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全中國沒有更需要它們的地方!


  全中國沒有更需要它們的地方!

  交通大學船舶工程系主任辦公室里,徐濟琛握著電話聽筒,半天沒有放下。

  陸懷民那一句「徐教授,我們準備好了」,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最不平凡的一句話。

  他想起四月里第一次在科委大樓見到陸懷民的那個下午,陸懷民說「這個基礎,銀河完全具備」。

  他面上點頭,心裡卻打著鼓讓一個本科生挑這副擔子,是不是太冒險了?

  僅僅半年時間。

  那個年輕人用事實告訴他,這世上有些人的才華,是不能用年齡來衡量的。

  他想了想,又飛快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總機,給我接江南造船廠,總工程師辦公室,周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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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電話接通了。

  「餵?徐教授?」

  「老周!」徐濟琛有些激動,「懷民剛才來電話了。他們那邊,剛剛完成了數控系統

  的全鏈路聯調成功,零錯誤。自主數控軟體,跑通了!」

  「跑通了?」周永年也是喜出望外,「你是說,從CAM到G代碼,全跑通了?」

  「全跑通了。」徐濟琛說:「上次咱們是借日方的工具機完成了複雜軌跡的切割,可這一回不一樣、這一回,從CAM生成的刀位軌跡,到後處理編譯,再到工具機執行的G代碼,全程都是咱們自己的代碼。

  從頭到尾,每一行都是自己寫的。再沒有任何一個環節,要仰人鼻息。」

  電話那頭傳來周永年的笑聲。

  那笑聲裡帶著一種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暢快:「這小子,我就知道他能成!他應下的事,還沒失過手!」

  徐濟琛也笑了。他知道周永年這段時間頂著多大的壓力。

  香港船東的電報隔三差五就來一封,雖然包老爺子給了寬限,但最後究竟能不能做到,誰都不敢打包票。

  現在,軟體跑通了,壓在周永年心頭的那塊石頭。終於可以挪開一半了。

  當然,還有另一半。

  「老周,」徐濟琛收起笑意,語氣變得鄭重起來:「軟體是跑通了。但咱們這台數控軟體是用在教學機上跑的,X軸行程半米都不到,上不了生產線。下一步,得把它裝到真正的工業級自主工具機上,做聯調、做優化、做穩定性測試。這一步,光靠懷民他們課題組,完不成。」

  「你是說「我們必須推動一機部那邊,儘快拿出一台真正的國產數控工具機,作為這套軟體的工業驗證平台。」徐濟琛把話挑明了:「而且,這台工具機必須是咱們自主研製的。否則,它適配不了咱們自主格式的G代碼。」

  差距還在。但追趕的腳步,從今天起,可以邁得更快一些了。

  「徐教授,」周永年沉吟片刻,斷然道,「這件事,你我聯名。直接給六機部綜技所打報告。」

  綜技所全稱「綜合技術研究所」,是六機部下屬的技術決策和協調機構,負責船舶工業的共性技術攻關和跨部門協調。

  「正有此意。」徐濟琛說,「報告你來擬,我去協調。」

  「好。」

  掛了電話,周永年沒有耽擱,當即開始打草稿,開始起草緊急報告。

  他握著筆,沉吟了好一會兒,才在信紙上方寫下第一行字:「關於基於CAM與後處理平台開發」課題成果,請求儘快推進自主數控軟體與國產工具機聯調驗證的緊急報告。」

  窗外,黃浦江上的汽笛聲隱隱傳來。

  那是萬噸輪出海試航的笛聲,低沉而悠長,像一頭巨獸在清晨的江霧中緩緩甦醒。

  周永年停下筆,抬頭望了一眼窗外。

  從這台日本切割機買回來到現在,快四個月了。

  四個月里,他經歷了從希望到失望、從失望到憤怒、從憤怒到咬牙一搏的全過程。

  而那個年輕人,始終沒有讓他失望。

  一個半月前,他頂住壓力拿下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個半月後,他又送來了新的驚喜。

