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拜託了


  第171章 拜託了

  科委大樓小會議室內。

  陸懷民說出「銀河完全具備」這六個字之後,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不一樣了。

  徐濟琛和周永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壓不住的激動。

  他們此行的目的,原本只是想請銀河項目組評估一下可行性,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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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陸懷民剛才那番話,從後處理平台到通用架構,從刀位軌跡到工具機指令,似乎每一句都說在了點上。

  這年輕人雖然才二十歲,可聽他的發言,再想想他過去做過的事,這絕不是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學生,這是一個真正懂行、能扛起擔子的人。

  「小陸同志,」徐濟琛喜出望外,再次確認道:「照你這麼說,銀河系統完全可以作為CAM平台的基礎?」

  「可以。」陸懷民回答得很乾脆,「但這中間需要攻關的難題很多,是一個大課題。」

  「好!」徐濟琛一拍桌面,聲音都拔高了幾度,「小陸同志,有你這番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周永年也是激動得站起身來,在會議室里來回踱了兩步,又猛地站定:「那好!我回頭就準備申報材料,向六機部匯報,請求正式立項。徐教授,您那邊也抓緊跟交大匯報,爭取把這件事納入學校的重點科研計劃。」

  徐濟琛點頭:「交大這邊我來協調。船舶系、精密機械與精密儀器系、計算機系,三個系的力量都要用上。」

  「光咱們兩家還不夠。」周永年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這個項目要打通的是從設計到製造的全鏈條。上游是CAD,銀河系統能解決;中游是CAM,也就是小陸同志剛才說的刀位軌跡生成和後處理平台;下游是數控工具機本身,一機部系統有不少單位在搞這個。要想把鏈條全部打通,得把一機部、六機部、科學院三家都拉進來。」

  「周總工說得對。」石玉山插話道,「科委這邊也可以幫忙出面協調,但具體的技術攻關,還得靠你們幾家攥成拳頭。」

  徐濟琛沉吟片刻,轉向陸懷民,有些期待地說道:「小陸同志,我們想正式邀請你加入這個項目。當然,不是讓你一個人扛,這個項目太大了,上下游涉及的單位少說十幾個,課題幾十個。我們需要的,是你負責CAM和後處理這一塊。具體的來說,就是把銀河系統的三維模型,轉化成數控工具機能讀懂的G代碼。」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個擔子不輕。如果你願意的話,這個部分可以單獨成立一個課題組,人你可以聯繫,我們幫忙請,你當課題組組長都可以。」

  「課題組組長?」

  陸懷民聞言微微一愣,隨即輕輕搖了搖頭。

  徐濟琛這個提議,分量不可謂不重。

  一個尚未畢業的本科生,在一個橫跨三大部委、涉及十幾個單位的重點攻關項目中擔任一個課題組的組長,放在國內任何一所高校或者一家科研單位,都是聞所未聞的事。

  但陸懷民心裡很清楚,這個組長他不能當。

  不是因為能力不夠,而是因為資歷太淺。

  這樣一個超級大項目,少說有幾十個課題組,牽扯的單位太多了。

  一機部、六機部、科學院,三家各有各的體系和規矩。

  項目推進過程中,免不了要協調各方資源、統籌各家進度、甚至調解不同單位之間的分歧。

  這些事情,靠的不是技術有多強,而是資歷和話語權。

  他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學生,站在那些頭髮花白的總工程師面前,哪怕說得再對,人家面上客氣,心裡未必服氣。

  到時候,工作開展起來,處處都是阻力。

  因此,陸懷民輕輕搖了搖頭,開口道:「徐教授,我願意加入這個項目,但課題組組長的位置,我肯定不能坐。」

  徐濟琛微微一怔。

  在他想來,國內對CAD和CAM都有研究的學者肯定是鳳毛麟角的,以陸懷民在銀河系統研發中展現出的能力和魄力,擔任這個課題組組長完全是合適的。

  這個提議雖然有幾分試探的意味,但他也是真心實意地認可這個年輕人的本事。

  「為什麼?」他下意識地問了一句,隨即又覺得這問題問得不太妥當,連忙擺了擺手,笑道:「小陸同志,你別多想。我徐濟琛不是那種論資排輩的老古板,你有這個能力,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陸懷民笑了笑,說道:「徐教授,感謝您的肯定和認可。這個項目牽扯到一機部、六機部、科學院三家,少說有十幾個單位、幾十個課題組。協調各方資源、統籌項目進度,這些事不是光靠技術能力就能做好的。」

  「我年紀輕、資歷淺,站在那些前輩面前,總是不太好說話的。與其到時候因為協調不暢耽誤進度,不如從一開始就把這個位置交給更合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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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濟琛聞言,心中暗暗點頭。

