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神州故鄉,殷洲漢土


  第245章 神州故鄉,殷洲漢土

  墨西哥谷地的夜,星空低垂。

  這是一座廢棄的金字塔,阿茲特克時代的神廟,如今被藤蔓和苔蘚覆蓋。石階斑駁,神像倒塌,只有頂層的祭壇還保持著原貌—一塊巨大的、被鮮血浸成黑色的石板。

  蘇冠登上最後一階石梯時,老酋長已經在那裡了。

  老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紀。

  臉上布滿皺紋,像乾裂的土地。

  眼睛深陷,但很亮,在星空下閃著幽光。

  他披著羽衣,脖子上掛著一串人頭骨,手裡拄著權杖,權杖頂端是一顆黑曜石雕刻的蛇頭。

  「你來了。」老酋長用納瓦特爾語說。

  

  孤狼翻譯。

  蘇冠點頭,走到祭壇邊,與老人並肩而立。

  從金字塔頂望去,整個谷地盡收眼底。

  遠處有零星的燈火,那是西班牙人的莊園。

  更遠處,墨西哥城的方向,有更大的光亮,像一堆篝火在黑暗中燃燒。

  「四十年前,」老酋長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如風化的石頭,「我還是個孩子,住在特諾奇蒂特

  蘭,他們叫墨西哥城。那時城裡有上百萬人,有神廟,有宮殿,有天空花園。太陽神每天從東方升起,照亮我們的城池。」

  他頓了頓,望向東方,那裡還是一片漆黑。

  「然後,白鬼來了。他們騎著怪獸,拿著會噴火的鐵棍,穿著鐵衣服。他們殺了我們的國王,燒了我們的神廟,把太陽神的雕像砸碎,在上面建了他們的教堂,他們搶走一切,屠殺所有人。我的父親、母親、哥哥、姐姐,都死在那場屠殺中。我被母親藏在地洞裡,才活下來。」

  老人轉過身,看著蘇冠:「四十年了。我躲在山裡,看著白鬼奪走我們的土地,搶走我們的資源,把我們的孩子抓去挖礦,每天都有屍體從礦坑裡抬出來。我等著,等著預言實現,祖父說,東方會來神使,駕著雷和火,把白鬼趕回海里去,帶我們奪回太陽。」

  他伸手,指向星空。

  銀河橫貫天際,萬千星辰閃爍。

  「我等了四十年。現在,你們來了。」

  蘇冠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金山,想起老家,想起東番,想起海王殿下對他說的話。

  「蘇冠,你們此去,不只是征服,更是解救。殷人與我們,同宗同種,同是炎黃子孫,漢家苗裔。他們的祖先數千年前從極北渡海過去,在那生根。如今他們受西夷荼毒,我們當救之,如救兄弟。而殷洲,便是漢土。」

  這樣說來,某種程度上,他客家一脈,與殷人有相似之處,皆是舉族遠距離遷徙。

  殷人向東遷徙數萬里,尋找到新神州安家,而客家人向南遷徙千里,在深山老林中過活。

  而對待原住民,漢人與西夷完全不同。

  漢人謙遜,愛好和平,自稱客家,銘記自己客人身份,保有對當地原住民的尊重,傳授給原住民技藝,通婚往來,共享安寧與幸福。

  西夷蠻橫,兇殘好戰,總是以武力強行征服占領,對原住民毫無道德底線的掠奪、屠殺,還把倖存原住民當做奴隸對待,無惡不作。

  想到這裡,蘇冠抬起頭,看向老人。

  「我們並非神使,」蘇冠說,孤狼一字一句地翻譯,「我們是漢人,從大海另一邊來,那裡也是你們先祖故土,如今是繁榮昌盛之地,白鬼西夷也來到我們附近海域,但被我們海王殿下,率大軍摧毀其艦隊,攻破其城池,消滅其兵士,打得白鬼西夷不敢東顧。而我們,與你們,同宗同種,同屬炎黃子孫,所以我們來,不是要當你們的神,是要當你們的兄弟,徹底打敗白鬼西夷,奪回一切,共享富足與太平,有機會你們也可以回到祖先的神州故鄉,看看當今繁華。」

  老酋長看著他,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神州故鄉————」老人聲音發顫,「那就對上了,你們從神州而來,拯救我們————沒有錯,你們就是神使————」

  蘇冠無語凝噎。

  他也知道,信仰鬼神一輩子的老人,是無法靠幾句話改變固有意識的。

  老人又問:「來自神州的神使,你們要什麼樣的供奉?土地、黃金已被搶走,我們現在只有人,作為你們的奴僕。」

  「不,我們不需要你做奴僕,」蘇冠搖頭,「我剛才說過,我們是要當你們的兄弟,徹底打敗白鬼西夷,奪回一切,共享富足與太平。」

  畢竟言語不通,孤狼只是漢語初學者,翻譯過程難免出現詞不達意。

  他這次說得很慢。

  讓孤狼又重新翻譯一遍。

  確保老人能夠完全理解他的意思。

  老人這次聽完,沉默了。

  風從谷地吹來,帶著玉米和泥土的氣息。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是西班牙人的獵犬。

  「同宗同種的兄弟————」老人老淚縱橫,口中呢喃,「神州————我們祖先的故鄉————神州故鄉,有神一樣的王,徹底擊敗了白鬼,現在派麾下勇士來拯救我們————不需要供奉,不需要奴僕,要做兄弟————這是真的嗎?可是,如果你們只是凡人勇士,人數太少了,白鬼人很多很多,如何打敗他們?」

