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少年英才


  第170章 少年英才

  科委大樓南門。

  散會的代表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大伙兒剛剛領到了儲存著銀河系統原始碼的磁帶,此刻,幾個青年專家站在台階上,把磁帶舉到陽光下,對著光端詳那盤黑色的開盤帶,眼裡全是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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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銀河的魂啊。」有人感慨。

  旁邊的人拍拍他肩膀:「別光看,回去趕緊上機跑起來。咱們礦上那兩台DJS—130擱了大半年了,這回總算派上用場了。」

  石玉山站在門廳里送客,跟每一位道別的委員握手,嘴上說著「路上慢點」「下次會議見」之類的客套話。

  送走最後一批代表,他轉過身,看見趙遠航和陸懷民還在走廊那頭收拾材料。

  「遠航同志,懷民同志,你們先別急著走。」石玉山走過去,壓低聲音說:「交大船舶系的徐濟琛教授和江南造船廠的周永年總工還在,說是想跟你們聊聊。」

  趙遠航抬起頭:「船舶系?造船廠的?」

  「對。之前跟你們說過,他們那邊說是有緊急攻關項目需要支援,銀河系統可能能派上用場。」石玉山往走廊盡頭的小會議室方向努了努嘴:「人在那邊等著呢。你們過去吧,材料我來收拾。」

  陸懷民和趙遠航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沒多問,拎著包往小會議室走。

  小會議室的門半著。

  徐濟琛和周永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幾份材料,兩人正低聲商議著什麼,神情間頗有幾分凝重。

  「徐教授,周總工。」趙遠航推門進去,主動伸出手,「讓你們久等了。」

  徐濟琛連忙站起身,握住趙遠航的手,又看向他身後的陸懷民。

  「這位就是陸懷民同志吧?」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裡滿是欣賞:「果然是少年英才,我在上海都聽說了。今天上午你在會上講開源機制那段,講得特別好。我在台下忍不住記了滿滿兩頁紙。」

  「徐教授過獎了。」陸懷民微微欠身,又轉向周永年,「周總工好。」

  周永年握著他的手,用力搖了搖,嗓門不小:「陸懷民同志,我可是慕名而來啊!」

  幾個人寒暄著落了座。

  石玉山端著一個搪瓷托盤走進來,給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後自己在主位坐下,朝徐周二人點了點頭:「徐教授、周總工,你們把情況給遠航同志和懷民同志說說吧,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科委這邊願意提供協助。」

  徐濟琛道了聲謝,然後說道:「趙老師,小陸同志,事情是這樣的————」

  徐濟琛把事情背景和經過大致介紹了一遍,然後從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檢驗報告的複印件,翻開第一頁,指著上面被紅筆圈出的一欄數據,推到趙遠航和陸懷民面前。

  「勞氏船級社的驗船師,把首批鋼板判了廢。幾萬噸鋼材,全部報廢。這個是檢驗報告。」

  趙遠航接過報告,陸懷民湊過來,兩人一行一行往下看。

  報告是英文的,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幾十項檢驗指標。

  被紅筆圈出的那一欄寫著:Platecuttingaccuracy(鋼板切割精度),標準要求≤1.5mm,實測值3.2—4.7mm,判定結果:Rejected(拒收)。

  「這是我們第一批出口船。」徐濟琛的聲音有些低沉:「合同是跟香港聯成航運簽的,船東是包氏兄弟。兩萬七千噸散貨船,一共六艘。前兩艘我們自己驗的,順利交付了。後四艘合同里加了新條款,必須由LR驗船師全程檢驗,逐項把關。」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第一道工序,鋼板切割,就栽了。所以必須進行一次產業升級,掌握咱們自己的數控加工技術。」

  周永年接話,語速比徐濟琛快得多,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勁兒:「徐教授,我來說具體的技術問題。」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疊手繪的草圖,在桌上攤開,對著圖紙對趙遠航和陸懷民講解其中的技術難點。

  趙遠航聽得極為認真,眉頭微微擰著。

  等周永年講完,他沉吟了片刻,然後坦誠地搖了搖頭:「徐教授,周總工,我搞了十幾年計算機圖形學,但數控加工這一塊,我是真不懂。

  圖形學是畫出來」,數控是做出來」,這兩者之間隔著一道鴻溝,叫CAM,就是計算機輔助製造。讓計算機生成工具機能識別的加工指令,這個領域,我沒碰過。

  這話一出,周永年的心裡頓時一沉。

  他和徐濟琛此行的最大希望,就是寄望於銀河項目組能接下這個擔子。

  可趙遠航這麼一說,他才意識到自己把問題想簡單了。

  畢竟,國內計算機行業剛剛起步,搞CAD的人已經鳳毛麟角,搞CAM的人更是少得可憐。

  這兩個領域在國外已經開始融合,但在中國,幾乎還是涇渭分明。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

