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艱難的製造(三)
第173章 艱難的製造(三)
香港,中環。
包氏家族的航運帝國橫跨半個太平洋,從散貨船到油輪,從貨櫃船到液化氣船,旗下船隊總噸位超過兩千萬噸。
聯成航運是其旗下專營散貨運輸的旗艦公司,也是最早與大陸造船業牽手的香港船東。
它的總部設在康樂大廈二十三層,窗外就是維多利亞港。
夜色初臨,港面上大大小小的船隻亮起了燈。
對岸尖沙咀的霓虹招牌剛亮起來,把海水染得一片紅一片綠。
會議室內,燈火通明,七八個人還圍坐在會議桌旁開會。
此刻,聯成航運執行董事、包家長子包啟明坐在會議桌首,手裡捏著一份剛從電報機上撕下來的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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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是六機部駐香港代表羅濟民發來的,內容是:「江南廠出口船首批鋼板因切割精度不達標,已被勞氏驗船師威爾遜先生正式判廢。
目前六機部已協調一機部、科學院聯合立項,交通大學、科大、江南造船廠、哈城工業大學等單位已組成聯合攻關組。項目已納入六五計劃重點任務子項。詳情後續通報。羅濟民。」
包啟明把電報往桌上輕輕一拍,會議室里每個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大陸那邊針對之前鋼板達不到勞氏標準的問題正式做出了回復。」包啟明說:「那邊的動靜不小,組織了十幾個單位聯合攻關,項目還納入了六五計劃。」
他把電報遞給右手邊的副總經理陳維年。
陳維年是包家的老臣,跟著老爺子幹了三十年,從水手做到副總,在航運圈裡人稱「鐵算盤」,精打細算的本事連日本船廠都怵三分。
他接過電報仔細看了一遍,沉吟道:「六五計劃是國家級的,能納進去,說明他們不是臨時抱佛腳,是真的下了決心。」
「下決心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分管船隊運營的何經理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五十出頭,新加坡華人,在聯成幹了二十年,向來以脾氣火爆著稱:「數控技術那是說搞就能搞出來的?日本人學了二十年,德國人搞了一百年。就算他們把全國的專家都請來了,三個月能出什麼成果?半年能出什麼成果?一年又能出什麼成果?我們的船期誰來給我們補?」
「何經理說得對。」坐在他對面的另一位董事接話,他是包氏家族的遠房親戚,說話還是相當有分量的:「頭兩艘能交付,那是運氣好,英國人沒派人盯。現在按勞氏標準逐項檢驗,手工放樣根本達不到那個精度。這不是多培訓幾個工人就能解決的事。包先生,我說句不好聽的,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逾期超過九十天,我們有權解除合同。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說「早就不該把後續訂單給大陸」,有人說「日本船廠雖然貴但質量有保證」,還有人提起上個月《遠東經濟評論》上的一篇報導。
那篇報導的標題是《中國造船業試水國際市場的艱難第一步》,字裡行間充滿了對中國造船能力的質疑。
當時聯成的好幾個海外客戶都打電話來問,說你們定的中國船靠不靠譜?
