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獵殺時刻
第244章 獵殺時刻
阿卡普爾科往北三十里,有一片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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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人稱之為「綠色地獄」。
這裡樹木參天,藤蔓如蟒,終年不見天日。
地上是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下面可能是沼澤,也可能是毒蟲的巢穴。
空氣濕熱得像蒸籠,吸進肺里都是粘稠的。
總督府的命令是在三天前下達的:清剿叢林裡的「野蠻人刺客」。
命令是給迭戈·薩爾塞多上校的。
這位五十歲的老兵,參加過鎮壓尼德蘭的戰役,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那是被一個荷蘭農夫用草叉劃的。
這是由於在歐洲,他還得遵守雖不高但也存在的道德底線,畢竟尼德蘭人都同是歐洲人,曾經信奉天主教,如今改信的新教,也同樣是承認和信奉耶穌,只是與天主教教義解釋不同,損害貴族與教廷的權利和利益。
這使得他,不能隨意屠殺平民,因此會被那個不要命的荷蘭農夫給劃傷。
而到了這裡。
這片無主之地,不,現在是西班牙人主宰的這片留著蜜與奶、盛產黃金白銀的沃土,他就可以隨意屠殺。
這些黃皮膚的下等種族印第安人,老幼婦孺無差別的屠殺,都沒人管。
隨行的傳教士,也把印第安人定義為與野獸類似的野蠻人,意味著,不用給與等同人類的待遇,屠殺是一種對這片山地賜予之地的「必要淨化」。
印第安人使用的石斧、木矛、骨箭,比荷蘭農夫的草叉都不如。
荷蘭農夫的草叉畢竟是鐵器,印第安人卻幾乎沒有鐵器,對身穿鐵盔、鎧甲的西班牙勇士構不成什麼威脅。
在西班牙士兵的火銃、長槍、刀劍面前,這些武器、戰法都極度原始落後的野蠻人如土雞瓦狗,無數戰鬥都是單方面屠殺,他作為上校指揮官,一次都沒有受傷。
今天,上校帶著七百人。
四百名西班牙火槍兵,三百名皈依天主教的印第安僕從軍。
進入雨林時,他信心滿滿。
「不過是一群得到東番支援的土著野人,只會偷雞摸狗,」他對副官說,「用不了三天,我就能把他們的頭掛在阿卡普爾科的城門上。」
副官提醒他:「上校,上次他們摸進阿卡普爾科燒了倉庫,燒了戰艦,殺死了不少人,之前的巡邏隊也都沒回來。這些人不簡單,他們————」
「他們什麼?」薩爾塞多打斷他,「會用弓箭?會暗算?會偷雞摸狗?我在尼德蘭見過更狡猾的叛軍,結果呢?全吊死在路邊的樹上了。」
他揮了揮手,隊伍繼續前進。
雨林里安靜得詭異。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靴子踩在腐葉上的沙沙聲。
士兵們端著火繩槍,緊張地掃視著四周。
藤蔓垂下來,像一條條等待獵物的蛇。
走了約莫兩里路,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一個印第安僕從兵踩中了陷阱。
是削尖的竹籤,塗了箭毒木的汁液,從地上彈起,刺穿了他的腳掌。
他倒在地上,臉色迅速發黑,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警戒!」
薩爾塞多吼道。
士兵們慌忙結陣,火槍指向四周。
但什麼也沒有。
只有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鬼哭。
「繼續前進。」
薩爾塞多咬著牙。
又走了半里,又一聲慘叫。
這次是一個西班牙兵,被藤蔓吊了起來,倒掛在樹上。
藤蔓勒進他的脖子,他雙腿亂蹬,舌頭伸出來,眼珠凸出。
等同伴割斷藤蔓放他下來時,人已經沒氣了。