  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消化,越消化,他越激動,有些不敢相信。

  蘇冠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枚從薩爾塞多脖子上扯下的銀十字架。

  他遞給老人。

  「這是番鬼軍官的東西。我們在雨林里殺了他,還有他幾百個兵。這,僅是最近的一場戰鬥。

  9

  老人接過十字架,在手裡摩挲。

  銀質冰涼,在星光下泛著微光。

  背面那行字「上帝保佑西班牙,1588」,他看不懂,但能感覺到其中的分量。

  「你們一場戰鬥殺了數百個白鬼?」

  「不止。加上殺他們的攻城部隊,我們總共有殺他們數千人了。這兩月我們主動出擊,劫了他們的糧車,燒了他們的倉庫,讓他們晚上不敢出城,白天不敢進山。」

  蘇冠頓了頓,「但這還不夠。要徹底消滅番鬼,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刀,更多的決心。你們,谷地里還活著的殷人,願意拿起刀嗎?」

  老人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回祭壇,撫摸著那塊被鮮血浸透的石板。

  石板是溫的,哪怕在夜風中,也還保留著白天的餘溫。

  老人緩緩說:「這塊石板,曾用來祭祀太陽神。每年春天,大祭司會用黑曜石刀,剖開活人的

  胸膛,取出還在跳動的心臟,獻給太陽。那時我以為,這是世間最神聖的事。但白鬼來了,他們也在殺人,殺得更多,更殘忍,卻說是為了他們的上帝。」

  他轉身,看向蘇冠:「所以,神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讓我們活,誰讓我們死,漢人兄弟,讓我們活。白鬼,讓我們死。這就夠了。」

  老人舉起權杖,黑曜石蛇頭在星空下反射著冷光。

  「谷地里,還有三十七個部落,散在各處,像沙子,但我有辦法把他們聚起來,聚成石頭。給我一個月,我給你三千戰士。給我三個月,我給你一萬。」

  蘇冠的心臟狂跳起來。

  一萬戰士,加上獵兵營,加上即將到來的水師陸戰隊,足夠在墨西哥谷地掀起一場風暴。

  「需要什麼?」他問。

  「刀,鐵刀,越多越好。還有鹽,布,治傷的藥。最重要的是,希望。你要讓所有人知道,東方來了神使,是我們的兄弟,帶著雷和火,來幫我們奪回家園,幫我們復仇!」

  蘇冠重重點頭:「刀,有。鹽、布、藥,都有。希望他指著東方,那裡,天邊已泛起一絲魚肚白,「太陽會升起來的,但升起來的,是我們自己的太陽。」

  老人笑了。

  這是蘇冠第一次看見他笑,乾癟的嘴唇咧開,露出僅剩的幾顆黑牙。

  「好,一個月後,還是這裡,我帶你見各部落的酋長。但現在,你要先做一件事。」

  「什麼事?」

  「去聖何塞,劫了下一批運銀車。」

  老人眼中閃著光,「三天後,會有一批銀子從聖何塞運出,是今年最後一批,要趕在封山前送到墨西哥城。」

  蘇冠略一思索,點頭道:「我們要,劫了它!白鬼總督就交不上稅,他們的國王會降罪給他,他害怕,會胡亂指揮,我們再切斷他們糧食補給,墨西哥城必亂。屆時,便是我們發動的時刻。」

  老人大喜:「好!」

  蘇冠又問:「有多少護衛?」

  「最後一批,銀子數量最大,加上你們此前搶過他們,這次護衛必是超過以往,可能有上千人,包括僕從軍。領隊的軍官,我認識,叫胡安·德·拉·克魯茲,是個魔鬼。他在礦場殺了至少兩千個我們的人,用他們的頭骨做酒杯。」

  老人頓了頓,「神州海王派來的神使兄弟啊,請求你們殺了他,把他的頭帶給我。我要用他的頭骨,祭奠死去的族人。」

  「可以。」

  蘇冠點頭答應。

  殿下下達的命令,也是儘量消滅西夷人員,不留俘虜。

  如果成功劫殺運銀車隊,斬下那個運銀隊頭領的頭,送給這老人,不過是順手人情。

  東方,第一縷陽光刺破黑暗,照在古老金字塔頂。

  蘇冠和老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十天後。

  金山港,永寧城總督府。

  議事廳里擠滿了人。

  吳惟忠、徐有勉、林阿水、陳遇虎,還有剛回來的水師信使。

  這位信使是乘坐雙桅縱帆船「飛燕號」從淡北城趕來的,船在海上跑了三十二天,人瘦了一圈,但精神還很亢奮。

  桌上攤著三張地圖。

  第一張,是蘇冠帶回來的阿卡普爾科防禦詳圖。港口、棱堡、炮台、兵營、倉庫,甚至每條街巷,都標得清清楚楚。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點:港口西側懸崖,守備薄弱,可攀爬;糧倉位於城東,下風向,可火攻;總督府衛隊每夜子時換崗,有半刻鐘空當。

