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第179章 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面試結束後,錢振華的辦公室。
白天面試了三十來號人,這會幾桌上攤著一堆簡歷。
錢振華、沈一鳴和陸懷民三個人圍著桌子坐著,開始討論課題組的人選。
錢振華率先開口:「懷民,怎麼樣,有心儀的人選嗎?」
「編譯方向,我傾向於彭遠征。」陸懷民抽出彭遠征的簡歷,放在桌子正中間,說:「清華電機系畢業,首都無線電廠十年技術員,獨立開發過三套控制系統。
下午跟他聊的時候,他的思路很清晰,對整個編譯的流程理解得很深。」
沈一鳴接過簡歷翻了翻,點點頭:「這履歷硬。電機系出來的搞編譯,底子紮實。」
「那就定他?」錢振華拿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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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陸懷民沒猶豫。
錢振華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又問:「計算幾何那邊呢?」
「七九級研究生鄭國光吧。」陸懷民又抽出一份簡歷:「南大數學系科班出身,數學功底是今天所有人里最好的。今天他推導B樣條曲面的節點插入公式,思路很清晰。計算幾何這塊,數學底子決定上限,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錢振華接過鄭國光的簡歷看了看,抬頭問沈一鳴:「老沈,你的意見呢?」
「南大數學系是老牌強系,何旭初先生帶出來的那批人,至今仍是國內計算數學的前沿陣地。」沈一鳴贊同道,「沒問題。」
「行,就他了。」錢振華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筆。
陸懷民接著補充:「另外,沈老師這邊的兩位研究生也得加入進來。李雪梅師姐和周偉師兄,他們的研究方向都跟精密加工工藝有關,正好能補上工藝參數資料庫這塊的缺口。」
沈一鳴放下杯子,往前坐了坐,說:「周偉的情況我補充一下。他和雪梅都是七七級的研究生,七八年春入的學,正常是明年七月畢業。但周偉被七機部八院800所特招了,那邊報到時間卡得死,所以他會提前到今年十二月畢業,只能在課題組的初期階段幫忙,等十二月一畢業,人就得走。」
七機部八院800所。
陸懷民聽到這個代號,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800所是七機部直屬的絕密軍工單位,專門搞航天精密機械與火箭結構製造,涉密級別極高。
周偉被七機部八院800所特別招錄,而且還提前半年畢業,確實是實力過硬。
「七機部800所————」錢振華咂摸了一下這個代號,「航天口的?老沈,是你給他推薦的?」
「對。」沈一鳴點點頭,「我按他本人的意願,向那邊作了推薦。對方急著要人,接收意願非常高,所以我就特批了他提前半年畢業。」
頓了頓,沈一鳴又補充道:「不過雪梅正常是明年畢業,可以全程參與。」
「好,那就這麼定了。」錢振華合上筆記本,目光掃過茶几上那攤簡歷,又看了看面前的兩人,感慨道:「搭台子的活兒算是開了個頭,剩下的戲,得唱出來才算數。」
說著,錢振華又想起一件事來。
他看向陸懷民,說道:「對了,懷民,你之前答應讓少年班那個陳青穗跟著你做項目。銀河項目去首都攻關她沒趕上,你在首都這段時間,那小姑娘來系裡找你好幾回了。這回這個課題,要不要把她也叫上?」
陸懷民這才想起陳青穗的事來,他想了想,道:「叫上吧。她一直很想做些項目,對精密機械也很有興趣,上次銀河項目她沒幫上忙,這次是個好機會,我找個時間跟她說說。」
課題組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第二天上午,陸懷民去了一趟少年班班主任潘越峰的辦公室。
潘越峰見陸懷民來了,連忙擱下筆,站起身來:「懷民,你怎麼來了?」
「潘老師,我來找陳青穗。」陸懷民把課題組的資料遞過去:「我那邊的CAM課題組正式成立了,之前答應讓她跟著做項目,銀河的項目沒能兌現承諾,這個項目我來問問她的想法。」
潘越峰接過文件翻了翻,笑著道:「這事她盼了有小半年了。從今年元旦開始,她加入銀河項目組後就幹勁十足,後來銀河項目你去BJ攻關,她沒趕上,那陣子她嘴上不說,心裡可失落了好久。」
潘越峰說著,站起身:「懷民,你稍坐一會兒。青穗這會兒應該在小教室自習,我去叫她。」
陸懷民點點頭。
潘越峰出了辦公室,穿過走廊,推開少年班小教室的門。
陳青穗正伏在靠窗的座位上寫著什麼,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潘老師?」
「青穗,去一趟我辦公室。」潘越峰說,「你陸師兄來了,找你說項目的事「」
