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艱難的製造(感謝讀者「九天有龍翔」大佬打賞的盟主!!)


  第168章 艱難的製造(感謝讀者「九天有龍翔」大佬打賞的盟主!!)

  一九八年三月十四日,農曆正月二十八,星期五。

  上海的早春天,陰冷潮濕。

  黃浦江上,霧氣瀰漫。

  交通大學船舶工程系三樓盡頭,一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不行。還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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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的人叫徐濟琛,交通大學船舶工程系主任,五十六歲。

  他是中國造船工程學會的常務理事,也是第六機械工業部出口船技術攻關組的副組長。

  此刻,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江南造船廠送來的檢驗報告,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十幾項不合格指標。

  最要命的一項,被紅筆圈了出來:首批鋼板切割精度,誤差超過勞氏船級社標準兩倍。

  辦公室里的另一個人,是江南造船廠副總工程師周永年。

  周永年今年四十九歲,二十二歲進江南廠,從放樣工干到副總工程師,經手的船不下百條。

  向陽紅系列科考船、海軍的好幾型驅逐艦等項目,他都有參加。

  可此刻,兩位中國船舶工業的頂尖專家面面相覷,顯得有些愁雲慘澹。

  「徐教授,」周永年開口說道:「工人們已經三班倒了。咱們在廠里造了一輩子船,萬噸輪下了幾十條,從來沒在精度上栽過這麼大的跟頭。可就這批鋼板,英國驗船師往那兒一站,拿卡尺一卡,二話不說,紅色標籤直接貼上去。幾萬噸鋼材,全部報廢。」

  徐濟琛聞言嘆了口氣,他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是交大校園,越過一大片法桐,往東就是黃浦江。

  此刻,江南造船廠的船台上,那艘出口散貨船的龍骨剛剛鋪下,卻已經陷入了停工待料的窘境。

  「咱們沒有造勞氏國規船的經歷。」徐濟琛又嘆了口氣,轉過身,看著周永年:「咱們以前造的,是萬噸輪,是向陽紅,是給海軍造的那些船。標準是咱們自己定的,圖紙是咱們自己畫的,這次按勞氏標準造船,這還是頭一回,確實是一個挑戰。」

  一九八年的早春,歷史的轉折正在神州大地上悄然發生。

  這一年,中共十一屆五中全會剛剛閉幕,為國家發展定下了新的航向。這一年,深圳、珠海、汕頭、廈門四個經濟特區的設立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這一年,這個古老的國家正努力掙脫西方長期的封鎖,試圖融入世界。

