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時代的變遷
第175章 時代的變遷
同日傍晚,科大精密機械系辦公室。
錢振華和沈一鳴隔著一張辦公桌對坐,兩人都有些興奮。
中間的辦公桌上,攤著一份公文,標題是:《關於「數控加工技術體系國產化基礎攻關」項目中「CAM與後處理平台開發」課題組的立項批覆》。
「老沈,」錢振華敲了敲桌子,顯得很振奮,「首批經費批了十萬塊,十萬塊,放在六五計劃的重點攻關項目里不算多,可擱在一個本科生畢業設計上頭,我活了五十多歲,頭一回見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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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鳴向來沉穩,這會兒眼裡也壓不住那股子驕傲:「說到底,是孩子自己爭氣。能拿到這種待遇,是他本事真到了那個份上。」
錢振華點點頭,往椅背上一靠,感慨起來:「懷民的事兒,學校也討論過不止一回了。他是少年班的學生,入學的時候才十六歲,兩年多時間,從離心泵項目一路干到主持銀河系統,一步一個腳印,每一步都踩在實處。可讓一個本科生,當國家級攻關項目子課題的組長,還作為本科畢業課題,別說在咱們科大,放到全國高校裡頭,恐怕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他頓了頓,看向沈一鳴,道:「前幾天學校開會就特地討論了這事兒,有幾個老同志提了不同看法。有人擔心,說懷民太年輕,擔子壓這麼重,會不會拔苗助長。還有人覺得,課題組組長怎麼著也得掛個講師以上的職稱,讓個學生頂這個名,傳出去怕別的單位說閒話。」
「你怎麼回的?」沈一鳴問。
錢振華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硬氣:「我說,職稱是評給人看的,本事是自己的。陸懷民在銀河系統研發中的核心作用,不是哪個職稱能框得住的。開源技術委員會十幾個部委的專家,舉手表決選他當終身委員,這不是兒戲。用人,看的是本事,不是看誰頭髮白、誰資歷老。」
沈一鳴點點頭,說道:「說的好,當時交大的徐濟琛和江南船廠的周永年打電話來,邀請我加入課題組,我的原話就是這麼講的:這個課題組,懷民當組長,我來把關。課題作為他的本科畢業設計,難度是大了點,但他有這個能力,挑得動。」
他頓了頓,看向錢振華:「錢主任,這話,我今天還放在這。」
錢振華用力點點頭:「有你當導師的這句話,系裡還有什麼好攔的?咱們的態度就一個:全力支持,放開手讓他干!」
他說著,話鋒一轉:「課題組的人員,讓懷民自己提名單。他需要什麼專業背景的人,系裡出面替他協調溝通。」
「人員的事我也在想。」沈一鳴沉吟道:「這個課題的核心,一個是刀位軌跡優化和後處理平台,另一個是精密機械加工工藝和計算機編程,兩邊都得有人。我這邊可以帶兩個研究生進去,但光靠精密機械系不夠,計算機系的力量也得拉進來。」
「那就跨系協調。」錢振華說:「計算機系那邊,到時候我出面找他們主任談。懷民在銀河項目跟計算所合作那麼久,編程這塊他不缺思路,缺的是能幫他把想法落地的人。而且這項目規格擺在那兒,不愁招不到人。」
「這些還是等懷民回來再說。」沈一鳴笑了笑,把面前的立項批覆合上,推到錢振華面前,「他是組長,人員具體怎麼配,得由他說了算。咱們把後勤給他保障好就行了。」
「說起這兒,我倒是想起來了。」錢振華聞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抬手看了看手錶:「懷民明天下午的火車回省城。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我這電話幾乎沒斷過。」
沈一鳴微微揚起眉毛:「怎麼講?都跟懷民有關係?」
「嘿,那關係大了。」錢振華得意地笑了笑,掰著手指頭數:「省教育廳是第一個打來的,是高教處的李守成副處長,說明天要親自去車站接人。
緊跟著省科委也來了電話,說要當面給懷民送青年科協顧問的聘書,也要去接站。還有省廣播電台,說想採訪懷民,想做一期青年榜樣」專題,也要去接人。」
他說著,頗有幾分得意:「省里三家都要去接站。懷民這回回來,動靜比走的時候還大。」
沈一鳴聽完,輕輕搖了搖頭,也笑了出來。
「以他這年紀和做出的成績,那可是塊香餑餑,省里能不動?教育廳要樹榜樣,科委要攏人才,廣播電台要抓新聞。三家趕到一塊兒,不稀奇。」