  他邀請陸懷民當課題組組長,固然有幾分真心實意的認可,但說到底,還是有不少客套的意味的。

  畢竟一個本科生扛起國家級項目子課題的擔子,傳出去確實有些駭人聽聞。

  哪怕科委、科學院這邊不說什麼,一機部和六機部那些老同志們恐怕也要皺眉頭。

  陸懷民能力強,又腳踏實地,這讓徐濟琛心裡對這個年輕人又高看了幾分。

  「小陸同志,你能這麼想,說明你考慮問題比我周全。」徐濟琛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由衷的讚許,又帶著兩分猶疑:「不過,CAM和後處理這一塊是個大課題,肯定需要一個負責人。你要是不肯接這個擔子————」

  他說到這,拉長了聲音,看著陸懷民。

  「徐教授,」陸懷民聞言,忽然笑了笑,接話道:「我倒是有個推薦人選。」

  「哦?」徐濟琛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哪位?」

  「我的導師,科學技術大學精密機械系的沈一鳴教授。」陸懷民介紹道:「沈老師是國內精密機械領域的老前輩,五十年代留蘇,在莫斯科鮑曼技術大學學了七年。回國後在清華任教十七年,後來調到科大。他主持過軍工項目,也搞過精密測量和超精密加工。更重要的是,他對數控技術一直有研究,只是國內沒有合適的應用場景,他的很多想法沒法落地。」

  旁邊的周永年聽到「莫斯科鮑曼技術大學」幾個字,眼睛一亮。

  他雖然不是搞精密機械出身的,但造船和機械向來不分家,鮑曼技術大學在蘇聯的地位,他當然清楚。

  那是蘇聯工業的搖籃,航空航天、精密機械、武器系統,多少頂尖人才從那裡走出來。

  光聽陸懷民這麼一介紹,沈一鳴妥妥的就是精密機械領域的頂級專家,就算不是學部委員,恐怕也相差不遠了。

  「沈一鳴教授————」徐濟琛則是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越想越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

  陸懷民是沈一鳴的學生,一個學生都有這樣的本事,那他的老師該是什麼樣的水平?

  他下意識地和周永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樣的意思。

  周永年一拍大腿,聲音裡帶著幾分懊惱,也帶著幾分驚喜:「小陸同志,要不是你提醒,我們差點把最重要的一個人給漏了!」

  徐濟琛更是連連點頭,當即說道:「小陸同志,既然沈教授是你導師,你能不能幫忙牽個線,我們今天就跟沈教授通個電話?要是方便的話,我們想儘快請沈教授一起參與這個項目的論證。」

  「當然可以,」陸懷民抬手看了看手錶,「現在才剛過四點半,科大那邊還沒下班,沈教授應該在實驗室里。」

  「我帶你們去電話會議室,就在走廊的另一頭。」石玉山聞言,連忙站起身來說道。

  幾個人沒有耽擱,收拾了桌上的材料,跟著石玉山去電話會議室。

  電話會議室比剛才那間還要逼仄些。

  靠牆一張長條桌,桌上擺著一部黑色的撥盤電話,話筒擱在叉簧上。

  桌旁圍了五把椅子,人坐進去,胳膊肘碰胳膊肘。

  石玉山親自去機要室調線路。

  這種跨省的長途電話會議,在科委也算家常便飯了,不過技術所限,還是得登記、得排隊、得等總機把各段線路一節一節接通。

  「沈教授那邊已經通知到了。」過了一會兒,石玉山推門進來,手裡還端著一個搪瓷托盤,上面擱著幾杯剛的茶:「科大總機說沈教授下午沒課,在辦公室,隨時可以接。那邊線已經掛上了,就等咱們這邊撥過去。」

  幾人接過茶杯,道了聲謝。

  等了一會兒,石玉山看了看手錶,朝機要室的方向喊了一聲:「小劉,線路好了沒有?」

  「好了,石主任!」走廊里傳來回應,「科大那邊已經接通了,沈教授在線上!」

  石玉山拿起話筒,按下免提鍵。

  「滋——」的一聲電流雜音之後,電話接通了。

  「餵。」電話那頭傳來沈一鳴的聲音。

  石玉山先把話筒給陸懷民,陸懷民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大致和沈一鳴講了一遍。講完後,他把話筒遞給徐濟琛:「徐教授,具體情況您跟沈教授說說。」

  徐濟琛接過話筒,又補充了一些細節。

  徐濟琛說完,電話那頭,沈一鳴說道:「徐教授,我聽明白了。你們說的這個項目,如果能成,它將帶動我們國家精密製造能力的一次整體躍升。數控技術,我在蘇聯留學的時候就接觸過。六十年代初,蘇聯的工具機工業已經大規模推廣數字控制,而我們國家直到七十年代末,還沒有真正建立起自己的數控技術體系。」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這二十年的差距,不是靠買幾台設備、引進幾條生產線能補回來的。只有把人才培養出來、把體系建起來,才是長久之計。」

  徐濟琛聽得連連點頭,恨不得隔著電話線握住沈一鳴的手。

  「沈教授,您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徐濟琛激動地說:「所以今天請您來,就是希望您能出山,牽頭這個項目。懷民同志說,您在精密機械和數控技術方面有很深的研究,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應用場景。現在,場景來了。」