會議室內大家的抱怨聲越來越大,但包啟明卻始終沒說話。
他看向會議桌主位那把空著的椅子。
那是包老爺子的位置。
包老爺子今年六十二歲,年紀不算大,但這兩年已經不怎麼來公司了。
不過今天的會議,包啟明提前讓人去請了。他知道,這件事的分量,已經不是他一個人能扛的了。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會議室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包老爺子拄著一根紫檀木手杖,緩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長衫,腳上是一雙千層底的布鞋,穿得很樸素。
但他一出現,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了。
包老爺子是浙江寧波人,祖籍安徽合肥,包拯的第29代孫。
四十年代末來香港打拼,五十年代,他頂著英美船東的打壓,硬是在香港航運界站穩了腳跟,在七十年代終於成為世界船王。
「爸。」包啟明上前一步。
包老爺子擺擺手,自己走到那把空著的椅子前坐下,把手杖靠在桌邊。
他環顧了一圈在場的人,每個人都叫了聲「包老先生」或者「老爺子」,他點點頭,算是應了。
包老爺子看向包啟明:「大陸那邊怎麼說?」
包啟明把電報的內容簡短說了一遍。
老爺子聽完,手指在紫檀木手杖上輕輕敲了兩下。
「納入了六五計劃。」包老爺子重複了一遍,看向副總經理陳維年:「維年,你怎麼看?」
陳維年沉吟片刻,開口道:「包老先生,六五計劃是大陸未來五年的重點建設盤子,能納進去的項目,都是經過反覆論證的。這說明大陸那邊是真的把這件事當成了國家戰略來抓。」
「戰略是一回事,能不能落地是另一回事。」何經理忍不住插了一句,「老爺子,我不是潑冷水————」
老爺子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何經理的話。但也沒有表態。
會議室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老爺子在想什麼。
一時間大家都不說話,會議室內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沉默了好一會兒,包老爺子忽然開口了。
「一九六三年,我去漢堡港看德國人造船。」
這一句沒頭沒腦,大家聽了都有些發愣。
「當時要接的那艘船二萬四千噸,是當時歐洲最大的散貨船。」老爺子繼續說道:「德意志造船廠造的。接船那天,德國人帶我去看他們的鋼板切割車間。」
「那個車間裡,沒有想像中的火花四濺,也沒有工人拿著割槍跑來跑去。只有一台機器,安安靜靜地在軌道上走,走到哪兒,鋼板就切到哪兒。我走過去看了看割縫,光潔得像鏡子,誤差不到半毫米。」
老爺子用手比了個粗細。
「我問那個德國工程師,你們怎麼做到的。他說我們不靠手,我們靠機器。」
他頓了頓,環視在場眾人。
「然後他看著我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他說:包先生,這是世界上最先進的造船技術。在你們亞洲,應該暫時沒有人能做到。」
這句話說出來,剛才還義憤填膺的經理,此刻都不說話了。
「一九六三年。到現在,十七年了。」老爺子緩緩抬起頭,繼續說道:「後來我去了一趟日本,東京灣,三菱重工的長崎船廠。日本人正在學德國的數控工具機,買了二十幾台,花了一億多美元。我問他們,你們花了多長時間學會的?那個日本工程師說,包先生,我們舉國之力,從五十年代開始學,到今天剛剛摸到門檻,前後將近二十年。」
「德國人用了一百多年,從手工造船走到數控造船。日本人用了二十年,舉國之力。
現在輪到我們中國人了,你們給了他們多長時間?」
沒有人回答。
何經理低下了頭。
包老爺子繼續慢慢說道:「當年我給大陸下第一筆訂單的時候,多少人說我瘋了。他們說大陸的船廠技術落後、管理混亂、交貨期沒保障。我說,我不下這個訂單,他們的技術永遠不會進步,他們的管理永遠不會改善。總要有人先走第一步。第一步走不穩,那就再走第二步。」
他拿起那份電報,終於看了一眼。然後他把電報慢慢折好,放回桌上。
「現在他們遇到坎了。這個坎,是中國造船業走向世界的坎。這個坎邁不過去,以後誰還敢給大陸下訂單?這個坎邁過去了,從此世界上多一個能造好船的國家。」
何經理終於忍不住了,輕聲道:「老爺子,道理我們都懂。可我們是做生意的,合同擺在那裡,工期擺在那裡,船東在等著交貨,銀行在等著回款。總要做一下風險評估看看我們等不等得起。」
「等不起也得等。」包老爺子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他用手杖輕輕敲了一下地面,發出篤的一聲悶響:「我做了一輩子生意,從沒做過背信棄義的事。大陸的頭兩艘船,給我們造得怎麼樣,你們心裡都有數。現在他們遇到困難了,我們撤單?那叫什麼?那叫落井下石。我包家不做這種事。」
他站起來,拄著手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一年時間。」
包老爺子轉過身,看著在場的所有人。