錢振華聞言點了點頭:「懷民是咱們的學生,咱們得護著點。我明天打算親自去接站。」
沈一鳴一怔:「你親自去?」
「對。」錢振華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搖動手柄:「總機,給我接一下車隊————對,明天下午,79次京合快車,三點四十到站,備一輛車,我親自去車站接人————」
第二天,下午三點。
省城火車站。
老洪像往常一樣,拿著紅綠兩色信號旗,沿著二號站台從南往北走。
老洪全名叫洪得成,今年五十七,在省城火車站幹了快三十年。
三十年來他接過的車不計其數,哪趟車拉煤、哪趟車拉人、哪趟車上有領導,他掃一眼站台上的陣仗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他剛來車站那會兒,省城站只有兩個站台,站房還是日本人留下的,灰磚牆上鋪天蓋地刷著的是「建設新中國」的標語。
那時候,接的是從東北來的老工業設備,一列一列地往南運,支援三線建設。
那時候站台上鑼鼓喧天,紅旗招展,工人老大哥們戴著大紅花,喊著「為社會主義建設而奮鬥」。
再後來,六十年代,站台上到處都是紅旗和標語。
車一來就是整列整列的知青,年輕人穿著軍便服,胸前別著像章,有的哭,有的笑,扒著車窗沖月台上的親人喊「我一定好好干」。
再後來,知青開始回城。站台上沒換人。但比去的時候更擠了。
這些年,接的最多的是來檢查工作的領導。領導一來,站台上就清場,閒雜人等一律不許靠近。
那些來迎接的人,站得整整齊齊,手裡攥著講話稿,臉上的笑都是繃著的。
洪得成見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老洪!」這時,站務員小李從值班室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張剛送來的調度單:「今兒下午這趟79次快車不對勁啊!」
洪得成接過調度單掃了一眼。79次是京合快車,每天下午三點四十到站。
單子上沒什麼特別的,既沒有通知清場,也沒有要求加派警衛。
「有什麼不對勁?」洪得成把單子還給小李,「79次天天跑,又不是頭一回來。」
「不是車不對勁——」小李壓低聲音,往出站口方向努了努嘴,「您看那邊。」
洪得成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出站口外面的小廣場上,已經站了七八個人。
有人夾著公文包,有人捧著牛皮紙信封,還有兩個穿著四個兜中山裝的,一看就是機關里的人。
旁邊還停著好幾輛車,有一輛軍用吉普,車身上印著「科學技術大學」的字樣,剩下的幾輛是行政的黑色轎車。
這些人三三兩兩地站著,沒拉橫幅,沒喊口號,甚至不怎麼交談。
但洪得成在站台上幹了三十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他只看一眼這些人的站姿和神色,就知道這些都是有身份的。
這些人湊在一起,來接同一趟車,而且沒有通知清場。洪得成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小李,」他壓低聲音問,「79次車上是不是有什麼大領導?」
小李撓了撓後腦勺:「沒聽說啊。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要是領導,站里早通知我們清場了。你看今天,連個警衛都沒派。可是,如果不是領導,來了這麼多機關的人幹什麼?」
「這事確實古怪。」洪得成一時也琢磨不透。
小李耐不住好奇,湊近了小聲猜測:「老洪,會不會是上面來的考察組?微服私訪,所以沒發通知?」
洪得成搖了搖頭:「不像。要真是考察組,省里會派車直接開進站台,不會讓他們在廣場上乾等。你看那輛吉普車,寫的是「科學技術大學」,學校來接人,多半是接跟學校有關的人。」
「那能是誰?」小李更納悶了,「總不會是來接個學生吧?」
洪得成搖搖頭,沒吭聲。
他心裡也覺得不可能是接學生。
哪個學生回家,能讓機關的幹部跑到火車站來等著?
他在這站台上站了三十年崗,從沒見過這種事。
「八成是哪個研究所回來的專家。」洪得成想了想,給了個判斷:「這兩年不是老說科學春天」嗎?可能又是從BJ請了什麼能人回來,省里重視。」
小李聽了連連點頭:「有道理。說不定就是首都來的大專家,省里請回來指導工作的。」
洪得成嗯了一聲,心裡卻還是覺得不太對。
真要是請回來的大專家,省里怎麼可能連個歡迎儀式都不安排?
