」
「為何?」徐有勉問。
「因為咱們,」趙鐵弓咧嘴笑了,笑容裡帶著血絲:「咱們兩次打敗他們的攻擊,使他們損失慘重,又不得不抽調大量人手防禦和造船,加上礦區殷人暴動,導致其礦工和運輸隊嚴重不足,番鬼現在守著金山銀山,卻運不出來。從聖何塞到墨西哥城,一千二百里,要過沙漠、峽谷、山地。咱們不用大軍,只要三五百精銳,襲擾他的運銀路,他就得派重兵護送。可兵派多了,耗糧耗餉,派少了,就是給咱們送菜。」
吳惟忠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所以,番鬼現在兩難要打咱們,就得抽兵北上,可一抽兵,銀路就守不住,交不上銀子,馬德里饒不了他。不打咱們,眼睜睜看著咱們坐大,等咱們羽翼豐滿,他更沒活路。」
「正是。」趙鐵弓點頭,「這三個月,我們摸清了從金山到墨西哥城的四條路。最好走的是沿海這條,但咱們的水師能截。番鬼只能走內陸三條一條穿沙漠,一條過峽谷,一條繞山地。三條路我們都走了,畫了圖,標了水源、險要、可設伏的地點。」
他指向地圖上幾個紅叉:「這幾處,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咱們不用多,每處放一百人,配上火銃、伏地沖天雷,就能讓番鬼的運銀隊寸步難行。」
蘇冠這時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趙把總,番鬼對殷人如何?」
趙鐵弓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解開,裡面是幾撮頭髮黑色的,捲曲的,有些還沾著乾涸的血。
「這是我們在一個廢棄礦場找到的。」
趙鐵弓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人都聽出了那平靜下的東西,「礦場深處,有個大坑,裡面堆滿了屍骨,怕是有上萬具。都是殷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有些骨頭是黑的,是被活活燒死的。有些頭骨碎了,是被錘子砸的。我們在坑邊找到了這個一他又摸出個東西,扔在桌上。
是個鐵項圈,生了鏽,邊緣磨得光滑——是長期戴在脖子上磨的。
項圈內側刻著一行西班牙文,趙鐵弓不識,但同行的嚮導認得,翻譯過來是:「聖何塞銀礦,奴隸編號八百七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