「至少給他們一年時間。這一年時間裡,誰也不要再提撤單的事。讓他們安心搞技術攻關。一年後,如果他們還是解決不了,我們再坐下來商量下一步。那時候,該賠的賠,該改的改,該撤的撤。但至少,我們仁至義盡了。我們沒有在他們最難的時候,往他們背後捅一刀。」
會議室內沉默了一會兒,一個董事站起身來:「包先生,一年的工期延誤,耽誤了船期,我們的損失————」
「信譽也是錢。」包老爺子打斷了他:「有些帳,不要只算眼前的。你想想,十年後、二十年後,中國造船業起來了,那時候的聯成,是他們的第一個客戶。這份情誼,值多少錢?」
董事張了張嘴,到底沒再開口。
大傢伙跟著包老爺子幹了這麼多年,知道老爺子平時說話慢條斯理,可一旦下定決心,那就是板上釘釘,誰說也沒用。
包啟明站起身來:「聽老爺子的。一年之內,誰也不要再提撤單的事。」
他環顧在場眾人,目光最後落在何經理身上:「何經理,我知道你是為了公司好。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何經理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散了會,人都走了,會議室里只剩下包老爺子和包啟明父子倆。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燈火輝煌。
對岸的尖沙咀鐘樓敲響了晚上八點的鐘聲,沉沉的鐘聲穿過海面,傳進這間會議室。
「啟明,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太感情用事了?」包老爺子忽然問。
包啟明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有一點。不過我能理解您。」
包老爺子聞言卻笑了笑,說道:「啟明,我跟你說句實話吧。我做這個決定,不是為了什麼信譽。那些東西,是做給別人看的。」
包啟明聞言愣住了。
包老爺子卻似乎陷入丐回憶,自顧自地說道:「我二十歲那年,八一三」事變,日本人攻陷上海。我那時候在上海的一家銀行し
作,當時跟著銀行的人一路往西南撤。最後撤到丐重慶,但日本人的飛機還是時常來轟炸,把半仇重慶都燒成火海。」
「我和幾仇同事每次從防空洞蘭爬出來,看著滿地的瓦礫,心蘭就想,憑什麼?憑什麼我們中國人只能挨打?憑什麼人家的軍艦在長江上橫衝直撞,我們連一艘像樣的船都沒有?」
包老爺子說到這蘭,聲音低丐幾分。
他調整丐一下情緒,繼續說道:「後來抗戰勝利,我回上海繼續在銀行し作。從普通職員一路做到SH市銀行副總經理。再後來到香港,做貿易,買舊船,1航運。我今年六十二丐,經手過的大小事情不計其數。但我心蘭一直有仇念頭,從來沒斷過。」
他轉過臉,看著兒子,說道:「什麼時候,我們中國人也能用自己的船、自己的技術,在世里航運的舞台上挺直腰杆?」
包啟明丕言,站在父親身旁,沉默丐良久,最後輕輕叫丐一聲:「爸————」
包老爺子擺丐擺手,拄著手杖站起來。
「啟明,我知道現在有人覺得老頭子糊塗丐。做仏意乍什麼情懷?按時交貨、保質保量才是硬道理。這仇道理我不是不懂。我是做丐一輩子仏意的商人,我能不懂?」
他頓丐頓,隨後一聲長嘆:「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我給大陸下這一訂單,是因為我相信,中國人不笨,不比任何人笨。德國人能做好的東西,日本人能做好的東西,假以時日,我們中國人也能做好。」
「要是稍微遇到點困難,我就把訂單撤丐一」
包老爺子把手杖在地上重重地頓丐一下。
「那我還算什麼中國人?」
包啟明張丐張嘴,心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爸,我明白丐。」
包老爺子點點頭,拄著手杖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叮囑丐一句:「給大陸那邊回電。措辭不要太硬,也不要太軟,給點壓力,他們攻關也更有動力。
就說我們願意配合大陸方面的技術攻關安排,給予必要的時間。但有一句話,一定要寫進去。」
他想丐想,一字一頓地說:「就說,包某人在香港,等著坐中國人自己造的船。」
包啟明點點頭,自送著父親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電訊室的號事。
「給六機部駐港代了羅濟民回電。內容記一下——
「貴部羅濟民代了電悉。聯成理解技術攻關之必要,尊重貴方安排,願予江南造船廠充分時間。但幾期不是無個期的,望貴方明確階段性目標,按期推進。兒期調整及後續協調事宜,可另議。」
「另,家父囑附一言,囑轉達江南造船廠諸位:包某從事航運半仏,坐遍各國所造之船,唯未坐過中國人按國際標準所造之船。此願未丐,翹首以待。盼貴方不負所托,早日圓此夙願。」
放下電話,包啟明又望丐一眼毫外的海港。
他忽然想起當年老爺子第一次帶他上船的時候,站在駕駛艙里,指著船舷外翻湧的白浪說了一句話。
「記住,船往前開,浪往後退。只要方向對丐,慢一點不怕。遲早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