就這麼幾個工作人員站在廣場上乾等,也太寒磣了。」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汽笛,打斷了洪得成的思緒。
79次快車要進站了。站台上響起了廣播員清脆的聲音:「各位旅客,由首都開來的79次快車,即將進入三站台————」
廣場上的人群明顯騷動了一下。
那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人往前邁了兩步,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
捧著牛皮紙信封的年輕人也跟著往前走。
那個女記者快速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捏在手裡。
吉普車旁邊站著的那個五十來歲的老同志倒是沒動,只是背著雙手,望著列車進站的方向。
洪得成連忙往出站口又靠了半步。
他倒要看看,今天這麼多人等候的,到底是何方人物。
火車轟隆隆地開過來了。
汽笛一聲長鳴。火車慢慢地滑進站台,窗戶里探出不少腦袋,好奇地朝月台上張望著。
火車停穩了。
列車員打開車門,旅客們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出來。
廣場上那幾個人沒有急著往前湊。他們各自往兩邊讓了讓,給旅客讓出通道,目光卻一直在出站口搜巡著。
洪得成也盯著出站口。
他也在找人,目標是找出那個能讓這些人等這麼久的大人物。
可他看了半天,沒看到那樣的人。
旅客一撥一撥地往外走。
出站口的人潮漸漸稀疏了,廣場上別的接站的人也各自接到了自己要接的人,三三兩兩地散了。
只有那幾個人,還在等。
「老洪,」小李湊過來壓低聲音,「這幾個人怎麼還不走?人都快走光了。」
洪得成沒說話,從兜里摸出一支煙。
他也有點摸不透了。大領導下車,要麼最早下,要麼最後下,但不管早下晚下,總得有個動靜。
一般是秘書先出來開路,隨行人員拎著包跟著,然後領導才不緊不慢地踱出來。
可眼下出站口安安靜靜的,既沒有秘書開路,也沒有隨行人員。
兩人正納悶呢,出站口又走出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穿著一件綠色軍便裝,胳膊底下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洪得成也沒太在意這個年輕人。
他的目光越過年輕人的肩膀,還在往出站口裡張望,他覺得正主兒應該還在後面。
然後,他看見那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去。
洪得成一愣。
接著,那個捧著牛皮紙信封的年輕幹部也迎上去了。
那個女記者合上筆記本,小跑著往前湊。
連吉普車旁邊那個一直很沉穩的五十來歲的老同志,也邁開了步子,臉上露出了笑容。
一群機關幹部、一個大學教授,呼啦啦地把那個年輕人圍在了中間。
握手、問候、低聲交談。
沒有前呼後擁的隨行人員,沒有秘書在前面擋著,沒有刻意的矜持和客套。
就是幾個來接站的人,見到了他們要接的人,高興地迎上去。
洪得成手裡的煙燒到了手指頭,他才猛地回過神來,把煙甩滅。
「小李,」洪得成有些難以置信,「你看看那個年輕人,是不是哪個領導家的秘書?
「」
小李踮著腳尖張望了半天,搖了搖頭:「不像。那幾個機關的人,對他可不是對秘書的客氣法。你看那個老教授,拍他肩膀呢!誰這樣拍領導秘書的肩膀?」
洪得成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不是秘書。可是,不是秘書能是誰?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既沒有派頭也沒有排場,這些人圍著他幹什麼?
洪得成下意識地靠近了些。
這個位置離那幾個人只有十幾步遠,隱約能聽見幾句對話。
「————懷民同志,一路辛苦了————」
「————省教育廳高教處的李守成副處長讓我代表他來接您,這是關於在全省高中開展主題教育活動的方案————」
「————懷民同志,我是省科委的,李德民主任讓我務必把這個親手交給您————」
女記者也擠到了跟前,把手裡的筆記本翻開:「陸懷民同志,我是省廣播電台的林芳,還記得我吧?楊莊煤礦那回————」
洪得成腦子裡「嘩啦」一聲,恍然大悟。
「陸懷民?」小李也聽到了,他問,「老洪,他們說那個年輕人是陸懷民?」
洪得成沒回答。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搜刮著這個名字。陸懷民。陸懷民。
這個冬天,這個名字在省里的廣播上響了不下十回。
楊莊煤礦透水事故,十八個礦工被困井下,有個科大的學生連夜趕過去,反正是立下了大功,十八個人全活下來了。
後來廣播裡又說,那個學生搞出了一個叫「銀河」的東西,在首都科學會堂開發布會,好多領導都去了。
省里還發了一封賀電,說他是「我省清陽縣人,農家子弟」,說他是「新時期青年科技工作者的傑出代表」。
當時洪得成聽著廣播,心裡還感慨過一句:這年頭,一個念書的娃娃也能上廣播了。
「老洪,」小李還在繼續表達驚嘆,「廣播上說的那個陸懷民,就是這個小伙子?比我兒子還小好幾歲哩!」
「可不是嘛。」洪得成說。
不知道為什麼,洪得成心裡有一種由衷的高興。
這麼多人,來接的不是什麼領導,而是一個學生,一個農村出身的學生。
以前,一個農村娃子讀了書,頂多就是跳出農門,當個幹部或者技術員,不會有這麼大動靜。
可現在,一個學生,就因為腦子裡有知識、手裡有技術,就能得到尊重。
洪得成咂摸了一下嘴,心裡忽然敞亮了。
報紙上說的沒錯,知識分子的春天來了。
知識就是本事,本事就是分量。年輕人只要有真才實學,就能被當成寶,被當成希望。
他看著陸懷民那張年輕的臉,心裡莫名地踏實起來。
洪得成決定了,等下了班回家,得把今天看見的跟小孫子好好說說。
得好好念書,念書才有大出息。
這國家的以後,靠的就是這些有知識的娃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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