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歷史的瞬間
第169章 歷史的瞬間
「周總工，」徐濟琛激動地說道，「這個銀河系統，本質上是計算機輔助設計系統。
這說明國內在這方面並非沒有能人啊！」
「對！」周永年也激動地站起身來，在辦公室內來回踱步，說道：「我們可以請六機部出面協調，看能不能合作，建立起我們中國自己的數控加工技術體系，這是未來精密機械加工的根本！」
徐濟琛也站起身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子上那部黑色撥盤電話的話筒：「我先找科委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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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接通，轉接，再轉接。
幾經周折之後，徐濟琛終於找到了科委科技成果辦公室主任石玉山。
「石主任，我是交通大學船舶工程系主任徐濟琛。」
「徐教授，久仰大名。」石玉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幾分疑惑：「您這個大忙人，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石主任，長話短說。江南造船廠的那批出口散貨船，因為鋼板切割精度達不到勞氏船級社標準，首批材料全部報廢了。」徐濟琛頓了頓：「我們拆解了問題鏈，發現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我們目前的技術體系已經過時了。要想在這方面和日歐等傳統造船業強國競爭，我們必須自己掌握數控加工技術。」
「數控加工技術？」石玉山依舊有些疑惑，「這個應該是一機部負責的吧？」
一九八年，中國共有八個機械工業部，分別是第一到第八機械工業部，俗稱「八部天龍」。
第一機械工業部簡稱一機部，負責民用機械、工具機、汽車、通用機械、工程機械等領域；
而交通大學和江南船廠直屬於六機部，六機部負責範圍包括船舶工業、軍艦、民船、
船用柴油機、水中兵器等等。
徐濟琛聽出了石玉山話里的疑惑，連忙解釋道：「石主任，數控加工確實是一機部的業務範疇，這一點我們也會找一機部協調。但現在的問題是，國內這套技術體系是斷裂的。」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我們了解到，科大和科學院計算機所在不久之前發布了一套銀河系統，它本質上是一套CAD系統。而CAD、CAM系統正好處在數控加工技術的上游。所以我們想聯繫銀河項目組，評估在銀河系統基礎上攻關數控技術的可能性。」
石玉山沉默了片刻，顯然在消化這番話。
作為科委科技成果辦公室主任，他經手的項目大多是單一領域的成果鑑定，像這種橫跨船舶設計、計算機輔助設計、數控加工三個領域的綜合性技術難題，確實不多見。
「徐教授，」石玉山終於開口：「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這不僅僅是引進一套系統的問題，而是要搭建一整套從設計到製造的技術體系。換句話說，你們需要的不是一台設備，而是一次產業升級。」
「石主任一語中的。」徐濟琛誠懇地說：「因此我們才找到您，希望能聯繫上銀河項目組，先見一面。如果可行，我們再協調六機部、一機部和科學院一起立項，成立專門的攻關項目組。據我所知，數控工具機的國產化是一機部六五」計劃的重點項目，而建立自己的數控加工技術體系，正是數控工具機國產化的前提。」
「徐教授，」石玉山有些為難，「您的來意我明白了。但實不相瞞，自從銀河系統發布以來，想請項目組去做匯報和諮詢的單位已經排成了長隊，水利部、鐵道部、地質部都在等。我這裡————」
「石主任，我知道這事有些突兀。」徐濟琛說：「但事有輕重緩急，我這邊實在是火燒眉毛。香港船東那邊已經發來電報表示嚴重關切，後續合同能不能保住，全看我們能不能儘快拿出解決方案。這是中國造船業進入國際市場的第一步，若是栽在這個坎上，損失的不是幾萬噸鋼材，而是中國造船的名聲和信譽。」
他沒有誇張。電話兩邊的人都清楚，包氏兄弟是國際航運界的標杆。
一旦發生撤單這樣的大事，中國船舶工業的國際化進程一定會受到毀滅性打擊。
「徐教授，」石玉山想了想說道：「這樣，我今天下午正好要去計算所協調籌辦開源委員會的事。我當面跟項目組提一下您的情況，看看他們那邊能不能安排。」
「那太好了。不過石主任，情況比較複雜，如果方便的話，我想直接來首都當面談。
「徐濟琛說。