  第二張,是趙鐵弓繪製的「白銀之路」地形圖。從聖何塞到墨西哥城,一千二百里,標出了四處最佳伏擊點,七處水源,十二個西班牙據點。其中禿鷲峽谷被畫了三個圈,旁邊小字批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已聯絡殷人部落,可動員兩千人,斷其後路。」

  第三張,是水師信使帶來的。這是海王殿下親繪的「環球海圖」,上面用硃筆標出了西班牙援軍的航線:從塞維亞出發,橫渡大西洋,再沿著新大陸近海南下,繞道德雷克海峽,經秘魯,最後抵達阿卡普爾科。航線旁有批註:「據沈三先生最新情報,西班牙本土新增第二批援軍十二艘千噸以上戰艦,預計十月抵達,秘魯援軍數量未知,然料敵從寬,至少以數量不低於西班牙本土計算。」

  徐有勉撫掌,長須微微顫抖:「知己知彼,此戰可圖矣!」

  他指著第一張圖:「阿卡普爾科,番鬼之殷洲西岸巢穴。蘇參將這兩個月襲擾,已令其膽寒。

  城中存糧不足三月,士氣低迷。若我水師此時南下,可一舉而下。」

  又指第二張圖:「白銀之路,番鬼之命脈。趙把總已斷其一次,番鬼必加倍防範。然防範越嚴,漏洞越多,我可故技重施,此次不劫銀,而燒糧。銀車有重兵,糧車則不然。斷其糧道補給,墨西哥城必亂。」

  最後,手指點在那條漫長的紅線上:「番鬼援軍,勞師遠征,疲敝之師。我等便以殿下所倡之圍點打援」戰法,分而擊之。圍住阿卡普爾科,秘魯艦隊先至,我可集中全力,殲其於海上,西班牙本土艦隊後至,已為強弩之末,就趁他病,要他命。」

  吳惟忠盯著地圖,半晌不語。

  他手指在阿卡普爾科的位置敲了敲,又在金山的位置敲了敲,最後落在兩者之間的海域。

  「水師可勝,」他緩緩道,「但陸戰如何?即便拿下阿卡普爾科,番鬼在墨西哥城尚有數萬大軍,若傾巢來攻,我兵少,城小,如何守?」

  「不必守。」徐有勉道。

  眾人看向他。

  「不守,如何?」陳遇虎問。

  「以攻代守,」徐有勉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阿卡普爾科一路向北,劃到墨西哥城,「番鬼之患,不在兵多,在民心盡失。殷人苦其久矣,恨之入骨。蘇參將可聯絡谷地殷人部落,率一萬殷人戰士同時起事。番鬼兵力分散,既要守城,又要平亂,首尾難顧。待其疲憊,我集中精銳,直搗墨西哥城。即便不克,亦可迫其議和,簽城下之盟。」

  林阿水眼睛亮了:「聯殷抗西————好計!然殷人散落四方,如何聯絡?」

  「蘇參將找到了方法,我相信他的判斷。」吳惟忠道。

  「一萬殷人戰士————」陳遇虎滿眼興奮,喃喃道,「若真能成事,番鬼在新西班牙的統治,將土崩瓦解。」

  「不止,」徐有勉補充,「殿下有旨,此戰不只為占地,更為立威。若能在殷洲敗西班牙主力,則泰西諸國必震。荷蘭、英格蘭,乃至法蘭西,都將不敢直視我大明。屆時,太平洋為我內湖,殷洲東海岸,亦可徐徐圖之。」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太平洋的風灌進來,帶著咸腥,也帶著遠方的氣息。

  「諸位,」徐有勉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此一戰,不僅為金山,不僅為殷洲。此一戰,為大明開萬裏海疆,為華夏拓千秋基業。勝,則我大明龍旗永耀新陸;敗,則你我皆成枯骨,遺臭萬年。」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然,有海王殿下運籌帷幄,有諸君力同心,有殷人兄弟鼎力相助,此戰,何以不勝?」

  吳惟忠第一個站起,抱拳:「末將願為先鋒!」

  林阿水、陳遇虎等諸將齊齊起身,抱拳:「願效死力!」

  窗外,天已大亮。

  朝陽躍出太平洋,金光萬道,照在永寧城的木牆上,照在港口的戰船上,照在獵獵飄揚的「明」字大旗上。

  徐有勉看著那面旗,忽然想起離開東番前,海王殿下對他說的那句話。

  「此去萬里,山高水長。但你要記住,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可為漢土。本王在淡北,等你的捷報。」

  他握緊了拳。

  捷報,一定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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