  周永年越寫越暢快,到最後幾乎是一氣呵成。

  幾天後,這份沉甸甸的緊急報告經周永年反覆推敲定稿之後,由他和徐濟琛聯名簽發,通過六機部駐滬機構的機要通道,以「特急件」的等級,直送首都六機部綜合技術研究所。

  六機部綜技所坐落在西城一條不寬的胡同深處。

  它是船舶工業技術決策的神經中樞。

  從萬噸輪到核潛艇,從焊接工藝到新型鋼材,船舶行業的每一份重大技術報告都要經過這裡的研究論證。

  周永年和徐濟琛的緊急報告送達時,已是當天下午四點。

  收發室按慣例登記了來文編號,蓋上「特急」的藍色印章,夾進機要文件夾里,交給了三樓綜技所辦公室。

  辦公室的年輕科員小陳接過文件夾,掃了一眼抬頭「江南造船廠、上海交通大學聯名,關於自主數控軟體與國產工具機聯調驗證的緊急報告」。

  他不敢怠慢,連忙拿著文件夾,徑直敲響了走廊盡頭那扇門。

  「方所長,六機部江南廠和交大的特急件。」

  綜合技術研究所所長方守誠從一堆文件里抬起頭。

  他五十六歲,七三年綜技所成立時就擔任所長,經手的項目不計其數。

  他聞言接過文件夾翻開,目光落在報告第一頁。

  只看了幾行,他整個人突然坐直了。

  「————全鏈路聯調成功。從刀位軌跡生成,到後處理編譯,再到G代碼輸出,全部貫通。雙曲率船體外板完整刀位軌跡測試,兩千八百餘條指令,零錯誤。該數控軟體從CAM

  系統到G代碼方言,全程自主編譯,不再依賴任何外國數控軟體————」

  方守誠快速往後翻,讀到了周永年和徐濟琛提出的核心請求:「懇請六機部協調一機部,儘快提供一台自主研製的國產數控工具機,作為該套軟體的工業驗證平台。軟體是魂,硬體是骨。魂已成,亟待骨立。」

  方守誠立刻意識到了這封報告的重要性,他立刻拿起鋼筆,在首頁右上角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字:「此成果系我國船舶工業乃至機械工業數控自主化的關鍵突破。請科技司牽頭,就此成果的技術可行性、工業驗證緊迫性及跨部委協調路徑進行專題評估。評估結果直接報我。——方守誠,10月27日。」

  寫完,他拿起報告,走到門口,推開門朝走廊里喊了一聲:「小陳,來一下。」

  小陳很快小跑過來。

  方守誠把文件夾遞給他。叮囑道:「立刻送機要室,發科技司。」

  「明白。」

  方守誠原以為科技司接到報告後總要討論個一兩天。

  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二天早上八點半,科技司副司長梁維山就趕到了他辦公室。

  「梁司長,您怎麼來了?」方守誠有些意外。

  梁維山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從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報告,往桌上一拍。

  「方所長,這事我能不來嗎?報告我昨晚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半宿沒睡著。」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上次309廠的技術驗證,是我全程張羅的。當時我就覺得,這孩子不是一般人。沒想到才短短一個多月,陸懷民同志在這個領域又來了一個重大突破。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

  方守誠點點頭:「這確實是個不小的突破。不過現在說成功還為時過早,從實驗室到生產線,中間還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

  「這份報告提的就是這個訴求。軟體已經跑通,急需工業級驗證條件,而且需要一台自主的數控工具機作為驗證平台。工業驗證條件好辦,關鍵是國產數控工具機整機,現在全國有幾台能拿得出手的?」