「那最好不過，當面聊肯定效果最好。正好，銀河技術標準委員會的第一次全體會議，定在三月二十號上午。」石玉山說：「如果您能在那之前趕到首都，可以在會後直接跟項目組面談。」
徐濟琛看了一眼桌上的檯曆。今天已經是三月十四，距離三月二十號還有不到一周。
「好，三月二十號，我一定到。」
掛斷電話，徐濟琛轉過身，看著周永年。
「周總工，你我一起去。如果順利的話，正好我們可以去六機部，協調一機部、科學院將這個項目正式立項。」
周永年鄭重地點了點頭。
一九八年三月二十日，春分。
首都，中國科委大樓，大報告廳。
半個月前，「銀河」系統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正式成立的消息，如同一股旋風從首都刮向全國，也刮向了世界。
煤炭部、水利部、鐵道部、地質部、一機部、清華、北大————首批成員單位爭先恐後地入駐，還有許多聞訊而來的單位在爭取第二批加入。
今天是「銀河」系統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
清晨七時許，科委大樓的門口已經熱鬧起來。來自全國各地的參會代表陸續到達。
大家在門口碰上了，還有不少是熟人，就這樣在門口聊上了。
「喲，老錢，你也來了！」
「來了來了，開源這盤大棋，誰缺席誰就是傻子！」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我們單位特意緊急引進了兩台DJS—130計算機，就等用上銀河——
系統了————
簽到台前，幾位工作人員忙得不可開交。
「煤炭部煤炭科學研究院，請往左廳就座。」
「水利部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右廳。」
「鐵道部鐵道科學研究院，請走中間通道。」
周永年和徐濟琛站在簽到台前，一邊填寫登記簿，一邊忍不住踮起腳尖往會場裡張望0
為了今天會後的碰面，他們二人花了幾天時間，在上海周邊附近的一些重點工廠，對中國目前的數控加工技術進行了一次小範圍內的調研。
畢竟，他們是船舶領域的專家，對數控加工其實算是個外行，沒有調查，是沒有發言權的。
「同志，你們是哪個單位的？」簽到處的工作人員問。
「江南造船廠，周永年。」
「交通大學，徐濟琛。」
二人說著，翻出工作證。
工作人員低頭查了查名單，說道：「二位同志，你們是列席代表，座位安排在第三排。」
二人連聲稱謝，大步走進了會場。
能容納三百多人的報告廳幾乎座無虛席。
前排是主席台和嘉賓席，幾十家成員單位的代表坐在中間區域，列席代表和媒體記者的座位則在兩側和最後幾排。
主席台背後拉起了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銀河系統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暨成立大會」。
八點五十分，主席台上響起了輕微的麥克風試音聲，大廳里嘈雜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
石玉山走上主席台。他是今天會議的主持人。
「同志們，請安靜。會議馬上開始。」
全場安靜下來。
石玉山翻開議程單：「各位同志、領導、專家，大家上午好！」
「現在，銀河系統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暨會成立大會，現在開幕！」
掌聲過後，石玉山沒有急著進入議程，而是先念了一封來自科委的賀信。
「————銀河系統的開源，是共和國科技史上的一次重要探索，是推動科研成果從個體創造走向集體協作的制度創新。希望全體委員秉持開放、協作、共享的精神，將這套系統建設成為支撐國家工業化的基礎性工程，為四化建設作出更大貢獻！」
他把信放下，環視全場：「銀河系統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是我國第一個跨行業、跨部門、跨領域的技術協作組織。在座的各位，來自不同的行業，但今天坐在一起，是為了同一個目標，那就是把銀河系統建設好、應用好，讓它真正成為四化建設的一把利器！」
他又翻開一份已經蓋了紅章的文件，提高聲音宣布：「經委員會籌備組提名，全體委員表決，王定國同志當選為委員會第一任執行主席！」
掌聲中，王定國站起身來，朝台下微微鞠躬。
他是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所長、學部委員，國內計算機領域的泰山北斗。
當選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