  「徐教授,謝謝您的信任。但牽頭的事,我得想想。」沈一鳴竟然沒立刻答應,他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不過,懷民剛才跟你們說的那些思路,我在電話這頭聽了,覺得方向是對的。這個項目,他完全可以參與進去,而且應該參與進去。」

  這話一出,徐濟琛和周永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同樣的意思:

  沈一鳴這明顯是要讓陸懷民牽頭這個課題。

  「沈教授,」周永年立刻湊近話筒,補充道:「不瞞您說,我們剛才在會議室里,已經正式邀請小陸同志加入這個項目了。而且我的想法是,讓他負責CAM和後處理這一塊,他完全有這個能力。」

  電話那頭,沈一鳴聞言沉吟了片刻,語氣比方才更鄭重了幾分:「徐教授,周總工,你們能這麼信任懷民,我這個當老師的,心裡很高興。但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們商量商量。」

  「沈教授您請講。」徐濟琛連忙說。

  「懷民今年大三,按正常學制,明年夏天本科畢業。他現在在少年班,培養方案比較靈活,但畢業設計這個環節,是少不了的。」

  陸懷民聞言,心裡微微一動,隱約猜到了沈一鳴要說什麼。

  沈一鳴繼續說道:「我的想法是,與其讓他另外找個題目做畢設,不如就把這個項目,作為他的本科畢業設計。」

  電話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徐濟琛愣住了。周永年愣住了。就連石玉山和趙遠航都有些愣住了。

  因為這樣一個複雜的課題,做博士的畢業課題都綽綽有餘了,沈一鳴的意思居然要作為本科生的畢業設計?

  這話放在任何一所高校、任何一個專業,都是聞所未聞的事。

  「沈教授,」徐濟琛遲疑著開口,「您的意思是————讓小陸同志用這個項目來————完成本科畢業?」

  「對。」沈一鳴肯定道。

  「沈教授,我知道小陸同志能力很強,也聽說了他在銀河系統研發中的核心作用。」徐濟琛斟酌著措辭:「可本科畢業設計,難度一般不會太高,用這個作為本科畢業課題,這————這難度是不是太高了?」

  電話那頭,沈一鳴輕輕笑了一聲。

  「徐教授,周總工,你們說的這些,我都想過。」沈一鳴緩緩開口:「本科畢業設計,常規的做法,是讓學生在某一個具體的技術點上做一點改進,寫一篇論文,拿個成績,然後畢業。這種模式,對大多數學生來說是合適的。但懷民的情況,跟大多數學生不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懷民在過去兩年的本科生涯中取得了很多成績,他的能力和眼界,已經遠遠超出了常規本科生的範疇。如果我按常規的要求去要求他,那是在耽誤他。」

  「所以,我對他的要求,從來不是完成一篇論文」,而是真正地帶領一個團隊做出成績,做科研,單打獨鬥肯定是不行的。」

  這句話落下去,電話會議室沉默了片刻。

  「沈教授,」徐濟琛感慨道,「果然是嚴師出高徒,強將手下無弱兵!實話說,我帶博士生要求都不敢要求這麼高。」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沈教授,既然您對懷民同志這麼有信心,那我的想法是,這個項目由六機部牽頭,一機部和科學院配合,成立一個聯合攻關組。CAM和後處理這一塊,由科大精密機械系負責,懷民同志任課題組組長,但和其他課題組的對接工作由您把關。您看這樣安排行不行?」

  「我這邊沒問題,剩下的看懷民的意思。」電話那頭,沈一鳴話鋒一轉,對陸懷民說道:「懷民,我希望你能挑起擔子。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完全能夠勝任。」

  沈一鳴那邊說完,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陸懷民身上。

  這個擔子,終究還是壓到了他肩上。

  「沈老師,」陸懷民也不推辭了,「這個擔子,我挑。」

  電話那頭,沈一鳴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個字:「好。」

  一旁徐濟琛看著陸懷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

  三十年前,他在交大讀書的時候,畢業論文寫的是「長江客貨輪線型優化」。

  那時候的條件簡陋得沒法說,連手搖計算機都是幾個人合著用。

  可就是那樣簡陋的條件,那樣一篇現在看來稚嫩得不成樣子的畢業論文,撐起了他此後三十年與船舶為伴的人生。

  三十年後,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要把一個國家級攻關項目的子課題當作自己的本科畢業設計來做。

  這放在任何時候,誰要是敢這麼說,怕是要被當成瘋子。

  可今天,這間屋子裡沒有一個人覺得荒唐。

  徐濟琛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像陸懷民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曾經站在長江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客貨輪,心想:總有一天,我要讓中國自己設計的船,跑遍全世界所有的航道。

  三十年了,這個願望還沒有實現。

  但今天,他忽然覺得,那一天不會太遠了。

  「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徐濟琛站起身:「CAM和後處理課題組,由科學技術大學精密機械系牽頭,懷民同志任課題組組長。

  沈教授把關,各單位協同配合。我和周總工再協調其他單位,準備申請立項材料,爭取一個月內能立項。」

  「好。」所有人都站起身來。

  徐濟琛則朝陸懷民伸出手:「事情就這麼定了。小陸同志,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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