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運籌帷幄,決勝萬里之外


  第246章 運籌帷幄,決勝萬里之外

  

  時間回到萬曆三十一年九月初七,亥時三刻。

  淡北王府的議事廳里,燭火通明。

  朱常洵與十幾位核心文武,正在議事。

  三十六盞青銅燭台沿著牆壁排開,每盞燭台插著三支兒臂粗的鯨油燭,火苗在穿堂風中微微搖曳,將牆上懸掛的天下輿圖映得明暗不定。

  地圖上,從東番或琉球出發,經夏威夷抵金山的秋冬航線上,硃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記。

  朱常洵沒有坐在主位。

  他披著一件玄色棉袍,赤腳站在地圖前,手中拿著一根細竹竿,正點在「阿卡普爾科」的位置上。

  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圖上,像一柄懸在太平洋上空的劍。

  「三十天。」他低聲自語,「從金山到淡北,飛燕號」只用了三十天。縱帆船之利,可見一斑,而駕馭之人,可謂忠貞。」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府奢遮文臣石星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兩名親衛,架著一個幾乎虛脫的信使。

  那人渾身濕透,頭髮結著鹽霜,臉上是長期曝曬後的黑紅,嘴唇乾裂出血口子,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殿下,「飛燕號」到了,殷洲急報!」

  信使跪倒在地,從貼身的油布包里掏出一卷用蠟封死的信筒,雙手呈上。

  筒身上用刀刻著三道斜痕——這是最緊急軍情的標記。

  「唐忠一路辛勞,盡心盡責,提前抵達,出色完成任務,著官升一級,賞銀百兩,錦布十匹。飛燕號」上其餘人等,也皆按職級給予額外重賞。」

  朱常洵接過信筒,注目信使唐忠,溫言撫慰,慷慨給出額外賞賜。

  信使唐忠頓時感動流淚。

  殿下不著急看緊急軍情,而是先關心和賞賜他,果然是仁義無雙,愛兵如子。

  他堆金山倒玉柱,伏地跪拜,語聲哽咽:「謝殿下隆恩!」

  「嗯。」朱常洵頷首道,「送去好生休養。」

  等唐忠再拜,被人扶著退下後,朱常洵才用匕首挑開信筒火漆。

  裡面是厚厚一疊紙,有手繪地圖,有文字密報,還有用炭條畫的草圖。

  他快速瀏覽,臉色漸漸凝重。

  「念。」他遞給石星。

  石星展開最上面那頁,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臣徐有勉、吳惟忠謹奏:萬曆三十一年八月初九,獵兵營都司蘇冠、把總趙鐵柱自阿卡普爾科,送來敵情詳圖。查得————」

  他念得很慢,每句話都斟酌字眼。

  廳中寂靜,只有燭火噼啪。

  隨著情報展開,西班牙人的戰略意圖如一幅血腥的畫卷,在眾人面前徐徐鋪開。

  秘魯第三批增援艦隊八艘已發,本土增援艦隊第一批已至,第二批十二艘在途,預計十月會師阿卡普爾科。

  途中便有增援戰艦二十,載兵五千,加上前批增援與本有的,西班牙戰艦能達近百艘,兵卒三萬。這還不算墨西哥城可調動的陸軍,以及從古巴、波多黎各等地可能抽調的守備部隊。

  「其意甚明。」

  朱常洵打斷誦讀,竹竿「啪」地敲在地圖上金山的位置,「合兵一處,水陸並進,一舉蕩平我在殷洲基業。若待其會師,以金山現有兵力,縱有堅城利炮,亦難久守。一旦我艦隊戰敗,金山失陷,則太平洋航線被掐斷,我在殷洲五萬軍民,盡孤懸絕境。」

  他轉身,目光掃過廳中諸人。

  除了石星,還有一眾隨他渡海開府、逐漸培養起來的嫡系,也是這場萬里遠征的核心決策者。

  「諸卿以為如何?」

  晉升為大員副總兵、東番水師提督、接替吳惟忠鎮守東番海域的林嘯,率先開口:「殿下,守是守不住的。金山永寧城雖固,然孤懸海外,彈藥補給多賴海運。若西夷勢大,番鬼只需以艦隊封鎖港口,陸軍圍城,困我三月,城中糧盡,便危在旦夕。為今之計,唯有主動出擊,趁其未合,各個擊破!」

  「林副將所言極是。」

  李伯棟接口。

  這位歷史上從未出現名字的頂級造船大匠,如今成了東番工造司主事,職能類同工部主事,掌管軍器、船舶、營造諸事。

  他雖年過花甲,得到賞識和重用後,就變得不服老,很有幹勁,除了做好本職工作、在稷下學宮授課之餘,還堅持不懈地通過進修,不斷學習和提升自己。這點是朱常洵最看重,且不吝提拔他的主要原因。