王定國發言時沒有長篇大論，他言簡意賅道：「我年近六旬，幹了近三十年的計算機，今天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多不同領域的同志坐在一起，為一個共同的工程問題開會。這是銀河的榮幸，也是我個人的榮幸。」
「我不多說了，一句話：一起加油！」
掌聲再度響起。
接下來是第二項議程，選舉委員會執行機構。
經過討論，全體委員推選趙遠航為技術委員會主任，陸懷民為副主任兼首席架構師。
委員會秘書處設在中國科協。
委員們對這兩個人選沒有異議。
趙遠航從1970年開始研究計算機圖形學，十餘年冷板凳熬出了銀河系統的核心代碼；
陸懷民雖然年輕，但銀河系統的原型架構和開源框架都是他提出的，出任首席架構師是眾望所歸。
短暫的茶歇過後，會議進入上午最受期待的一項議程：發布銀河系統V1.0版本。
九點四十分，聚光燈準確無誤地打在主席台上。
趙遠航從後台走出來，穿一件新的藏藍色中山裝，走路帶風。
和他並排走上台的陸懷民，也是一身藏藍中山裝，胸前別著一枚科大的校徽。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
有人在下面小聲說：「他就是陸懷民！十九歲的終身委員，果然是後生可畏！」
趙遠航先拿起話筒：「各位委員，各位專家、同志們。我宣布，銀河系統V1.0版本，今日正式發布！」
台下掌聲雷動。
趙遠航接著往下說：「V1.0版本包含四大核心模塊————」
「這套版本是項目組全體成員、以及三個礦務局一線工程師協同攻關的成果。在此，我代表項目組，向所有作出貢獻的同志們表示衷心感謝！」
趙遠航又對著話筒加了一句：「會後，所有成員單位都可以憑公函和工作證到秘書處登記，免費獲取V1.0版本的原始碼磁帶和技術文檔。」
現場，響起了一陣低低的歡呼聲，所有人都面露期待。
接下來由陸懷民匯報委員會的運作機制。
他走到話筒前，他先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後翻開手裡的材料，開始匯報。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上午好。」
「在座的各位，有的參與了銀河」系統的前期研發，有的在煤炭系統見證了它的實戰應用，有的來自水利、鐵道、機械、建築等不同領域，今天坐在一起，是為了同一件事：讓銀河系統真正變成一個全國共享、全國共建的公共平台。」
「開源框架的設計，在發布會上已經做了簡要介紹。今天我再詳細匯報一下，主要圍繞四個方面的制度安排。」
陸懷民翻開材料，繼續匯報導：「第一，原始碼分發與版本管理。」
「銀河系統的原始碼，將以磁帶母帶的形式，存放在科協的專用資料室里。全國任何單位，只要出具正式的借用公函，就可以免費借閱、複製。每一次借閱都會登記在案。同時，項目組將每年發布一個正式的主幹版本，收錄當年度通過評審的優質貢獻。主幹版本依然以母帶形式分發，免費使用。」
「第二，外部貢獻的徵集與評審。」
「開源的意義不在於把代碼扔出去」，而在於讓更多人參與到建設中來」。因此，我們設計了一套貢獻徵集機制。項目組收到貢獻後，組織同行專家進行評審。評審通過的，合併到主幹版本，在後續版本的發布說明中清晰標註貢獻者的姓名和單位：評審未通過的，也會給予技術反饋，說明原因和改進方向。這既是對貢獻者的尊重，也是對系統質量的保證。」
陸懷民頓了頓，翻過一頁材料。
「第三，社區交流與協作。」
「開源不是單向的寫出來，發出去」，而是雙向的、多向的交流。我們計劃設立一個專門的通信地址，全國任何使用銀河系統的單位和個人，都可以寫信來提出問題、交流心得、報告發現的系統缺陷。」
「項目組將定期整理這些來信，將其中有價值的內容彙編成技術簡報，隨主幹版本一同分發。這樣一來，銀河系統不僅是一個軟體，更是一個全國性的技術交流平台。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都能感受到自己聲音的價值。」
「第四，技術標準委員會的治理架構。」
「技術標準委員會是銀河系統的最高治理機構。它的職責是：審議和批准系統的重要版本發布，評審和採納外部貢獻，制定技術標準和規範，仲裁技術路線分歧。」
「委員會設終身委員兩名：趙遠航同志和我。這兩位終身委員，在任何時候都擁有完整的投票權，與其他常務委員完全平等。」
「除了終身委員之外，委員會設常務委員若干，由各成員單位推薦、全體委員投票選舉產生，每屆任期兩年。」
「委員會每年至少召開一次全體會議————」
「這套治理架構的核心原則是：開放、平等、透明。任何成員單位，都有權利參與討論、提出提案、投票表決。任何貢獻者，都有權利被看見、被認可。」
陸懷民最後總結：「開源是一場長跑。把一套制度建起來，比把一套軟體寫出來，要難得多。但我相信，只要我們堅持開放、平等、協作的理念，銀河系統一定能夠長成一棵真正的大樹，蔭庇更多的人。」
「匯報完了。謝謝各位。」
掌聲再次響起來。
