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廢墟里的東西


  從洛陽回來,陳霜直接把她送到了古玩城。

  不是她原來那條老街。

  是隔著兩條街的另一個古玩城——規模大一些,三層樓那種。以前也來過幾次,不過沒什麼印象。宋國平的16號店就在一樓拐角,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以前路過的時候看到過,沒進去過。

  現在只剩一片廢墟。

  火燒得很徹底。不是一般的那種火災,是燒透了的。

  店面的捲簾門被燒得變了形,鐵皮捲曲著,露出裡面漆黑的牆面。地上全是燒焦的碎木頭和灰燼,還有些玻璃熔化的殘渣——高溫燒過的,凝成一坨一坨的,像那種老式的糖塊。空氣中還有一股焦糊味,混著水泡過的霉味——消防水澆過的痕跡到處都能看到。牆角還有沒清理乾淨的黑水漬,干透了,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印子。像是黑色的眼淚往下淌。

  整間店用警戒帶圍著。

  黃色的。

  "事故現場"四個字印在上面。字已經被曬得有點褪色了。

  陳霜蹲下去,從警戒帶下面鑽了進去。她動作很利索,皮衣下擺被鐵絲的毛刺掛了一下,她扯了一下就掙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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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跟在她後面。

  腳踩在灰燼上,軟軟的,像是踩在炭灰上一樣。鞋底沾了一層黑灰,細細的,像麵粉一樣。一踩一個印子。回去這雙鞋估計是廢了。

  "你確定能進來?"

  "宋局打了招呼。"陳霜說,"說讓我們看看。"

  "他倒是挺好說話。"

  陳霜沒接話。

  陸青檀也不問了。

  她站在廢墟中間,環顧了一圈。

  其實沒什麼可看的。

  店裡的東西基本都燒光了。貨架塌了,幾根鐵管橫在地上,彎彎曲曲的。玻璃櫃檯碎了,碎玻璃混在灰燼里,有的被燒化了,變得圓溜溜的,像石頭。牆上的漆燒得鼓起來,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下面的水泥。天花板的吊頂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搖搖欲墜,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有些東西還能看出形狀——一個燒焦的木雕,半截銅器的腿,幾個變了形的瓷器——但都已經沒用了。就算原來是真的古董,現在也只是一堆廢料。

  高溫把一切都毀了。

  她走到應該是櫃檯的位置。

  蹲下來。

  用手扒了扒地上的灰。

  灰很細,沾了一手。手指頭立刻變黑了。那灰里有細小的顆粒,可能是燒剩的什麼東西的殘渣。

  灰燼下面是燒焦的木地板,有些地方還能看出原來的顏色——可能是深色的,但現在全黑了。有些地方地板翹了起來,像是被高溫烤過之後變了形。

  她找得很仔細。

  每一塊翹起的地板都翻開看了看,每一個角落都用手摸了一遍。手指在灰燼里划過,偶爾會碰到一些硬的東西——碎瓷片、金屬殘塊——但都沒什麼價值。拿起來看一看,又扔回去。

  陳霜在旁邊看著她。

  也不催。

  就那麼站著,雙手插在皮衣口袋裡。

  "你在找什麼?"

  "不知道。"

  她確實不知道。

  就是覺得——應該有什麼。

  宋國平死了,店燒了,送貨單在洛陽的作坊里出現。這說明他死之前跟那個作坊有交易。那店裡應該有什麼東西能說明他們在做什麼。不然說不通。

  但火太大了。

  燒得太乾淨了。

  她又翻了一會兒,沒找到什麼。手指在黑灰里扒拉著,指甲縫裡全是黑的。她嘆了口氣,正要站起來。

  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

  硬的。

  在地板下面。

  她停住了。

  又摸了一下。是硬的,形狀不規則,卡在地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

  她用力摳了一下。

  那塊地板被燒得翹了起來,邊緣已經炭化了,一碰就掉渣。她把旁邊碎掉的地板條扒開,發現下面有一個很小的縫隙——地板和牆壁之間,大概兩個手指寬。

  裡面塞著一樣東西。

  黑乎乎的,跟灰燼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差點就錯過了。

  她伸手去夠。

  指尖碰到了。

  是一張紙。

  疊著的。

  但燒焦了,邊緣全黑了,只剩中間一小塊是完好的。

  她小心地把它抽出來。

  動作很輕,生怕一用力就碎了。手指都在發抖——緊張的。

  大概巴掌大小,邊緣全是焦的,中間還能看到幾個字。有幾個被燒掉了,剩下的也模糊不清。紙張被火烤得很脆,稍微一動就掉渣,像枯葉一樣。她都不敢用力捏。

  她拿著那塊紙,對著光看了一會兒。

  外面陽光照進來,透過燒焦的紙,能看到紙纖維的紋理。紙張本身已經變脆了,半透明的。

  "寫了什麼?"