  梁維山略一沉吟,如實答道:「嚴格來說,能作為工業驗證平台的成型整機,目前只有一機部系統下的首都第一工具機廠和瀋陽第一工具機廠各有幾台樣機。但那都是各大廠的寶貝疙瘩,具體怎麼安排得看一機部那邊的意思,而且那幾台工具機目前還符不符合工業級驗證的要求,也在兩可之間。」

  方守誠擺了擺手:「這個項目雖然是咱們發起的,但立項的時候一機部也是聯合攻關單位。數控軟體的突破也是他們的主管領域,提供驗證平台,本來就是職責所在。」

  梁維山點點頭:「話是這麼說。一機部那邊,說到底也是咱們的兄弟單位,大方向肯定是沒問題的。

  不過跨部委協作,手續上還是得走正式函件,把來龍去脈、技術評估、配合要求都寫清楚。」

  方守誠補充道:「還是要抓緊一些,這事畢竟關係到江南造船廠的合同。」

  梁維山鄭重地點了點頭:「這您放心,等函件擬好,我親自去一趟機械研究院。」

  兩天後的上午,梁維山帶著那份剛擬好的公函,乘機要班車來到了百萬莊大街的機械科學研究院。

  和六機部綜合技術研究所定位類似,機械科學研究院也承載著中國機械工業最前沿的技術決策。

  從五八年第一台電子管數控銑床的論證,到如今「六五」計劃重點任務的攻堅,每一次產業升級的藍圖,都是從這裡的會議室做的最終決策。

  梁維山在門衛處遞上工作證,說明來意。

  門衛撥了內線電話,片刻後放下聽筒:「梁司長,洪主任在三樓學術委員會小會議室等您。」

  梁維山道了聲謝,拎著公文包上了樓。

  小會議室的門虛掩著,他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推門進去,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幾個人。

  主位上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正是洪定邦。

  旁邊還坐著精密機械研究所所長趙為民、科技政策研究室主任楊帆,以及工具機研究所的幾位學術帶頭人。

  梁維山來之前和洪定邦通過話,顯然,洪定邦已經把今天要議的事提前跟幾位核心專家通了氣。

  「梁司長,稀客稀客。」洪定邦站起身,伸手和梁維山握了握。

  「洪老,實不相瞞,我今天來,是來當說客的。」梁維山開門見山。

  洪定邦眉毛微微一挑,笑了:「來,坐下說。實不相瞞,昨天接了你們的電話,我們對你們今天帶來的東西可是期待不已啊。」

  梁維山在洪定邦對面坐下,從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公函,雙手遞過去:「洪院長,這是今天剛擬好的正式公函,我先給您過目。」

  「全鏈路自主————」他輕聲重複,然後抬起眼,望向梁維山,「梁司長,這句話,你可知道我們等了多久?」

  梁維山鄭重地點了點頭。

  洪定邦環顧了一圈在座的專家們,緩緩開口:「各位,一年之前,我們連像樣的CAD系統都沒有。沒想到一年以後,自主的數控軟體就已經在實驗室里落了地。這絕對是一個了不起的時刻!」

  楊帆也放下手裡的鋼筆,扶了扶眼鏡,認真地補充道:「對,這是一次戰略性的突破。至少,無論這套數控軟體的性能和精度具體如何,但它代表著我國在數控技術自主的道路上邁出了新的一步!」

  梁維山聞言補充道:「楊主任,根據我了解的情況,性能方面還是相當理想的。懷民同志的課題組,在樣機上實現了雙曲率船體外板的切割,在工程上,這已經是相當複雜的軌跡了。」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聲。

  幾位工具機研究所的學術帶頭人也頻頻點頭,臉上難掩振奮之色。

  但很快,一個現實的問題便浮上了水面。

  工具機研究所的一位學術帶頭人老馬推了推眼鏡,面露難色:「洪主任,梁司長,不是我潑冷水。咱們國產工具機的樣機,目前能拿得出手的,確實只有首都第一工具機廠和瀋陽第一工具機廠那幾台。可實話說,它們的穩定性————」

