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風暴走廊,獵手樂園
第243章 風暴走廊,獵手樂園
大西洋的盡頭,世界的底部。
這裡沒有陸地,只有海,無邊無際的海,咆哮著,翻滾著,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
海水是鉛灰色的,天空是鐵灰色的,海天在遠處模糊成一片混沌。風,永恆的西風,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過洋面,掀起三十尺高的巨浪,浪尖碎成慘白的泡沫,如千萬隻鬼手伸向天空。
這是德雷克海峽,水手們稱之為「魔鬼的咽喉」。
十二艘西班牙大帆船,正掙扎在這片死亡之海。
它們是「無敵艦隊」的餘燼,是腓力三世從牙縫裡擠出的最後家當。
每艘船載著三百名士兵、八十名水手、五十門重炮,還有足夠維持五個月的糧食和淡水。
桅杆在風中呻吟,帆布被扯成碎片,甲板上到處是嘔吐物和摔碎的木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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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艦的船長室里,迭戈·德·阿吉雷扶著橡木桌,才勉強站穩。
他五十歲,臉被海風和焦慮刻滿皺紋,鬍鬚里結著鹽粒。
桌上攤著一張海圖,墨跡被濺入的海水暈開,模糊了航線和標註。
「還有多久?」他嘶啞地問。
大副安東尼奧抓著艙壁的扶手,臉色蠟黃:「如果風向不變,至少還要三十天。但大人,我們的帆已經破了六面,船艙進水,有三個水手昨天被浪捲走了————
「那就補帆,抽水,人死了就扔下海!」
阿吉雷咆哮,「國王陛下要我們在十一月前抵達阿卡普爾科,與各艦隊會合,擊潰新西班牙的巨大威脅。延誤一天,你我就等著接受審判!」
安東尼奧低下頭,不敢再言。
他知道船長說的是實情。
這次遠征,掏空了西班牙皇家艦隊能外派的最後一點家底。
與荷蘭的戰爭還沒結束,尼德蘭人得到了英格蘭和大明東番的援助,不僅守住了要塞,還在佛蘭德斯發動了反攻。
大明東番海王的勢力,不知何時,已在新大陸開始殖民,並站穩腳跟,還與當地不少印第安人勾連一起,嚴重威脅西班牙核心利益。
而從新大陸運銀子回西班牙的財寶船,上個月在馬德拉島附近海域,竟遭到一支東番艦隊劫掠。
國庫早已空虛,這十二艘船、三千名士兵,是首相萊爾馬公爵抵押了三處莊園才湊出的軍費。
國王陛下說了:新大陸的白銀,是西班牙的經濟命脈。東番那些黃皮猴子,必須剷除,不允許他們染指新大陸。
艙門被撞開,一個年輕軍官跟蹌進來,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如紙:「大人,左舷發現冰山,就在三里外!」
阿吉雷衝到舷窗邊。
透過模糊的玻璃,他看見那座冰山。
它巨大而慘白,在灰暗的海面上緩緩移動,像一座浮動的墳墓。
冰山的尖頂刺破低垂的烏雲,有海鳥繞著它盤旋,發出悽厲的叫聲。
「左滿舵!避開它!」
阿吉雷下令。
命令通過傳聲筒傳遍全艦。
船體在巨浪中艱難轉向,龍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甲板上的水手們死死抓住纜繩,有人被甩出船舷,慘叫聲瞬間被風聲吞沒。
冰山擦著船體滑過,近得能看清冰面上千年的紋理。
寒氣撲面而來,艙壁結了一層白霜。
「上帝啊————」安東尼奧在胸前劃著名十字。
阿吉雷沒有禱告。
他盯著那座漸漸遠去的冰山,想起離開塞維亞前,萊爾馬公爵在密室里對他說的話。
「迭戈,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走這條該死的航線嗎?」
「因為荷蘭人封鎖了英吉利海峽,大人。」