「他們在戲弄我們!」
一個軍士顫聲道。
薩爾塞多臉色鐵青。
他知道副官說的是對的,這些「野人」不簡單。
但他不能退,退了,他在軍中的威信就完了,總督也不會放過他。
「五人一組,背靠背緩步前進!注意腳下,注意頭頂!」
隊伍以更慢的速度前進。
每個人神經都繃緊了,每一根藤蔓,每一片樹葉,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一個年輕的火槍兵精神崩潰了,對著樹叢胡亂開槍,鉛彈打在樹幹上,木屑紛飛。
「住手!蠢貨!」
薩爾塞多一鞭子抽過去。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陣歌聲。
很輕,很飄渺,像是從極遠處傳來的。
是土著的歌謠,用聽不懂的語言哼唱,曲調詭異,忽高忽低,在雨林中迴蕩。
「在哪裡?」薩爾塞多吼道。
沒人回答。
士兵們驚恐地轉動身體,火槍指向各個方向。
但歌聲來自四面八方,又好像來自地底。
忽然,歌聲停了。
死寂。
然後,從樹冠上,落下了雨。
不是雨水,是箭雨。
黑色的、細長的箭,箭簇在昏暗中閃著幽光。
沒有警告,就那麼咻咻咻地落下。
慘叫聲此起彼伏。
箭精準地射進脖頸,射進眼窩,射進甲冑的縫隙。
西班牙兵穿著厚重的胸甲,但脖子、臉、手臂是暴露的。
印第安僕從軍更慘,他們只有布衣,箭矢輕易穿透。
「上面!在樹上!」
有人嘶喊。
火槍手們慌忙向樹冠射擊。
但燧發槍裝填太慢,開一槍要半分鐘。
而這半分鐘裡,箭雨沒有停。
薩爾塞多躲在一棵巨樹後,眼睜睜看著他的士兵一個個倒下。
他看見一個軍士被三支箭射中面門,仰面倒下。
看見一個年輕火槍手想逃跑,被箭射中後心,撲倒在地。
看見那些印第安僕從軍,有的跪地求饒,有的轉身就跑,但箭矢沒有放過他們。
「撤!撤退!」薩爾塞多終於吼出命令。
倖存者如蒙大赦,轉身就往回跑。
但來路已經被切斷了。
不知何時,地上冒出了削尖的木樁,排成拒馬狀。
跑在最前面的幾個士兵收不住腳,被木樁刺穿,掛在上面,慘叫著扭動。
「這邊!」
副官指著左側一條看似平坦的小路。
薩爾塞多來不及多想,帶著殘兵衝上那條路。
跑出幾十步,他忽然覺得腳下不對勁,腐葉太軟了,軟得像是空的。
「停下話沒說完,地面塌陷了。
那是一個深坑,底下插滿了削尖的竹籤。
十幾個士兵掉下去,被竹籤刺穿,像一串串血肉烤串。
慘叫聲從坑底傳來,悽厲得不像人聲。
薩爾塞多僥倖踩在坑邊,但腳下泥土鬆動,他往下滑。
副官抓住他的手臂,拼命往上拉。
這時,一支箭射來,正中副官後頸。
副官身體一僵,手鬆了,和薩爾塞多一起掉進坑裡。
下落的過程很慢,慢得薩爾塞多能看清坑底那些竹籤的尖頭,在昏暗中閃著寒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尼德蘭,他也曾掉進過陷阱,那是荷蘭人挖的壕溝,不深,他只是摔傷了腿。
但這次————
他閉上眼。
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他摔在了一具屍體上,是之前掉下來的士兵,身體還溫熱。
竹籤刺穿了那具屍體,但沒有傷到他。
副官就沒那麼幸運了,他被竹籤從後背刺入,從前胸穿出,像一隻被釘住的蟲子,還在微微抽搐。
薩爾塞多掙扎著爬起來,滿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抬頭,看見坑口露出一圈臉一塗著油彩的臉,黑色的眼睛,冷漠地看著他。
是那些「野人」。
一個年輕人彎下腰,伸出手。
薩爾塞多以為他要拉自己上去,遲疑地伸手。
但年輕人抓住的是他脖子上的銀質十字架,用力一扯,鏈子勒進皮肉,十字架被扯走了。
「不!那是薩爾塞多的話戛然而止。
他看見坑口那些人,開始往坑裡扔東西。
不是石頭,是草葉、枯枝,還有一個陶罐。
陶罐摔碎,裡面流出黑色的、粘稠的液體,氣味刺鼻。
是火油和火藥。
薩爾塞多終於明白他們要做什麼。
但「野人」怎會有這東西?