  而造船業,成了這場破冰之旅的先鋒。

  事情要從兩年前說起。

  一九七八年,中國的工業體系百廢待興。

  船舶工業雖然已經能建造萬噸輪,但長期與國際市場隔絕,無論是建造標準還是管理方式,都與世界先進水平差距甚遠。

  就在這一年,六機部做出了一項大膽決策—

  向香港聯成航運有限公司出口兩艘兩萬七千噸級遠洋散貨船。

  這是中國造船業第一次試水國際市場。

  背後的推手,正是主管船舶工業的六機部。

  當時的共識是,中國造船業要真正發展,必須到國際市場上經風雨、見世面。關起門來稱大王,永遠成不了真正的強者。

  而這次破冰的機遇,來自香港。

  彼時的香港航運界,正處於一個微妙的關口。

  香港中資航企正加速擴張,急需新型散貨船補充運力。

  但日本船廠排期已滿,歐洲船廠價格高昂,而香港本地的船廠又無力承接大型散貨船的建造。

  就在此時,香港聯成航運的船東包氏兄弟,將目光投向了黃浦江畔。

  包氏兄弟在香港航運界地位尊崇,一言九鼎。

  他們對大陸造船能力的信任,來自於一份樸素的信念:大陸既然能為海軍建造驅逐艦和潛艇,就一定有工業底子造出合格的商船。

  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一九七八年底,合同正式簽訂。

  香港聯成向六機部下單了兩艘兩萬七千噸級遠洋散貨船。

  為這兩艘船,六機部調動了全國的技術力量。

  設計由交通大學船舶系與江南造船廠聯合承擔。

  他們仿照的是一艘日本產的「洋」字號散貨船,滿載排水量兩萬七千噸,採用當時國際上較為成熟的中尾機型設計。

  他們為這兩艘船取了第一個名字:「長城」,取萬里長城之意。

  長城號下水那天,黃浦江上汽笛長鳴。

  包氏兄弟親自到場。

  看著那艘嶄新的巨輪緩緩滑入江中,在場所有人激動得熱淚盈眶。

  這批船後來被船東改名為「世滬」號和「世誼」號。

  投入運營後,二十年從未出過重大故障。

  它們像兩塊活GG,告訴全世界的船東:中國人能造出好船。

  當然,這是後話。

  時間到了一九七九年。

  基於首批兩艘船的成功交付,六機部與香港聯成航運再次簽下訂單,追加了四艘同型散貨船。

  但這一次,合同里多了幾條此前沒有的條款。

  勞氏船級社的驗船師,將對後續四艘船進行逐項檢驗。

  從設計圖紙到每一塊鋼板的切割,從焊縫質量到油漆厚度,每一道工序都必須達到LR

  規範的要求。

  任何一項不達標,整批材料拒收,工期延誤的違約金按天計算。

  當然,這也不是人家苛刻,因為這是國際標準。

  日本、歐洲的船廠,早已習慣了這種檢驗方式。

  它們的切割精度能穩定控制在毫米級,焊接質量能經受最嚴格的超聲波探傷,每一道工序都有詳盡的質量記錄。

  但對於剛剛與國際市場接軌的中國造船業來說,這道門檻,高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真正的破冰之旅,從來都是冰層比想像中更厚。

  辦公室里的沉默被敲門聲打破了。

  進來的是交大船舶系的一位年輕助教,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的電文。

  「徐教授,香港來的。」

  徐濟琛接過電文,展開。

  然後,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電報是六機部駐香港代表羅濟民發來的,內容是:「LR驗船師威爾遜已將首批鋼板正式判廢。香港聯成已獲悉此事,船東包氏表示嚴重關切。包先生原話:我們信任大陸的工業能力,但國際航運市場不講情面。如果精度問題不能解決,後續合同需要重新評估。」請速協商解決方案。」

  徐濟琛把電文放在桌上。

  「包氏也知道了。」周永年低聲說,「這可是我們唯一的出口船東。」

  這句話的分量,兩個人都清楚。

  包氏兄弟是香港乃至世界航運界的標杆人物,穩坐世界七大船王的頭把交椅,美國《財富》和《新聞周刊》曾將他們譽為「海上的統治者」和「海上之王」。

  正是他們當年力排眾議,頂著一片質疑聲給了大陸第一筆訂單。如果連他們都動搖了那麼那扇剛剛打開的國際市場大門,可能就要在中國造船業面前重新關上。

  「周總工,」徐濟琛重新戴上眼鏡,指著檢驗報告上最嚴重的那一欄,「現在最核心的問題,就是鋼板的切割精度。咱們一板一板來捋。你先從頭說說,這精度最大的挑戰卡在哪一環?」

  周永年嘆了口氣,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疊手繪的草圖,攤在桌上,說道:「徐教授,您看。一艘兩萬七千噸的散貨船,外板展開面積幾千平方米。這幾千平方米的鋼板,沒有一塊是一模一樣的。船體外板是曲面,曲率在船舶縱向和橫向都不斷變化,每一塊外板都需要精確的數學放樣。」

  他指著其中一張圖。

  「就拿船那塊外板來說,它在船長的方向上要彎,船深的方向又要扭,是個雙曲面。這種鋼板以前我們是先把它近似展開成平面,在地上按一比一放大樣,然後切割出近似形狀,再拿到船台上去熱彎。可是現在LR那邊要求先焊後彎,就是先把鋼板拼好,再冷彎成形。」

  「這裡面牽涉的工序就多了。」徐濟琛點了點頭,「先焊後彎意味著切割精度必須比原來高一個數量級。」

  「問題就出在這兒。」周永年苦笑:「先焊後彎,意味著切割精度必須非常高。鋼板一拼,誤差全積在焊縫上。超過一點五毫米,焊出來應力不均,冷彎的時候就會出裂紋。以前手工先彎後焊,誤差大點小點可以靠焊工手藝補回來。現在不行了。」

  徐濟琛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他是船舶設計領域的專家,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問題遠不止於「工人手藝不夠細」,而是手工放樣這套方法,本身就達不到勞氏標準。

  傳統的手工放樣法,本質上是一種依賴經驗的近似方法。

  把三維曲面展開成二維平面,本身就存在幾何變形。

  然後靠放樣工用粉線彈在一比一的大樣上,再用割槍手工切割。

  每一道工序都在積累誤差,最後疊在一起,超過LR標準幾乎是必然的。

  這不是多培訓幾個工人就能解決的事,它需要一整套新的技術體系。

  「周總,」徐濟琛忽然抬起頭,眼裡有思索的神色,「你們廠里是不是有台計算機?」

  周永年一愣:「有一台,DJS—130。不過用的很少。」

  「我是這樣想的,」徐濟琛說道:「能不能分步走?手工放樣積累誤差太厲害了,如果能用計算機精確地把外板曲面給算出來、展開成平面,先解決這一環的誤差。」

  周永年聽了,立刻搖了搖頭:「徐教授,這事我跟廠里搞計算的同志仔細探討過。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是兩碼事。」