「不止如此。」公爵的胖臉上露出苦澀的笑,「東番人,那個明國親王的勢力,在美洲西海岸建立堅固要塞,他們不僅建立了強大的火力,我們還必須派出更多炮艦、更強的火力和更多士兵,通過海陸合擊才能擊敗他們,徹底清除那些東方蟑螂,我們在遠東失敗,這次在我們的新大陸,必須勝!因此只能調遣更多艦隊繞過南方,前往阿卡普爾科集結。」
「可德雷克海峽————」
「我知道。」公爵打斷他,「那是魔鬼的家,但我們必須去。因為明帝國人口太龐大了,而且他們與印第安人是同一人種,相對我們,印第安人必定更傾向臣服他們,如果任由東番發展,我們很可能就會失去新大陸,那西班牙就完了,徹底完了。荷蘭人會掐斷我們的商路,英格蘭人會占領我們的港口,法蘭西人會吞併我們的土地。而這一切,都始於那些在東番的明人。」
公爵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塞維亞的黃昏。
「一百多年前,我們發現了新大陸,那是上帝賜予西班牙的禮物。一百多年後,我們占據了大片的十地,源源不斷得到大量白銀、黃金、寶石、糧食————。迭戈,你不能讓失去新大陸這件事發生!哪怕船隊全沉在德雷克海峽,哪怕數千人全死在海上,你也要把活下來的人帶到阿卡普爾科。
然後,集結,北上,擊垮他們的堡壘,把那些東方人,一個不剩地扔進太平洋!」
回憶被一陣劇烈的顛簸打斷。
船體突然猛地傾斜,阿吉雷摔倒在地,頭撞在桌角,血流滿面。
他掙扎著爬起來,抹了把血,看見安東尼奧驚恐的眼神。
「大人!船底————船底裂了!」
阿吉雷衝下船艙。
底艙已經淹了半尺深的水,木匠和抽水隊正在拼命搶修。
裂縫在船體中部,海水正從一道三指寬的縫隙里噴涌而入,發出可怕的嘶嘶聲。
「堵住它!」
阿吉雷拔劍在手,「用棉絮!用瀝青!用你們的身體!堵不住,所有人都得死!」
水手們發瘋般撲上去。
棉絮、麻布、浸了瀝青的帆布,一層層塞進裂縫。
水壓太大,塞進去就被衝出來。
一個年輕水手情急之下,竟用身體撲上去,死死抵住裂縫。
海水衝擊著他的胸膛,他臉色發青,牙關緊咬,卻半步不退。
「釘子!木板!」
木匠嘶吼。
終於,裂縫被暫時堵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
船體已經受損,在接下來的航程中,隨時可能解體。
阿吉雷回到船長室,看著海圖上那條漫長的、幾乎不可能完成的航線。
從塞維亞到阿卡普爾科,繞道合恩角,全程兩萬三千里。
他們已經走了四個月,損失了三艘船。
兩艘在風暴中沉沒,一艘觸礁,被迫棄船。
剩下的,還能撐多久?
他推開舷窗,讓冰冷的海風灌進來。
風中帶著南極的寒氣,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西方大陸的氣息。
新大陸。
白銀,黃金,無盡的財富。
還有那些該死的從東方來的入侵者。
「繼續前進。」
阿吉雷聲音嘶啞如破鑼,「哪怕只剩一艘船,一個人,也要到阿卡普爾科。這是國王的命令,也是我們的宿命。」
艙外,風聲淒號,巨浪如山。
索諾蘭沙漠的黃昏,美得殘酷。
太陽西沉,把天際染成血紅色,又漸漸褪成暗紫、深藍。
沙丘的曲線在暮色中柔和下來,像凝固的浪。
風停了,沙漠陷入一種死寂的寧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荒原之心趴在沙丘上,臉幾乎貼著沙地。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一刻鐘了,眼睛眯成一條縫,瞳孔在昏暗中收縮、放大,捕捉著沙地上最細微的痕跡。
伏罌而聽,每個獵兵都會。。
而熟悉地形、整天靠這法子戰鬥和狩獵的荒原之心,是此中能者。
「怎麼樣?」趙鐵弓趴在他旁邊,低聲問。
荒原之心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指,在沙地上輕輕劃了一道線。
又劃一道。
第三道。
三條線,指向三個方向。
「有人,」他用生硬的漢語說,「馬。三個時辰前。」
趙鐵弓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沙地平整,只有風颳出的波紋,哪有什麼馬蹄印?
