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錦衣難夜行
第174章 錦衣難夜行
一九八年四月十四日,星期一。
皖省省城,省高教處。
高教處處長張明遠今年五十多歲,做事雷厲風行。
此時,他面前的辦公桌上,桌角堆著半尺高的材料,全是下面地市報上來的高考備考情況。
七七、七八、七九,三屆高考剛過,八級的高考準備工作又要開始了。
恢復高考四年,應屆生報考人數一年比一年多,可農村特別是山區的報考率始終抬不起來。
教育廳年年發文件、搞動員,但效果總是有限。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
張明遠擱下手中的材料,拿起話筒,說道:「喂,省高教處。」
「張處,首都這邊有消息了。」電話那頭傳來的是駐京聯絡辦同志的聲音,「陸懷民已經離京了,明天下午火車到省城。」
張明遠握著話筒的手微微一頓。
陸懷民。
這個名字,這半年來在全省教育系統簡直是如雷貫耳。
「銀河」系統發布會之後,《光明報》《皖省日報》連篇累牘地報導,廣播電台更是播了不下五遍專題。
他甚至還聽說,省里幾個廳局還專門為這事開了協調會,連分管文教的省領導都過問了。
更讓張明遠心生感慨的,是另一層關係陸懷民是陳衛東的學生。
陳衛東是他老同學陳啟明的兒子。
去年春節陳衛東來省城探親,提起這個學生時滿臉都是驕傲,張明遠還記得陳衛東當時跟他說:「張叔,我教書這麼些年,沒見過這樣的學生,那是個真正的天才。」
張明遠聽得出來,這話是發自肺腑的。
後來他又聽說,因為培養出陸懷民,加上父輩的一些人脈,地區教育局想調陳衛東過去,陳衛東卻不肯,說教書育人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追求。
張明遠聽說之後,對這位晚輩,便更多了幾分服氣。
「張處長,你在聽嗎?」
「在,在。」張明遠回過神來,「幾點的車?」
「明天下午三點四十,京合快車。」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掛斷電話,張明遠起身走到門口,朝對面辦公室喊了一聲:「守成同志,過來一下。」
對面辦公室里的是高教處副處長李守成,正埋頭寫東西,聽到喊聲立刻擱下鋼筆,快步走了過來:「張處,什麼事?」
「陸懷民回來了。明天下午到省城。」
李守成聞言,眼前一亮:「明天下午就回來?那咱們之前商量————」
「咱們可以行動起來了。」張明遠肯定地點點頭,從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李守成。
那是一份兩個月前省教育廳發的內部通知,標題是《關於在全省高級中學開展「向科學進軍」主題教育活動的工作方案》。
通知里列了一系列活動安排,其中第二項用紅筆圈了出來—「邀請我省優秀青年學子錄製勵志報告,在各高中巡迴播放」。
「這項活動,我們籌備了兩個月。原本打算請幾位恢復高考後的優秀考生代表,錄幾期專題報告。」張明遠說,「陸懷民是最理想的人選,但他的情況你也清楚,這半年一直在首都搞項目,根本聯繫不上。」
李守成放下文件,立刻明白了張明遠的意思:「張處,您的意思是,趁他這次回來,把錄音的事定下來?」
「對。」張明遠肯定道:「你想想,恢復高考已經四年了,但很多地方特別是農村地區的孩子們還不知道高考是怎麼回事,今年高考報名馬上結束了,但應屆生報名人數不到四成。山區裡有很多公社,到現在甚至連一個報名的高中生都沒有。我們年年發文件、搞動員,效果是有,但總差那麼一口氣。」
他轉過身,看著李守成:「差什麼?差一個活生生的榜樣。陸懷民是農家子弟,從農村考出去的,兩年多時間做出這麼大的成績。讓全省的高中生聽聽他的故事,比什麼動員都強。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最好的青年榜樣。」
李守成點點頭,隨即又有些遲疑:「張處,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我聽說陸懷民在首都推了不少媒體採訪,這個年輕人好像不太喜歡拋頭露面。」