  無論年少年長,只要願意不斷學習和提升自己,都給機會。

  此刻,李伯棟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金山一路向南,划過漫長的海岸線:「番鬼勞師遠征,其艦隊自本土至阿卡普爾科,需繞行極南海峽,航程兩萬餘里,歷時數月。

  風濤之險,疫病之苦,必損其銳氣。我可集水師精銳,半渡而擊。縱不能全殲,亦要重創其一二,迫其不敢北顧。」

  石星卻面露憂色:「然我水師主力,半數需鎮守東番、南洋及倭、朝、錫蘭等地,一部已隨厲參將遠征泰西。剩餘隨吳將軍增援殷洲的一部主力艦隊,縱有戰列艦之利,火器之銳,恐也難以同時應對秘魯、本土兩支艦隊。且阿卡普爾科港防堅固,若攻堅不下,遷延日久,反為其所乘。」

  眾人沉默。這是個死結:

  不分兵,難以兩面作戰;分兵,則處處薄弱。

  朱常洵忽然笑了。

  他走回主位,卻不坐下,而是俯身,雙手撐在巨大的花梨木案几上。

  案上攤著另一幅地圖。

  是他與擅長此道的學宮教習們一同繪製的《寰球海陸形勢圖》,用細毫沾硃砂,標註了風向、

  洋流、季候,以及各國港口的虛實。

  「諸卿所慮,皆有道理,不過你們忘了一件事。」

  他抬起頭,眼中閃著某種石星看不懂的光芒,那光芒里沒有焦慮,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戰爭的勝負,從不只取決於單一戰場。」

  他直起身,竹竿在地圖上移動,從金山移到阿卡普爾科,又一路向東,越過大西洋,點在伊比利亞半島上。

  「西班牙王國,如今是何光景?」

  石星一怔,隨即會意:「殿下是指————尼德蘭戰事?」

  「正是。」

  朱常洵的竹竿在「尼德蘭」地區畫了個圈。

  「據沈先生發回的情報,自去歲我方用縱帆快船突破西班牙艦隊封鎖,將援售的火器、彈藥、

  糧食及借貸銀錢的船隊運抵鹿特丹,那奧蘭治親王莫里斯已連戰連捷,西班牙駐尼德蘭總督斯皮諾拉,如今困守安特衛普,進退維谷。殷洲那邊,西班牙又要集結大軍,要與我決戰,企圖獨占殷洲。兩線開戰,且連遭敗績,腓力三世為籌措軍餉,已加征農稅,提高交易稅,又向國內和熱那亞高利貸者舉債百萬杜卡特。其國庫空虛,民怨沸騰,全賴美洲白銀輸血續命。」

  他頓了頓,竹竿重重敲在墨西哥的位置:「所以,我們在殷洲要做的,不是與西班牙艦隊在海上決生死,而是掐斷這根輸血管。水師搗其巢穴,陸營截其銀路,殷人亂其腹地一三管齊下,讓新西班牙總督府焦頭爛額,無暇北顧。待其本土援軍勞師遠征而至,見到的不是一個可輕易拔除的邊陲據點,而是一個烽火遍地、叛亂四起的爛攤子。屆時,他們是進是退?」

  如果能憑藉殷人的人數優勢、地利優勢,東番的火器、戰術、特種作戰等優勢,在陸戰中取得決定性勝利,美洲西海岸的西班牙艦隊,會軍心大亂,士氣大跌,到時再收拾起來,更容易,也更能避免己方艦隊的損失。

  殷洲目前只能建造中小型運輸船和漁船,所有戰艦都需要從大明橫渡太平洋過去,要儘量保存實力,減少損失。

  因此,需要用一些計謀。

  林嘯眼睛亮了:「殿下妙算!此乃圍魏救趙,不,是釜底抽薪!」

  李贄捻須讚嘆道:「既是圍魏救趙,亦是釜底抽薪,還兼驅狼吞虎之策,此方略絕妙之至!」

  他雖無領兵經驗,卻熟讀兵書,心念通達,頗能高屋建瓴地看清海王殿下的布局。

  殷洲聯合殷人做馬前卒,泰西驅使英格蘭、荷蘭打頭陣。東番軍保存實力,只做游擊戰與關鍵一擊。

  海王殿下從小就以絕妙方略出名,如今眾人已見怪不怪。

  「然金山兵力,終究寡薄。」前幾日剛從南洋歸來述職兼修養的陳第,仍有些不放心,「徐總督、吳總兵麾下,陸戰兵不過萬餘,輔兵加農兵也僅有二萬餘,要守城,要出擊,要生產,要聯絡殷人,恐左支右絀。」