  他頓了頓,還是把話挑明了:「那幾台樣機,用的是國產伺服電機和控制器,精度保持性一直是大問題。跑幾個小時就得重新校準,故障率也偏高。作為工業驗證平台,萬一在測試過程中頻繁出故障,反而會拖累軟體的調試進度。這個風險,咱們不得不考慮。」

  另一位專家也嘆了口氣,補充道:「說白了,硬體方面我們還有很多問題沒有解決,我們的那幾台樣機在實驗室里都不能正常落地,拿去做工業級的驗證幾乎是不合格的。」

  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冷靜下來。

  這番話雖然刺耳,卻是不爭的事實。

  國產工具機的硬體底子,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事實上,歷史上,我國自主數控工具機的突破要到80年年代末90年代初。

  而在1980年,中國的自主數控技術還處於萌芽探索期,伺服驅動、精密編碼器還有晶片等核心零部件根本沒有自主生產能力,只能用簡易電路代替。

  整體性能和穩定性幾乎無法用於工業生產。

  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科技政策研究室主任楊帆忽然開口了:「這確實是個難題。但我覺得,咱們不能因為樣機不完善就不敢用。恰恰相反,正因為不完善,才更需要用這套自主軟體去反哺硬體。」

  「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咱們能不能兩條腿走路?一方面,把首都第一工具機廠那台最新的樣機調出來,也嘗試安裝自主的數控系統。」

  「但另一方面,利用我們現有的進口零部件儲備,組裝一台半自主」的過渡工具機。

  用國外的伺服電機、導軌和控制系統硬體,但搭載我們自己的數控軟體。」

  「這樣既能保證驗證平台的穩定性,又能看看咱們自主的樣機在複雜工況下的能力究竟怎麼樣。」

  這個提議讓在場的人眼前一亮。

  趙為民一拍大腿:「楊主任這個主意好!進口的硬體底子是經過工業驗證的,穩定性有保障,先用進口零件組裝起半自主的數控工具機,再把我們的自主軟體嫁接上去,既規避了國產硬體尚不成熟的短板,又能讓軟體在真實的工業級工況下接受檢驗。」

  「等軟體成熟了,再反過來指導硬體的改進,這是典型的以軟帶硬、螺旋上升!」

  然而,另一個專家卻面露難色,推了推眼鏡說:「楊主任,趙所長,這個方案好是好,但有一個現實問題。咱們庫存里那批進口伺服電機和西門子的硬體平台,當年是花了幾十萬美元的外匯儲備買回來的,是準備用在某重點型號上的。」

  「後來項目下馬,這批東西就一直封存在庫里。動用它們,需要特批,而且————這批物資的價值太高了,用來組裝————是不是有些得不償失?」

  這話一出,眾人都沉默了。

  外匯,那是國家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幾十甚至上百萬美元的物資,確實不是說動就能動的。

  就在這僵持之際,主位上的洪定邦緩緩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諸位,我們這幾十年,從瀋陽到上海,從重慶到西安,每一台國產工具機的樣機,都是這麼磕磕絆絆攢出來的。」

  「可是,大家都知道,我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等硬體完全成熟了再去匹配軟體,因為根本等不起。」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現在,我們的年輕同志,在那麼艱苦的條件下,用半年時間,硬是啃下了一套完全自主的數控軟體。他們現在需要的,就是一個能裝上軟體的合格床子,讓這套軟體真正跑起來,接受工業級的檢驗。而我們呢?難道這一點點的魄力都沒有嗎?就讓他們在那裡乾等著嗎?」

  「等不起!」

  「江南造船廠的四條出口船在等!香港的船東在等!更重要的是,我們整個機械工業數控自主化的大戰略,等不起!」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洪定邦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梁維山:「梁司長,這件事,我洪定邦支持。陸懷民同志和他們的課題組,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不管這些東西當初是給哪個重點型號留的,現在,全中國沒有比這個項目更需要它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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