「我知道。」張明遠說,「所以這次不能硬來。人家是有真本事的,不是那種想出名想瘋了的人。咱們要是擺出一副官架子,反倒讓人家反感。」
他看向李守成,語氣鄭重了幾分:「老李,明天下午你親自去車站接人。態度要誠懇,別打官腔。把咱們的想法跟他說清楚,就說這是為全省幾十萬高考考生做的一件實事。主要就是錄一段廣播,在全省各個高中播放,耽誤不了多少時間。他要是願意,當然最好;要是不願意,也千萬別勉強。」
李守成點點頭:「明白。我明天提前半個小時到車站等著。」
「另外,」張明遠又補了一句,「你去之前,先跟科大那邊打個招呼。畢竟是他們的學生,咱們越過學校直接找人,不合規矩。」
「我這就去打。」
李守成轉身出了門。
同一時間,省科委。
省科委大樓在長江路另一頭,和省高教處只隔了兩條街。
科委副主任李德民今年五十五歲,之前在科學院皖省分院工作,一九七八年省科委恢復後調來當副主任,分管科技成果管理和青年科技人才培養。
此刻,李德民正在研究一份文件。
文件抬頭是《關於「銀河」計算機輔助設計系統有關情況的報告》,落款是省辦公廳信息處。
報告裡詳細梳理了銀河系統發布以來的公開信息,以及一條最新進展:據首都方面消息,科學院正在組織申報國家科技發明獎。
李德民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陸懷民是皖省人,省里自然盼著他能拿獎。
但銀河系統是科學院計算所和科大的成果,申報渠道走科學院系統,省科委沒法直接申報,只能在旁邊使使勁,通過一些渠道推動協助。
之前省里給科學院等部門發去賀信,裡頭未嘗沒有替陸懷民撐一撐台面的意思。
畢竟,科技工作不是皖省的強項,全省這些年拿到的國家級科技獎項,一隻手數得過來。
上一個還是三年前省農科院搞的小麥新品種,當時全省的科技系統都跟著振奮了一把。
銀河系統要是能拿獎,雖然榮譽算在科學院和科大頭上,但陸懷民可是省里一直宣傳的青年榜樣,對皖省科技工作來說也是個重大成果。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內線號碼。
「老陳,那份銀河系統的材料,你再整理一下。對,把最新的報導都附上。下午下班前給我。」
放下電話,他又想起前兩天去省里開會的事。
那天散會後,分管科技工作的省領導特意把他叫到一邊,特意叮囑了幾句。
大意是說,銀河系統的事,省里雖然不直接參與申報,但要做好配合工作。
科學院如果需要什麼支持,省里要第一時間響應。
另外,陸懷民是皖省走出去的人才,科委要多關心、多支持,多交流。
皖省的高等院校、科研院所本來就少,在科技工作上本來就先天不足,眼下更要抓住這樣的機會。
他正想著,辦公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喂,省科委。」
「李主任,是我。」電話那頭是省科委駐首都聯絡站的同志,「剛收到的消息,陸懷民同志已經離京了,明天下午的火車回省城。」
「哦?」李德民坐直了身子,「確定嗎?大概是什麼時間?」
「確定。79次快車,明天下午三點四十到站。」
「好。」李德民頓了頓,又問道,「老周,今年申報國家科技發明獎的事,有新進展沒有?」
「暫時沒有確切消息。不過聽科委的同志說,今年的發明獎評選競爭比往年都激烈。
光是中央部委直接推薦的項目就有好幾十個。。
「」
李德民點點頭。
科學大會後,這兩年的優秀科技成果集中湧現,發明獎的競爭自然不會輕鬆。
銀河系統雖然實戰成績突出,但畢竟是軟體層面的成果,不像原子彈、人造衛星那樣是國之重器,要拿國家科技發明獎,確實有難度。
「知道了。你繼續盯著,有什麼消息及時報。」
「明白。」
掛斷電話,李德民沉吟片刻,隨後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袋子上貼著一張白紙條,上面用鋼筆寫著:「省青年科技工作者協會材料」。
省青年科技工作者協會是去年剛成立的群眾組織,隸屬於省科委,旨在團結全省青年科技人員,開展學術交流、技術協作和科普宣傳。
成立大半年了,會員倒是不少,可有分量的顧問一直沒請到。
省里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專家倒是願意掛名,但他們年事已高,給青年組織當顧問,總感覺有些不合適。