  這時,石玉山往前探了探身子,開口道:「徐教授,我插一句。既然精度不行,那能不能從國外直接引進幾台高精度的數控工具機?先把這個單子的燃眉之急解了,其他的慢慢來。」

  這話說得在理。

  在座的都聽得明白,江南造船廠現在最急的不是「建立自主技術體系」,而是那四艘出口船的合同。

  香港船東的關切電報就擺在桌上,時間不等人。

  引進設備雖然花錢,但能解燃眉之急。

  可徐濟琛和周永年二人聞言,只是苦笑了一下,同時搖了搖頭。

  「石主任,」周永年接過話,「您說的這條路,我們不是沒想過。但現實情況是,沒那麼簡單。」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說道:「石主任,你應該也聽說過,西方有一個組織叫巴統」,專門限制對我們和蘇聯出口戰略物資和高技術。」

  石玉山點點頭,這個在場的人都知道。

  所謂巴統,全稱是巴黎統籌委員會,正式名稱為「輸出管制統籌委員會」。

  它於1949年11月在美國主導下於巴黎成立,成員國包括西歐、日本在內的十七個西方陣營的工業強國。

  巴統的核心宗旨就是限制成員國向蘇聯、東歐、中國等社會主義國家出口戰略物資、

  軍事裝備與尖端技術,削弱其工業與軍事能力。

  如果中國成功從巴統成員國進口設備或技術,那麼基本上都是人家淘汰下來的舊設備或舊技術,甚至有時候,人家連淘汰下來的技術或設備都禁止出口給你。

  周永年繼續說道:「我們調研了幾家華東地區的機密機械廠,了解到,數控工具機,尤其是三軸以上的高精度數控工具機,是巴統禁運清單上的重點管制項目。」

  石玉山的眉頭皺了起來。

  「三軸以上?」趙遠航追問了一句。

  「對。」周永年點頭:「三軸聯動,就是工具機能在X、Y、Z三個方向同時運動,這是加工複雜曲面的基本門檻。我們要切的船體外板,每一塊都是雙曲面,沒有三軸聯動的能力,根本切不出來。可巴統對中國禁運的,恰恰就是三軸及以上的數控工具機。」

  他從那沓材料里抽出一張紙,上面抄錄著幾行手寫的文字。

  「這是我們通過六機部駐香港代表羅濟民同志輾轉打聽到的。去年,日本東芝公司向蘇聯出口了四台九軸五聯動的大型數控螺旋槳銑床,被巴統發現後,對東芝進行了嚴厲制裁,日美之間還鬧出了一場不小的外交風波。從那以後,巴統對社會主義國家的數控工具機出口管制收得更緊了。」

  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手指輕輕點了點。

  「我們這種需要加工大型船板的龍門式三軸數控切割機,正好在禁運清單上。不是買不起,是人家不賣。」

  會議室里氣氛突然變得壓抑了一些。

  石玉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也就是說,連花錢買一條路,都走不通?」

  「走不通。」周永年回答得很乾脆,「而且這幾年我們和蘇聯關係惡化,想從蘇聯或東歐進口也是阻力重重。」

  徐濟琛這時候接過了話頭:「石主任,其實就算能買到,也不是長久之計。設備會老化,會出故障,需要配件,需要維修。如果什麼都依賴進口,到時候人家卡你一下,整個生產線就得停。我們這麼大的國家,造船業要真正發展起來,不能把自己的命根子拴在別人的褲腰帶上。」

  石玉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中國的「兩彈一星」是怎麼搞出來的?

  不是買來的,是自己干出來的。造船也是一樣。

  「所以,」石玉山靠在椅背上,「你們這趟來,不只是為了解決江南廠一個廠的問題,而是為了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石主任一語中的。」徐濟琛說。

  周永年拿出那份調研記錄,然後翻到前面幾頁,繼續說道:「石主任,趙老師,我們在來之前,花了幾天時間,跑了一圈上海周邊跟數控加工有關的單位。不跑不知道,一跑才發現,這個問題,不是江南廠一家的問題,是全國性的問題。」

  他翻開第一頁。

  「上海重型機器廠。他們有一台從東德引進的數控銑床,是七十年代初通過易貨貿易換來的。理論上精度能到零點零五毫米,可實際加工一根船用曲軸,誤差常常飆到零點三。廠里的總工程師跟我們說,這台床子買回來八年了,精度一直上不去。為什麼?因為原廠的後處理程序參數鎖死了,他們不敢動,一改就出bug。