上午的議程排得很滿。在王定國的主持下，委員會開始逐條討論章程草案。
第一項：委員會的宗旨。
「第一條，推動銀河系統在國民經濟各領域的應用與推廣；」王定國念道：「第二條————第三條————」
念完之後，王定國轉向台下：「草案的完整文本已經發到各位手中，請大家逐條審議，有不同意見的，現在可以提出。」
大家紛紛開始舉手提意見。
每一個意見，王定國都讓工作人員記錄下來。
涉及章程修改的，當場提請大家表態。涉及機制完善但暫不影響章程框架的，留待會後由秘書處研究方案。
一上午的討論，章程草案修改了七處。
王定國看時間差不多了，站起身來，聲音拔高了幾分：「各位，關於章程的討論，我看大家意見已經基本一致。現在，我們表決。同意章程草案（修正案）的，請舉手。」
幾百雙手，齊刷刷地舉了起來。
王定國站在主席台上，看著台下，心裡一陣激動。
「好。我宣布：銀河」系統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章程，正式通過！」
午休過後，下午的會議主要是答疑環節。
大家的問題很多，畢竟開源是個新鮮玩意兒。
而陸懷民準備地很充分，對絕大部分疑問當場給出了完美的解答，這不禁令在場的代表們對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更加欽佩。
下午四點半，石玉山登台。
他深吸一口氣，大聲道：「同志們，我宣布——
「，「銀河」系統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暨成立大會，勝利閉幕！」
掌聲、歡呼聲，在報告廳內炸響。
科委大樓的南門大開，代表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來。
早春的風還有些涼意，但從科委大樓門口散出來的那股熱乎勁兒，讓所有人心裡都暖洋洋的。
有人站著抽菸，有人靠著石階低聲交談，還有人乾脆坐到花壇的水泥沿上，把材料袋翻出來，指著某一條章程又開始討論。
建築科學研究院的鄭老鄭維先走在人群中間。
在會上，他主動拒絕了常務委員的提名，因此旁邊有人主動上前打招呼，好奇地問他為什麼。
他擺擺手，笑著說：「快七十了，我只希望能站好最後一班崗，以後是年輕人的天下嘍。」
又有人問：「鄭老，那您對今天這個會有沒有啥感觸？」
鄭維先停下腳步，側過頭想了想，把那句在會場裡一直想說卻沒說出口的話，終於說了出來：「今天是個偉大的日子，我很有幸見到這麼一天。大會會場人才濟濟，百家爭鳴。但無論如何，我認為，大家團結在一起，才是中國力量。」
現場一片喝彩。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鄭老說得真好，這就是百家爭鳴」啊。」
鄭維先聞言卻搖搖頭：「不光是百家爭鳴。百家爭鳴是你說你的、我說我的，爭完了還是各管各的。這個委員會不一樣。它把百家」攏到一起，討論出來的是共同認可的東西。這是百家同鳴」。
「，「百家同鳴」，從百家爭鳴到百家同鳴，一字之差，意義千里。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另一邊的空地上，王定國正招呼著大家一起合影。
「來，遠航同志、懷民同志，你們二人站中間————別推辭，開源委員會不是論資排輩的地方，你們二人應該站中間————」
趙遠航和陸懷民被擁到正門的台階上。
王定國、周濟民、劉維漢、宋長龍、李濟世、段德————幾十位委員紛紛站過來。
攝影師調好了焦距，退後幾步，把相機舉到眼前。
「大家往中間靠一靠！好！三、二、一」」
「咔嚓！」
快門落下，定格了一九八年早春的這一刻。
很多年以後，這張照片被收錄進了《中國計算機工業發展史》彩色插頁，編者只寫了一行說明文字：「銀河系統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成立大會合影，1980年3月20日。」
畫面里，科委大樓的米白色外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暖意，科協長牌旁邊新掛的「銀河系統開源技術標準委員會」的白色長牌格外醒目。
前排站著的老專家們神色嚴肅中帶著欣慰，後排的年輕工程師們笑得格外燦爛。
所有人包括趙遠航在內都微微側身，把C位讓給了中間最年輕的終身委員。
後來有記者問王定國：「王老，您當時為什麼非要讓他站中間？」
彼時，年過九旬的王定國想了想，說了四個字：「眾望所歸。
記者又問：「可他才十九歲。」
王定國笑了：「正因為他才十九歲才顯得這個決定更難能可貴。這是一個偉大的決定，那張合影，也一定會是個歷史性的瞬間。那天下午，我們都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