陳青穗愣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
她飛快地合上筆記本,抓起鋼筆,小跑著跟上了潘越峰的步伐。
「潘老師,」她壓低聲音,有些期待地問道:「陸師兄說————說具體是什麼項目了嗎?」
「他只說是CAM課題組正式成立了。」潘越峰側過頭看著她,「之前答應過讓你進組,這回是來兌現的。」
陳青穗用力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到了辦公室,潘越峰推開門:「懷民,青穗來了。」
陳青穗跟著進了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辦公桌對面的陸懷民。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還是規規矩矩地站定了,喊了一聲:「陸師兄好。」
「青穗。」陸懷民站起身,朝她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陳青穗重複了一遍,聲音里壓著抑制不住的雀躍。
陸懷民也沒繞彎子,直接把課題組的資料遞了過去:「青穗,這是課題的資料,你先看看。」
陳青穗雙手接過,低頭翻看了起來。
陸懷民在一旁把課題組的情況簡單介紹了一遍,最後說:「這個課題剛立項,你如果感興趣,可以全程參與,比銀河那個項目更合適。前期主要是查資料、搭框架,你之前做過外文文獻翻譯,整理過技術文檔,這次也可以先從這些做起。等熟悉了,再往深里跟。」
「我可以的!整理資料、翻譯文獻我都做過。」陳青穗連連點頭,「陸師兄,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不急。」陸懷民笑了笑,「你先把手頭的功課安排好,課題組下周正式啟動,到時候會通知你。」
「謝謝陸師兄!」陳青穗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地朝陸懷民鞠了一躬,「我一定好好干,不給課題組拖後腿!」
「不用這麼客氣。」陸懷民也站起身,「你先回去準備吧,有什麼問題可以找潘老師,讓潘老師聯繫我。」
陳青穗抱著那份資料出了辦公室,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雲朵上,一路小跑著回了小教室。
回到教室後,她把那份資料又從頭到尾又仔細研究了一遍,然後又打開自己的日記本,寫道:「一九八〇年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陸師兄讓我進課題組了。CAM和後處理平台開發,六五計劃重點任務子項。
這是對我的信任,但我也要做到最好。陸師兄把這個課題定為自己的畢業設計,他一定對它有很高的期望。我不能辜負這份期望。」
她停了一下,又寫:「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寫完這句,她歪著頭端詳了片刻,又覺得這句話太顯「狂」了,便劃了一道橫線,在旁邊補了四個字:「要加油呀。」
與此同時,首都。
科學院外事局接待處。
處長梁振華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研究一份剛從機要室轉來的函件。
函件抬頭是麻省理工學院國際交流辦公室的藍色徽標,內容很簡單一MIT計算機輔助設計實驗室的博士生傑森·陳,申請以訪問學者身份赴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學術交流。
研究方向:計算機圖形學與工程應用。
附了個人簡歷、導師推薦信和一份簡短的訪學計劃草案。
這份函件本身並不特殊,也不難處理。
中美建交之後,兩國關係正處蜜月期,類似的訪學請求,梁振華這一年處理了不下幾十份。
按正常流程,一般讓被訪學單位出面接待即可。
因此,他把函件遞給對面的年輕科員孫曉陽:「小孫,你跟計算所那邊對接一下,跟那邊商量一下接待事宜。」
孫曉陽接過函件,掃了一眼,忽然說:「梁處,這個陳杰森,他是不是中國人?」
「華裔。」梁振華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簡歷上寫了,父親是上海人,四八年去的美國。他本人在波士頓出生,美國籍。」
「那這算是————」孫曉陽斟酌了一下措辭,「友好交流?」
梁振華放下缸子,笑了:「人家正經MIT的博士,導師馬丁·哈羅德是CAD領域的頂尖權威。這次來訪學,對咱們只有好處。你趕緊去對接。」
孫曉陽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一個小時後,他回來了。
「梁處,對接好了。」孫曉陽在梁振華對面坐下:「計算所那邊一聽是馬丁·哈羅德的學生,非常歡迎。他們在圖形學和人機互動方面的研究很前沿,正好能補咱們的一些短板。」
「那就好辦了。」梁振華拿起筆,在函件上批了幾行字:「按正常訪問學者流程走。計算所作為接待單位,外事局負責審批和後勤保障。你擬一份回函,歡迎他來,時間按他申請的來,就定在四月底。」