  陳霜湊過來。她的肩膀碰到了陸青檀的肩膀。

  陸青檀眯著眼看了半天。

  "……看不全。有幾個字還能認——'……河……印章……留下'。"

  "河?"

  "應該是'河'。三點水還能看出來。"

  她指了指紙的左下角,那裡有一小塊沒被燒到的地方,能看到一個"氵"的偏旁。剩下的部分模糊了。

  "後面還有——'印章',再後面是'留下'。"

  陳霜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物袋——她居然隨身帶著這個——幫陸青檀把那塊紙小心地放進去。

  "回去找人處理一下。也許能復原。"

  陸青檀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膝蓋上全是灰,褲子上也蹭了一大塊黑印子。拍了拍,灰揚起來,嗆得她咳了兩聲。

  "河"。

  這個字讓她心裡有點發毛。

  河什麼?

  河洛?

  還是別的?

  她不知道。

  但那個作坊牆上的符號,和這張燒焦的紙上的字——總覺得是連在一起的。

  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了這條線。像是怕她們找不到。

  ——

  從古玩城出來,已經中午了。

  太陽很大。

  曬得人頭皮發燙,馬路上蒸騰起一股熱浪,空氣都像在晃動。遠處的地面看過去有點扭曲,熱浪蒸騰的那種感覺。

  陸青檀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眯著眼看天。陽光刺眼,她抬手擋了一下。

  "你接下來去哪兒?"陳霜問她。

  "回店裡。下午有人約了來看東西。"

  "誰?"

  "一個街坊。說是家裡有一個祖傳的瓶子,讓我幫忙看看。"

  陳霜點了點頭。

  "那我晚上找你。"

  "又有新發現?"

  "不一定。到時候再說。"

  陳霜說完就走了。

  她的摩托車停在路邊,在太陽底下曬得發燙。她跨上去的時候,皮座椅燙得她"嘶"了一聲——但沒猶豫,還是坐了上去。發動機轟鳴了幾聲,竄出去了。

  陸青檀看著她的摩托車消失在街口。

  排氣管的聲音慢慢遠了。

  然後轉身往回走。

  ——

  回到店裡。

  老侯在她門口蹲著。

  六十多歲,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稀疏,腦袋頂上那一小塊已經禿了,油亮亮的。他旁邊放著一個修了一半的鐘——不知道從哪收來的,底座已經拆開了,零件攤了一地。各種齒輪和彈簧,亂七八糟放著。

  "回來了?"老侯抬起頭看她,眯著眼,"昨天被警察帶走,我還以為你犯什麼事了。"

  "沒事。"

  "那女的是誰?"

  "一個朋友。"

  "警察朋友?"

  "嗯。"

  老侯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口黃牙。

  "你什麼時候交上警察朋友了?"

  陸青檀沒理他,掏出鑰匙開門。

  "你下午有客人?"老侯又問。

  "嗯。張嬸說要拿個瓶子來給我看。"

  "張家那個老太婆?她那瓶子我見過,以前拿來給我墊過桌腳。"

  陸青檀轉過頭。

  "你說什麼?"

  "真的。去年她家桌子不穩,拿那個瓶子墊桌腳。瓶底磕了一塊。"

  陸青檀沉默了兩秒。老侯這人說話一向誇張,但這事兒聽著像是真的。

  然後推門進了店。

  ——

  下午兩點多,張嬸來了。

  六十來歲,胖,穿一件碎花短袖,領口有點髒,像是穿了好幾天沒換。手裡拎著一個紅色的布袋子,袋子上印著某某超市的字樣。袋子看著很舊了,邊都磨毛了。

  "陸師傅,你幫我看看這個。"

