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身上痛和心裡痛,究竟哪個痛更難以忍受


  趙團長順著王富貴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劉福軍仍然垂著頭,只不過他的身子哆嗦了起來,趙團長仔細看了看,忽然上前一步,抓著劉福軍的頭髮,把他的臉露了出來。

  趙團長一下子就愣住了。

  

  「老劉?你不是請假去北河公社探親了嗎?怎麼?怎麼在這兒?」

  他忽然想起了王富貴剛才說的,他的手一哆嗦鬆開了,不敢置信地倒退兩步。

  「富貴,你剛才說……和蘇修特務,蘇修特務接頭的人是誰?」

  他的嗓子已經嘶啞了,僅僅就是這兩句話,說出來都艱難無比。

  溫副司令員上前一步,他低頭仔仔細細地看了劉福軍一眼,

  「你是劉福軍?」

  劉福軍的腦袋垂進了膝蓋里,幾乎和褲襠成同一個水平線,他連喘氣兒都不敢喘了。

  王富貴無奈的在旁邊說道。

  「昨天有兩個蘇修特務,到這邊兒來和人接頭,我聽他們的談話是要北山軍械所的路線圖,好像是奔著軍械所的某一項研究去的。

  我就把兩個特務給收拾了,本來想留活口,結果一個被狼給吃了,另一個被熊給嚇死了。

  今天早上我在洗漱的時候,劉福軍在背後偷襲我……」

  他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講了一遍,溫副司令員和趙團長越聽臉色越發的鐵青。

  趙團長死死地盯著劉福軍,他不由自主的流下了眼淚。

  「怎麼,怎麼會是你呢?老劉啊,咱們認識十幾年了,我寧肯相信我沒有了立場,也不敢相信,你竟然叛變投敵。」

  就這麼一瞬間的功夫,趙團長本來筆直的身軀已經佝僂下去,他的熱淚一滴一滴地掉在了地上。

  溫副司令員的手指著劉福軍,他的手有些哆嗦了。

  「你個熊兵!」

  老首長的聲音都哽咽了,他們是萬萬沒想到,這世上立場最堅定的人竟然會叛變投敵。

  劉福軍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嘆了口氣,想用兩個手支撐自己站了起來,可是他的一隻胳膊被砍斷,另一隻胳膊也骨折了,劇痛讓他清醒了過來,

  他努力的抬起一條腿,用後背一點一點蹭著山壁站了起來,這在往常都是最簡單的動作,可是讓他整整坐了五分鐘,所有人都愣愣的看著他,沒有人伸手去幫一把,對狗特務,每個人都痛恨無比。

  劉福軍慢慢的站直了身子,即使受了重傷,疼得哆嗦,他的身板依然挺得筆直,他忽然笑了。

  「小富貴,來顆煙……」

  王富貴怔了一下,隨即看著劉福軍的眼睛,那一雙眼睛一片死寂,就像是兩眼波瀾不驚的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緒。

  王富貴從口袋裡掏出劉福軍的那大半盒煙,點著了一顆,塞進了他的嘴裡。

  劉福軍貪婪地抽了一大口,好一會兒才有兩縷煙霧從鼻子裡飄了出來,他叼著煙,似乎在想什麼?終於抬起頭看著溫副司令員和趙團長。

  「老首長,當年你收留我和我哥的時候,您還記得我們有多大嗎?」

  溫副司令員的眉頭一皺,他回憶了一下說道。

  「你哥建軍十八歲,你十六,那時候你還沒有槍高,跟在你哥身邊兒,哭著喊著要參軍,人家不收你,你是撒潑打滾,要不是你哥踢了你兩腳,你都快成了軍隊的笑話了。」

  劉福軍叼著煙笑了,

  「是啊,一晃二十五年過去了,我哥現在要活著的話四十三了,他打過多少仗,立了多少功啊?要不是因為受傷,能離開部隊嗎?

  可是首長您知道嗎?我哥已經死了八年了……」

  溫副司令員驚叫了起來。

  「什麼?建軍兒已經死了八年了?不可能,他不是,我記得他轉業的時候,已經是穆稜縣縣委書記了嗎?」

  劉福軍叼著煙,又貪婪地抽了兩口,轉頭對王富貴說道。

  「小富貴,再頂一顆,一顆抽不過癮。」

  王富貴還沒說話,溫副司令員伸手制止了他,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盒中華煙,點著了塞進了劉福軍的嘴裡。

  溫副司令員嚴厲的說道。

  「你那煙太沖了,抽點兒好的吧。」

  趙團長突然蹲了下去,捂著臉,無聲的哭了起來,他明白,劉福軍即使帶回去,在軍事法庭上也難逃一粒子彈,老首長的這顆煙是在給他送行。

  這回劉福軍並沒有大口的抽,而是叼在嘴裡一點點的嘬,沒有人催他,溫副司令員緊緊的盯著他。

  劉福軍叼著煙,乾涸的雙眼沒有一滴眼淚。

  「七七年,我的堂弟劉耀軍,給當時的造反派頭頭焦鵬飛寫了一封揭發檢舉信,說我哥裡通外國,說是在我哥家的抽屜里曾經看到過外國字兒的信件。

  當時那焦鵬飛帶著一幫人就衝進了縣委大院兒……」

  劉福軍的臉上似笑非笑,好像回憶到了什麼。眼睛裡冒出了一股凶光。

  王富貴也愣住了,他撓了撓腦袋,忽然想讓劉福軍請他吃頓飯,好像劉福軍的仇都是他給報的,這事扯不扯?

  「老首長,您能相信嗎?他們竟然從我哥的辦公桌抽屜里搜出來一沓外國字兒的信,聽說有英國字的,日軍字兒的,還有那個德國的。

  總之得有五六個國家的字兒,好笑不?老首長,我哥竟然不是通著一個外國,竟然是通著五六個國家……」

  溫副司令員暴怒了起來,他咬牙切齒,攥緊了拳頭罵道。

  「放屁放屁!別的不說,劉建軍手裡頭最少得有幾十條日軍的命,他會和小日軍有牽扯?去他姥姥的!這幫人栽贓陷害的本事連三歲小孩兒都不如!」

  劉福軍的鼻子裡哼了幾聲,像是在笑,但聽起來更像是哭。

  「可人家信了,當時焦鵬飛就帶著手下那幫人,把我哥和我嫂子給綁走了,甚至是孩子也給抓走了,接下來的半年,那是早批鬥,晚批鬥,腦袋給剃成了陰陽頭,胸口掛著一個四十斤重的鐵牌子,

  七八年的除夕夜,我哥和我嫂子,被打得遍體鱗傷,就連幾個孩子……」

  劉福軍忽然說不下去了,他緩緩地把菸頭含進了嘴裡,火紅的菸頭燙著舌頭,他竟然絲毫感覺不出疼痛,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心裡的苦痛減輕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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