「哪裡?」
荒原之心指著沙地上一處幾乎看不見的凹陷:「蜥蜴爬過,但它在這裡,拐了彎。」
他的手指移動半尺,「這裡,有馬蹄踩過的痕跡,很淺,沙蓋住了,但蜥蜴感覺到了,它繞開了。」
趙鐵弓趴得更低,幾乎把眼睛貼在沙上。
終於,他看見了。
沙粒的紋理,確實有那麼一點點不自然。
確切的說,這是一種獵人的直覺。
「能看出是什麼人嗎?」
「西班牙人。」荒原之心說,「馬蹄鐵,前掌深,後掌淺。他們的馬,不習慣沙漠,走得很累。還有,」
他鼻子抽了抽,「煙味,很淡,西班牙人抽的菸草,和我們抽的不一樣。」
趙鐵弓也聞了聞。
風中有股焦糊的極淡香味。
確實是菸草,他在金山繳獲過。
「方向?」
荒原之心站起身,望向東南方。
那裡有一片風化的岩山,在暮色中像巨獸的牙齒。
「他們去了那裡,但不會在岩山過夜,那裡沒水。他們會繼續往東,去綠洲,但去綠洲,必須經過————」
他頓了頓,臉色變了,「禿鷲峽谷。」
趙鐵弓心頭一緊。
禿鷲峽谷,是他們預定伏擊運銀車的地方。
如果西班牙騎兵也去那裡————
「他們是巡邏隊,」荒原之心繼續說,「每十天一次,從聖何塞到綠洲,再回聖何塞。今天正好是第十天。」
「一般有多少人?」
「二十匹馬,但只有十五個人騎,另外五匹馱著東西,可能是水,也可能是彈藥。」
荒原之心看著沙地,「馬蹄印很深,馱了重物。」
趙鐵弓迅速計算。
他帶了一百獵兵,加上荒原之心聯絡的三百殷人戰士,總共四百人。
如果這隊西班牙兵是去綠洲補給,那還好。
但如果他們是去禿鷲峽谷————
「他們知道我們要來?」趙鐵弓問。
荒原之心搖頭:「不可能,但我們上次劫了運銀車,西班牙人肯定加強了戒備。這次運銀,可能會派兵提前清場。」
趙鐵弓當機立斷:「改道!不走峽谷,繞北邊,從魔鬼岩穿過去。」
「魔鬼岩更險,」荒原之心說,「而且要多走一天。」
「險也得走。」
趙鐵弓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傳令,所有人,立刻轉向東北,不準點火,不准出聲,馬蹄裹布,連夜趕路。」
命令悄無聲息地傳下去。
獵兵們從沙地里爬起來,像一群從墳墓里爬出的幽靈。
他們給馬蹄裹上麻布,用繩子勒住馬嘴,防止嘶鳴。
然後翻身上馬,跟著荒原之心,消失在越來越濃的夜色中。
兩個時辰後。
他們抵達魔鬼岩。
這是一片由風蝕形成的石林,奇形怪狀的岩石拔地而起,在月光下像無數猙獰的鬼影。
岩縫極窄,僅容一馬通過,有些地方甚至要下馬,貼著岩壁側身挪過去。
走到一半,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唿哨。
是尤馬人聯絡的暗號。
荒原之心停下,也回了一聲。
岩縫深處鑽出一個人,是疾風,荒原之心的表弟。
「西班牙人,」疾風氣喘吁吁,「在峽谷埋伏,一百多人,有火槍,還有兩門小炮。他們知道你們要來,設了圈套。」
趙鐵弓背後滲出冷汗。
如果不是荒原之心,如果不是那幾乎看不見的蜥蜴爬痕,他們現在已經走進埋伏圈,在峽谷里被火槍和炮火打成篩子。
「你怎麼知道?」他問疾風。
「我跟蹤他們,」疾風說,「從綠洲開始,他們沒發現我。」
他臉上露出少年人的得意,「我是尤馬族最好的追蹤者,僅次於我表哥。」
荒原之心拍了拍他的肩,然後看向趙鐵弓:「現在怎麼辦?」
趙鐵弓看著黑暗中嶙峋的岩石,笑了。
「他們等我們,我們就讓他們等,等不到,他們總要回去。回去的路上————」
他頓了頓,「也有峽谷。」
荒原之心明白了,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我帶人去,我知道一條近路,能在他們前面趕到。」
「不。」
趙鐵弓搖頭,「我們一起,要全去,儘量減少我們的傷亡。這次不要俘虜,不要繳獲,只要死人。讓西班牙人知道,在這片沙漠裡,誰才是獵手。」
他翻身上馬,對身後獵兵們低聲道:「聽見了嗎?番鬼給咱們設了套。咱們不去,顯得不禮
貌,得回一份禮。就把那一百多人,全留在沙漠裡,一個都別放回去。」
冷笑話讓獵兵們無聲地笑了,露出白牙。
月色下,四百人像一條黑色的溪流,悄無聲息地繞過魔鬼岩,撲向西班牙人回程的必經之路。
他們不知道,同一時刻,在千里之外的阿卡普爾科,蘇冠和他的獵兵們,正在叢林中布置另一個陷阱。
一個更大、更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