  她把布袋子放在櫃檯上,小心翼翼地解開。

  裡面是一個青花瓶子。

  大概三十公分高,瓶身畫著山水人物,口沿有一圈回紋。底款寫著"大清康熙年制"。

  陸青檀拿起來。

  先看胎。

  翻過來看底。

  瓶底的圈足打磨得很光滑——光緒時期的工藝特徵之一。

  再看釉面。

  釉面有細密的開片,但不是自然老化的那種,是釉料配方的問題導致的。

  看畫工。

  山水人物的畫法太程式化了,沒有康熙時期的奔放感。康熙時期的山水畫得比較隨意,這個太板了。

  嗯。

  "張嬸,你這個瓶子——"

  "是真的不?我媽傳下來的,說是康熙年的東西。"

  陸青檀想了想。

  怎麼說呢。

  "是老的。但不是康熙的。"

  "啊?"

  "這是光緒年的。光緒年間景德鎮出的仿康熙瓷,當時就有這種仿前朝的款。東西是真的老,有一百多年了,但不是康熙本朝的。"

  張嬸的表情有點複雜。

  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那……值錢不?"

  陸青檀又看了看那個瓶子。

  說實話,品相一般。畫工也一般,不算精品。而且底磕了一塊——老侯說的沒錯,他確實拿來墊過桌腳,瓶底有一道明顯的磕痕。有一道裂紋從磕痕延伸出去,不算長,但也是瑕疵。

  "能值個幾千塊錢。一兩千的樣子。"

  張嬸顯然有點失望。

  "那也不算太差。"她自言自語,把瓶子收回去,"還以為能值個幾十萬呢。我媽以前說這瓶子值老錢了——"

  "老太太也是聽別人說的吧。"

  "可能吧。"

  張嬸提著袋子走了,走的時候還有點不甘心,回頭又問了一遍:"真不值錢?"

  "真的。一兩千。你好好留著,別墊桌腳了。"

  "哎。"

  她走了。

  陸青檀坐在櫃檯後面發了一會兒呆。

  她想著那塊燒焦的紙。

  "河"字。

  還有那個符號。

  她打開筆記本,翻到畫符號的那一頁。

  又看了一遍。

  然後拿起筆,在旁邊寫了一個字。

  "河"。

  頓了一下。

  又寫了兩個字。

  "河洛"。

  她看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越看越覺得不太對勁。

  窗外有風吹進來,把筆記本的紙頁吹得翻了翻。她按住紙頁。

  合上本子。

  ——

  晚上,陳霜沒來。

  陸青檀等到快九點,店門還開著。老街已經很安靜了,路燈的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偶爾有一兩個路人經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蕩,又慢慢消失。然後又是安靜。

  她起身去關門的時候,電話響了。

  店裡那台老式座機——就是那種帶線的,黑色的,放在櫃檯角落。聲音挺大,在安靜的夜裡有點刺耳。響了好幾聲。

  她接起來。

  "餵。"

  "是我。"陳霜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說了很多話。

  "怎麼了?"

  "那張紙送去做技術處理了。結果可能要等幾天。"

  "嗯。"

  "還有一個事。"

  "什麼?"

  "我今天查了宋國平的銀行流水。"

  "然後?"

  "一個月前,他收到了一筆轉帳。二十萬。"

  "誰轉的?"

  "一個公司帳戶。公司名字叫——"

  她頓了頓。

  "河洛文化投資有限公司。"

  陸青檀握著電話,沒說話。

  外面街上有風吹過來,吹得門板輕輕晃了一下。

  "還在嗎?"

  "在。"

  "你怎麼想?"

  陸青檀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又覺得腦子裡一團亂。

  愣了好幾秒。

  "我明天去你局裡找你。"

  "嗯。"

  陳霜掛了電話。

  陸青檀放下聽筒。

  她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

  手指還搭在電話上。電話聽筒還有點餘溫。

  "河洛"。

  還真是這兩個字。

  她早該想到的。

  她關燈,鎖門,回了裡屋。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她盯著它,腦子裡反覆轉著幾個詞——

  河洛。

  二十萬。

  宋國平。

  何志強。

  還有那個作坊。

  像是拼圖,散了一地。

  她好像摸到邊了。

  但還是看不清全貌。

  慢慢來吧。

  反正已經等了三年,也不差這幾天了。

  但話是這麼說。

  她翻了個身。

  還是睡不著。

  閉上眼睛那個符號就在眼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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