他想爬出去,但坑壁太滑,全是血。
他嘶吼,哀求,咒罵,但坑口那些臉,依舊冷漠。
一根火把扔了下來。
轟火焰瞬間吞沒了深坑。
薩爾塞多的慘叫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就變成了僻啪的燃燒聲。
火光照亮了雨林,也照亮了坑邊那些臉。
蘇冠站在坑邊,看著火焰。
他臉上塗著綠色的泥漿,身上披著藤蔓編成的偽裝,像一棵會走路的樹。
彈藥有限,因此採用大量陷阱陣,多使用可回收的弓弩箭矢,彈藥儘量留著打硬仗。
「清理戰場,」他淡淡地說,「有用的拿走,屍體扔進坑裡燒了。注意搜查,看看他們行囊里有沒有文書、地圖。」
獵兵們應聲散開。
他們動作麻利,從屍體上扒下完好的甲冑、火槍、彈藥袋、匕首,還有錢幣、戒指、十字架。
印第安僕從軍的屍體被單獨拖出來,挖坑埋了。
這是徐總督定的規矩:殷人兄弟乃漢家苗裔,即便為敵,也當入土為安。
這種做法,是對殷人的一種尊重,也讓歸附殷人更加歸心。
當然,是要時間允許的情況下。沒空也就管殺不管埋了。
孤狼走過來,手裡拿著從薩爾塞多脖子上扯下的十字架,遞給蘇冠。
「銀的,熔了能值點錢,但要上交。我們殿下在炎黃神殿裡設立戰利品展覽館,這玩意若能擺上展櫃,供奉先祖,給所有人參觀,也讓子孫後代銘記我等榮耀,便有了特別的意義。」
蘇冠接過十字架,在手裡掂了掂。
銀質很好,做工精細,背面刻著字:「上帝保佑西班牙,1588。」
蘇冠笑了笑,把十字架揣進懷裡。
「阿卡普爾科那邊,有什麼動靜?」
「他們的總督又調了兩千人進城,但沒有再出來了。現在城門白天只開兩個時辰,進出都要搜身。城裡的西班牙人,晚上不敢點燈,怕我們看見。」
「糧食呢?」
「從墨西哥城運糧的車隊,被我們劫了三次,現在不敢走大路,改走小路。但小路更險,上次掉下懸崖五輛車,摔死二十多匹馬。」
蘇冠點點頭。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不攻城,不硬拼,就騷擾,就偷襲,讓西班牙人吃不好,睡不好,出門怕埋伏,在家怕放火。
像牛皮癬,不致命,但讓你渾身難受。
「告訴兄弟們,繼續。」
蘇冠說,「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殿下傳授的十六個字秘訣,記牢了。
咱們這次就是讓番鬼不得安生,讓他們白天驚恐,晚上做噩夢。」
孤狼點頭,眼中閃著光。
這個塞里族青年,在過去的兩三個月里,已經學會了用火藥,用陷阱等殺敵手段。
他不再是被迫流浪的野人,而是火線提拔的獵兵營哨長,蘇冠得力的副手之一。
蘇冠想起什麼,問道:「「對了,那些反水的僕從軍,安置好了嗎?」
「安置好了,一百三十七個人,都在山谷里。我按你說的,給他們分了地,給了種子,有些還配了老婆,是從西班牙人莊園裡救出來的殷人女子。他們現在,比誰都恨西班牙人。」
「很好。」
蘇冠望向阿卡普爾科的方向。
夜色中,看不見城市的輪廓,但能看見天邊一點微弱的火光。
那是港口的燈塔。
「等吳帥的水師一到,」他輕聲說,「就該收網了。」
雨林重歸寂靜。
只有那個深坑還在燃燒,火焰漸熄,留下一地焦骨。
而阿卡普爾科城裡,總督府徹夜亮著燈。
新任總督卡洛斯·門多薩,一個肥胖的、愁眉苦臉的中年人,正對著地圖發愁。
地圖上,阿卡普爾科周圍,被用紅筆圈出了十幾個地方。
每個紅圈,都代表一次襲擊,一次伏擊,一次損失。
短短兩個月,他損失了兩千八百名士兵,一百三十輛運糧車,還有無法估量的士氣。
更糟的是,城裡的西班牙人開始恐慌。
富商們攜家帶口,想乘船去墨西哥城,但港口被封鎖了—不是被敵人,是被總督自己。
他怕有奸細混出去,怕船隻被劫。
「援軍————」門多薩喃喃道,「援軍什麼時候到?」
秘書低聲回答:「秘魯的第二批艦隊已經在路上了,八艘船,兩千人。本土的艦隊————就不知道了。」
「本土————」門多薩癱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為何最初不先談判,而是直接攻擊東番據點啊?本土的皇帝陛下要求集結大部隊全面進攻,但人家都已經摸到家門口,殺人放火,掐斷補給,令我們損失慘烈。這爛攤子————該如何撐住?」
沒人回答。
窗外,阿卡普爾科的夜,黑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