而陸懷民,無疑是個合適的人選。
雖然他還只是個學生,但成績擺在哪兒,分量足夠。
而且顧問不是行政職務,不占編制,不涉及人事關係,就是參與協會活動、給青年科技人員做做指導、搞搞講座。不影響他在科大的學業和科研工作。
而且省里也叮囑科委要和陸懷民多交流、多溝通,多給他些支持和關心,省青科協正好就是一個不錯的平台。
李德民拿定主意,鋪開一張信箋,擰開鋼筆寫了起來。
這封信是寫給陸懷民的。
他在信里先簡要介紹了省青年科技工作者協會的成立背景和宗旨,然後筆鋒一轉,鄭重地提出了邀請—
他想請陸懷民擔任協會的顧問。
信里寫明,顧問不是行政編制,不占崗位,但按規定有一份津貼。
錢不算多,一個月三十塊錢,這筆錢在省科委的預算里是列了項的,叫「專家諮詢費」。
而陸懷民要做的,只要一年參加個一兩次青科協的活動就行了,時間不固定,時間完全看陸懷民自己的方便。
寫完信,他把信箋折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了「陸懷民同志親啟」幾個字。又喊來秘書小劉。
「小劉。」
秘書小劉推門進來:「李主任,您找我?」
「明天下午,去火車站接個人。」
「接誰?」
「陸懷民。他明天下午三點四十到省城。」李德民把青年科協的材料和那封信遞過去「把這些帶上。當面交給他。告訴他,省科委想邀請他擔任省青年科技工作者協會的顧問,每個月津貼三十塊錢,不算多,但也是省科委的一片誠意。他要是願意,手續我這邊直接辦;要是有顧慮,也不勉強,材料先看看,什麼時候想好了,打電話說一聲就行。」
小劉雙手接過材料,鄭重地點了點頭。
李德民又叮囑了一句:「別一見面就談正事。人家剛下火車,先表達一下關心,自然一些。材料給他就好,不用當場要答覆。」
小劉領命去了。
另一邊,省廣播電台。
編輯部的走廊里迴蕩著播音員試音的嗡嗡聲。
記者林芳正在錄音室里整理磁帶。
她面前擺著一摞盒式錄音帶,每一盒上都貼著標籤,寫著日期和採訪對象。
最上面一盒的標籤上寫著:「銀河專題報導——本台記者整理稿」。
那篇稿子是她根據《光明報》和《皖省日報》的報導綜合編寫的,播出後反響出乎意料地好。
編輯部收到了幾十封聽眾來信,有中學生問怎樣才能考上科大的,有青年工人說聽了報導很受鼓舞的,還有一位老教師,工工整整寫了好幾頁紙,說「這樣的年輕人,才是我們民族的希望」。
林芳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整理好,夾在一個專用的文件夾里。
她總覺得,這些信應該讓陸懷民本人看到。可惜他一直在首都,沒有機會。
就在這時,編輯部主任邱雲山推門進來。
「林芳,你手頭那個農業病害的稿子先放一放。」
林芳抬起頭:「邱主任,有緊急任務?」
「緊急倒算不上,但很重要。」邱雲山在她對面坐下:「陸懷民明天下午回省城。台里打算做一期青年榜樣」專題,你去跑一趟。」
林芳眼睛一亮:「他肯接受採訪嗎?我聽說他在首都推了不少媒體。」
「所以才派你去。」邱雲山說:「你是老記者,會說話,而且之前咱楊莊煤礦的時候,你也採訪過他,好歹算個熟臉。別生硬地往上湊,先混個熟悉,把咱們的誠意擺出來。哪怕最後只錄了五分鐘工作日常,也比空手強。」
林芳想了想,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邱主任,這些聽眾來信我整理好了。如果能見到陸懷民,我想把這些信轉給他。」
「這個想法好。」邱雲山點點頭,「比空口說白話強。你就帶著這些信去,也算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他頓了頓,又囑咐道:「明天下午三點四十的車,你提前點到車站。我剛剛打電話給科大那邊,聽那邊說省高教處和省科委都派人去接了,你也別跟人家擠,等人散了你再上前。採訪這事兒,咱們也不好跟人家爭。」
「明白。」林芳鄭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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