  「計算機要算放樣,得先建立精確的數學模型,把船體外板的曲線方程完整描述出來,再把測量值精確映射到曲面上,才能往下走。可船體外板的曲面太複雜,手工測量本身就繁瑣,幾道下來誤差累積得厲害。不瞞您說,我們最熟練的放樣工,同一塊外板隔兩天放出來的大樣,都可能差上幾個毫米。」

  「而且,這還只是能算出來的情況。更要命的問題在後面,就算計算機能把複雜的外板曲面精準算出來,我們也沒有手段把計算機算出來的精確切割路徑,直接作用到鋼板上。」

  「通俗地說,計算機把船體外板曲面的最優路徑、斜率、曲率都算好了,但它輸出的是一串數字。而我們的工人手上拿的,還是割槍。它跟這台計算機之間,完全是斷開的。」

  徐濟琛的眉頭擰緊了,卻沒有接話,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要用計算機解決這個問題,我們需要一種新的技術,」周永年說道,「讓計算機輸出指令,機器按照指令切割鋼板,精度控制達到毫釐之間,不依賴於人工處理。」

  他說著,提筆在那張草圖空白處寫了一個詞—

  「數控加工技術。」

  辦公室里又沉默了。

  數控技術。這是一個在當時的中國工業界幾乎沒有多少人聽說過的詞。

  在歐美和日本,數控工具機已經發展到了第二代甚至第三代。

  所謂數控加工技術,就是先通過計算機輔助設計(CAD)建立精確三維數學模型,再藉助計算機輔助製造(CAM)自動生成數控工具機能直接識別的G代碼指令,最後由數控工具機(CNC)按指令完成高精度下料。

  計算機配合數字控制,機器按指令精確切割,這個過程幾乎不需要人工干預,精度穩定性可以控制在一個極窄的公差範圍內。

  正是依靠這套技術體系,日本船廠才能夠在全球市場上以高質量和低成本,逐步超越歐洲傳統造船強國。

  但在此時的中國,別說數控工具機了,就連上游的CAD/CAM還處於起步階段。

  大多數船廠連數控的概念都沒聽說過。

  所以,要他們從頭開始攻關數控加工技術,這難度可想而知。

  「我去找。」徐濟琛把眼鏡往桌上一擱,「全國這麼多研究所、高校,總能找到懂這個東西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搖動手柄。

  「總機,給我接交大精密機械系。」

  電話接通。徐濟琛把情況簡單說了幾句,對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句話。

  徐濟琛握著話筒,半天沒說話。

  「怎麼了?」周永年問。

  「他們說,交大精儀系有一個從日本進修回來的教授,叫沈望秋。研究方向就是數字控制系統,但—」徐濟琛放下話筒,苦笑了一下:「他去年申請了一個數控方面的課題,到現在還是空的。沒錢,沒設備,沒學生。連他自己都在想辦法聯繫外面的單位。」

  「我們請他!」周永年騰地站起,「六機部的項目,經費設備我去協調!」

  徐濟琛搖了搖頭。

  「周總工,人家研究的是工具機的數字控制,研究的是工具。咱們要的是船用鋼板的數控切割,是工程問題。原理雖然相通,但具體到工程上,比如大型鋼板的切割路徑規劃、

  切割過程中的熱形變補償、切割速度與精度的匹配等等都是問題,這中間隔了一道鴻溝,需要專門的人來攻關。」

  他說著,從抽屜里翻出一本陳舊的通訊錄,一頁一頁地翻。

  「咱們先把問題拆開,再來找人組建攻關項目組。」徐濟琛一邊翻一邊說:「首先,必須組建一套可靠的CAD和CAM系統,然後用這套系統把船舶設計中的數學曲面精確計算出來,為整個後續工序校準提供基準。」

  「然後,基於這些曲面數據,規劃出最優的切割路徑,把熱變形、割槍走速、鋼板材質這些變量都考慮進去,生成數控工具機可執行的G代碼。」

  「最後,把這套G代碼指令,交給數控切割機來執行————————不過國內目前沒有生產數控工具機的能力,這個只能依賴進口————那首先要找的,就是CAD和CAM方面的專家————」

  徐濟琛自言自語著,忽然,他手指一頓,一拍桌子,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說道:「有了。周總工,你最近————有看報紙嗎?」

  「看報紙?」周永年愣了一下,「我這一個月天天泡在船台上,連回家吃飯的功夫都沒有,哪有時間看報。」

  徐濟琛連忙從辦公桌上那堆積壓的報紙里翻了翻,找到一份幾周前的《光明報》。

  他遞給周永年:「你看看這個。」

  那是三月六日的報紙。頭版頭條,兩塊半版。

  標題是:《「銀河」閃耀科學會堂:一套系統與一個國家的轉型》。

  周永年接過報紙,先是被那個標題震了一下,然後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著看著,他也開始激動起來。

  「煤礦透水————三維建模————空間坐標定位————偏差零點三一米————」他說著,猛地抬起頭,激動地道:「徐教授,這個————這個銀河系統,不就是我們需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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