  ,,「後處理程序?」趙遠航問。

  「對。就是計算機算出來的刀路軌跡,翻譯成工具機能識別的指令代碼的那個環節。」

  趙遠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打斷。

  周永年翻到下一頁。

  「上海汽輪機廠。他們有一台瑞士進口的五坐標數控銑床,用來加工汽輪機葉片。這台床子精度確實高,可它的後處理程序是瑞士人寫的,裡面的核心算法是黑箱,廠里的人只能用它預設的幾個固定參數,稍微複雜一點的曲面就切不了。」

  「廠里的高工跟我說,他們曾經想自己開發後處理,可打開那個程序一看,幾十萬行代碼,沒有注釋,沒有文檔,甚至還有地方做了加密處理,根本無從下手。」

  會議室里又是一陣沉默。

  周永年合上調研記錄,嘆了口氣:「跑了這麼一大圈,我們才真正意識到,沒有自主的後處理能力,買再多好工具機也是別人的附庸。」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陸懷民忽然抬起了頭。

  從進門到現在,他幾乎沒怎麼說話,只是專注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徐濟琛和周永年雖然知道他是銀河系統的骨幹,是個「少年英才」,但陸懷民畢竟還只是個本科生,他們主要希望還是寄托在趙遠航身上,對於陸懷民,他們更多當成了一個學生後輩。

  陸懷民其實對數控工具機相當地了解,因為他前世讀在職研究生時參加過的一個課題就是關於數控工具機的研究,這兩年跟著沈一鳴教授也學習了不少。

  因此此時他斟酌了一下,開口問道:「周總工,你們在上海重型機器廠調研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那台東德銑床的後處理程序,是用什麼語言寫的?」

  周永年一愣。

  他和徐濟琛跑遍了上海的工廠,記錄了一大堆現象,卻從未想過要追問一句「用什麼語言寫的」。

  因為他們畢競不是計算機專業出身,對軟體底層的敏銳度遠遠不夠。對數控加工技術更是半個外行。

  周永年想了想,如實說道:「這————廠里的人沒說。我們當時只關心它參數鎖死的問題,沒往深里問。」

  「我猜是某種專用彙編語言。」陸懷民說:「東德在七十年代初開發的NC系統,後處理程序通常用他們自己的專用語言寫,沒有公開的編譯器和文檔。別說是我們,就算是工業實力更強大的美國派專家來也是一樣看不懂。」

  這話說得很專業,這一下子,會議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陸懷民。

  大家心裡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個念頭:這小子,這麼全才嗎?

  而陸懷民早就把這些問題想透了,他繼續說道:「這恰恰說明了一個問題。後處理程序之所以難搞,不是因為它的算法有多複雜,而是因為它跟具體工具機、具體控制系統綁得太緊。東德的工具機配東德的後處理,瑞士的工具機配瑞士的後處理,每家一套,互不兼容。」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調研記錄往桌上一放。

  「我們要做的,不是去破解每一家廠商的黑箱,而是自己建一個開放的、通用的後處理平台。系統輸出的刀位軌跡,經過這個平台翻譯,能驅動任何一台數控工具機,不管是東德的、瑞士的,還是將來我們自己造的。」

  周永年頓時眼睛亮了,之前趙遠航表態對數控技術一竅不通,他們本來有些失望,此時見陸懷民講得頭頭是道,頓時對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燃起了希望:「小陸同志,你意思就是說,我們的技術重點就是建立起一個通用平台?」

  「對。」陸懷民點了點頭:「後處理本身不是高深的理論問題,它更多是工程積累的問題。算法思路是公開的,難點在於要適配不同工具機的控制系統、不同的指令格式、不同的軸系定義。這是一件繁瑣的活,但只要有足夠的投入,完全可以攻克。」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而且,一旦我們建起了自己的後處理平台,以後不管引進哪國的工具機,我們都能自己改參數、做優化。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買回來一台設備,連調個參數都要看人家的臉色。」

  「好!」周永年一巴掌拍在桌上,「果然是後生可畏啊!」

  徐濟琛也點了點頭,此時他的心裡也燃起了一些希望。

  因此他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著試探,更帶著期待,問道:「小陸同志,照你這麼說,你覺得,銀河系統在這個項目里,能不能成為CAM平台的基礎?」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大家都看向了陸懷民。

  徐濟琛的額頭上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這個答案關係到中國造船業能否順利破冰出海。

  「銀河系統的幾何引擎,已經解決了三維曲面的精確數學描述問題。」陸懷民說:「船體外板曲面再複雜,無外乎是B樣條曲面和NURBS曲面的組合,銀河都支持。CAM

  模塊要做的,是在這個幾何引擎的基礎上,生成刀位軌跡,然後通過後處理平台翻譯成工具機指令。」

  說到這裡,陸懷民笑了笑,接來的話給所有人吃了一顆定心丸:「這個基礎,銀河完全具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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