孫曉陽掏出筆記本,刷刷記下,又問:「接待規格呢?」
「按副教授待遇。」梁振華說,「住宿安排在友誼賓館,標準間。辦公室放在計算所,給他一張臨時工作證,機時和資料借閱的權限跟計算所的助研一致。
經費走外事局的學術交流專項。」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跟外交部門那邊打個招呼。雖然是華裔,畢竟是美國籍,該走的程序不能省。」
孫曉陽一一記下,合上筆記本出了門。函件很快批覆,回函通過外交渠道發回MIT。
一切按部就班。
十天後,四月三十日,下午。
首都機場。
一架泛美航空公司的波音747緩緩降落在跑道上。
陳杰森拎著一隻棕色皮質旅行箱走出艙門,站在舷梯頂端,眯起眼望著BJ灰藍色的天空。
四月底的BJ,楊絮漫天。
藍色的天空,巨大的停機坪,一切似乎和大洋彼岸的美國沒什麼不同。
這就是父親念叨了三十年的BJ。
他深吸一口氣,走下舷梯。
入境手續辦得很順利。
邊防檢查員看了看他的護照和美籍華裔的身份證明,在簽證頁上蓋了章。
國際到達廳門口,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年輕人舉著牌子,用英文寫著:「歡迎MIT陳杰森博士」。
「我是陳杰森。」他走過去,主動伸出手,用中文說道。
「陳博士,歡迎歡迎!」年輕人連忙放下牌子,兩隻手握住他的手:「我是科學院外事處的孫曉陽。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孫曉陽接過他的旅行箱,引著他往停車場走,一邊走一邊介紹:「咱們先去友誼賓館安頓,明天上午去計算所報到。王定國所長和趙遠航老師都等著見您呢。」
「趙遠航先生?」陳杰森眼睛一亮,「銀河系統的負責人之一?我對銀河系統非常感興趣!」
「那正好,」孫曉陽笑著說,「明天你們可以好好聊聊。」
陳杰森點點頭。
兩人上了車。
車子駛出機場,拐上一條筆直的林蔭大道。
路兩旁是高大的楊樹,楊絮像雪花一樣飄進車窗,孫曉陽連忙搖上車窗,抱歉地笑了笑:「BJ的楊絮,每年這個時候都這樣。您要是不習慣,可以戴口罩。」
「不用。」陳杰森望著窗外,「我父親跟我說過。他說BJ的春天就是這樣的,楊絮滿天飛。」
車子平穩地駛過長安街,天安門城樓的紅牆金瓦在車窗外緩緩掠過。
陳杰森望著窗外,忽然轉過頭,說道:「孫先生,我這次來,除了訪學交流,還有一個重要的個人願望。」
孫曉陽忙側過身,認真地說:「陳博士,您請講。有什麼要求,我們一定盡力協調。」
「我想見一個人。」陳杰森說著,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心裝訂的資料,翻開扉頁,指著上面一幅黑白照片和旁邊的名字:「銀河系統的核心開發者,陸懷民。我這次訪學計劃里,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就是想和他當面交流。」
孫曉陽接過資料,看了一眼。那是《光明報》關於銀河系統發布會的報導複印件,陸懷民的照片旁邊,被陳杰森用紅筆輕輕圈了起來。
「陳博士,您是衝著銀河」系統來的?」孫曉陽有些意外。
「準確地說,是衝著陸懷民。」陳杰森糾正道,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敬意:「在MIT,我的導師馬丁·哈羅德教授親自評估了銀河」系統的開源架構和技術白皮書。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一這套系統的核心創新,不是算法,而是它重新定義了協作規則。提出這個規則的人,是一個天才。」」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聲音里多了幾分感慨:「我父親那一代人,總說中國落後。可他不知道,在他的故鄉,已經有人在做連MIT都感到驚訝的事情。所以我想親眼見見這個陸懷民,和他聊聊。這對我,對我們實驗室,都非常重要。」
孫曉陽聽得心頭一震。
他是外事局的年輕科員,這一年接待過的外賓不在少數。
有人來看長城,有人來談項目,有人來做例行交流。
但像陳杰森這樣,萬里迢迢飛來,指名道姓地要見一個二十歲不到的中國本科生,這還是頭一回。
他心裡升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但隨即又想到一個現實問題,連忙開口解釋:「陳博士,您的想法我完全理解,也一定會幫您協調。不過,有件事需要提前跟您說明一下。」
「請講。」
「陸懷民同志目前不在計算所,他是科學技術大學的學生,學校在皖省省城。您這次訪學的接待單位是計算所,如果要見科大的陸懷民同志,跨了單位和地區,按我們的外事規定,需要另行協調安排。」
孫曉陽儘量把話說得委婉,免得對方以為自己是在故意推諉搪塞。
「這需要協調?」陳杰森重複了一遍,顯然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