  朱常洵從案幾抽屜里取出一封信。

  是三個月前發出,由快船送往金山港的密信副本。

  他遞給陳第:「此信,本王在吳惟忠離港前已付之。信中明言:勿待敵至,當主動擊破。徐、

  吳皆當世良將,見此信,自知該如何行事。」

  展信速覽,陳第越看越是心驚。

  「殿下————早已料到今日之局?」

  「不是料到,是推演。」

  朱常洵走到窗邊,推開鏤空花窗。

  夜風灌入,卷得燭火亂搖。

  遠處,淡水河在月光下如一條銀帶,濤聲隱隱傳來。

  「西班牙人重海貿,其國運系干殷洲白銀。我占金山港,斷其西岸北進之路,彼必反撲。何時反撲?以何種規模?走哪條航線?會合於何處?—這些,半年前泰西商館送回的情報中,已有蛛絲馬跡。本王不過是將碎片拼成圖畫罷了。」

  石星沉吟片刻,拱手道:「殿下廟算無遺,臣等拜服。然兵法云:多算勝,少算不勝」。為萬全計,臣以為,當速發援兵。金山現有兵力,守則有餘,攻則不足。若欲行殿下三路並進之策,非增兵不可。」

  「自然是要增兵,此次能增多少?」

  朱常洵早已下令,現在只要能擠出的兵力和適用戰艦,都要往美洲派。

  同時,移民也不能停下。

  移民越多,殷洲越穩固。

  眼下幾乎每個月,都有移民船隊,從東番、或琉球出發。

  春夏階段,還有蝦夷島高緯度最北航線,不定時增派遣船隊,前往聖皇子港,放下移民和物資,收購走人參、皮毛、珍貴木材等貨物。

  「陸戰營三千,攻城炮六十門,火銃五千杆,火藥鉛彈百噸,糧秣五萬石。」

  石星早有腹稿,清晰報出:「另,新造探索」級縱帆船五艘,已試航完畢,可一併派出。此船千五百噸,四桅縱帆,逆風亦可行八節,載炮六十門,運兵五百,實乃跨洋遠征之利器,亦是秋冬橫渡太平洋運輸之寶舟。」

  李伯棟補充道:「還有鯤」字級二十艘,去歲已建成,一直泊在基隆港操練。此船雖只千

  噸,然與探索」級一樣,航速極快,全裝縱帆,秋冬橫渡大洋,預計也不過四十幾日。

  朱常洵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回地圖前,手指從淡北出發,划過琉球、夏威夷,最終落在金山港。這條航線,已走過兩次。

  如今是中秋,即便從今日出發,橫跨太平洋途中也便是深秋,太平洋高緯度航線會進入風暴季。

  黑潮暖流與親潮寒流交匯處,氣旋肆虐,浪高十丈皆是常事。

  唯有走中緯度,藉助北太平洋暖流與西風帶邊緣,洋流與風速不如高緯度,但可到夏威夷檀香山港補給、休整,航程稍近,也相對平穩。

  只是,中緯度風向多變,橫帆船寸步難行。

  唯有縱帆船,可吃八面來風,加上配置一定船槳,若陷入無風帶,也可靠划槳脫離。

  「此次縱帆船隊,由誰統領?」他問。

  老將陳第率先踏前一步:「臣願往!」

  朱常洵看著他。

  老將眼中燃燒著火焰,那是數年前義無反顧前來東番時同樣的火焰。

  但歲月不饒人,陳第畢竟是秀才出身,投筆從戎的武將,身體底子不如從小熬練的武人,橫渡

  大洋,還要領兵廝殺,適應惡劣環境,對年輕人都是生死考驗,何況他這樣的老將?

  吳惟忠也是老將,但底子好得多,如果不是西班牙發現了大明殖民,美洲大戰即將爆發,需要一員經驗豐富、老成沉穩的大將鎮守,都不想派吳惟忠去。

  朱常洵道:「坐鎮南洋、總督軍務,離不開陳老將軍。殷洲有吳總兵、徐總督、蘇參將足矣。

  此次增援船隊,由徐總督當年的副手陳志率領即可,他多次率船隊往返殷洲,對航線上的海流、天文、氣象、補給點,皆瞭然於胸。」

  陳第欲言又止,終究拱手:「殿下所慮周全。」

  其實他也是想順便去遊歷,見識一下傳說中光怪陸離的殷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