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河洛文化投資有限公司
第二天早上,陸青檀去了城南派出所。
她到的時候陳霜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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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室有個年輕警察讓她等一會兒,倒了杯水給她——紙杯,水有點燙,杯壁上印著"城南派出所"幾個字,有些已經褪色了。她坐在長椅上,看著牆上的宣傳畫發呆。畫上是防範電信詐騙的,畫風很土,紅底黃字,看著像是十幾年前的風格。畫上的人笑得特別假,一口白牙,像是P上去的。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其實也沒在看,就是目光落在了那兒。
等了大概快二十分鐘。
她喝完了一杯水。
又續了一杯。
杯子都泡軟了,邊緣有點變形,捏著軟塌塌的。她拿在手裡轉了兩圈。
陳霜才從外面回來,皮衣上沾著露水,頭髮也有點濕——像是去了什麼地方剛回來,領口處有一小塊水漬。
"走吧。"
"去哪兒?"
"我辦公室。"
陳霜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面,一間很小的屋子,放了張桌子兩把椅子就滿了。桌上堆滿了文件,有些已經泛黃了,邊角卷著。牆上貼著一張地圖,密密麻麻標著很多紅點——有些紅點旁邊還寫了備註,字跡很小,看不清。窗戶外面是一棵老槐樹,枝葉擋住了大半的光線,屋裡即使在白天也有點暗。窗戶玻璃上有一層灰,像是很久沒擦過了。
她拉了把椅子給陸青檀。
自己坐到桌子後面,打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
"河洛文化投資有限公司。"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下。公司註冊地在城南的一個寫字樓,經營範圍是藝術品投資、文化產業開發、展覽策劃。法人代表叫趙建國。"
"趙建國?"
"嗯。查了一下這個人,五十二歲,以前在一家拍賣行幹過,後來自己出來開了這個公司。"
"他認不認識宋國平?"
"他說不認識。"
陸青檀皺了皺眉。
"那公司實際經營呢?"
"寫字樓那個地址是掛靠的,每個月交一千塊錢管理費,讓一個代理公司幫忙接電話、收信件。實際辦公地點不在那兒。"
"那在哪?"
"查不到。公司註冊信息上只有這個地址。"
"那二十萬呢?"
"對公帳戶轉的。帳戶流水顯示,那筆錢是正常業務往來——備註寫的是'諮詢費'。"
"諮詢什麼?"
"沒寫。"
陸青檀靠在椅背上。
椅子有點舊了,靠背稍微一動就咯吱響。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它別響。然後沒忍住,又動了一下,又響了。算了。
她感覺這個河洛公司,像是一個空殼——專門用來走錢的。註冊一個公司,開個帳戶,錢進來,轉走,乾乾淨淨。古董行業這種空殼公司多了去了,沒什麼稀奇的。稀奇的是它跟宋國平的死扯上了關係。
"那趙建國這個人呢?你們能找到他嗎?"
陳霜沉默了一下。
"昨天晚上去找過。"
"然後?"
"他家沒人。鄰居說一個多月沒見到他了。"
"跑了?"
"可能。也可能是躲起來了。"
"那公司財務呢?會計總要有一個吧?"
"有。掛名的,一個代帳公司的會計。每個月做一次帳,連公司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問她什麼都說不清楚,就知道每個月有筆固定的代帳費打進她帳戶。"
陸青檀想了一會兒。
"那個號碼呢?就是宋國平打過的那個。跟趙建國有沒有關係?"
"沒有。那個號碼不是趙建國的。"
"那是誰的?"
"查不到。開卡的時候沒用實名。"
又斷了。
她站了起來,在狹小的辦公室里走了幾步。地板有點不平,有一塊踩下去會發出響聲。她特意避開了那塊。
走到窗前,從樹枝的縫隙看出去,能看到派出所的院子。院子裡停著幾輛警車,有幾個穿制服的人在聊天。其中一個人靠著車門抽菸,煙霧在陽光下慢慢散開,變成淡藍色的一團,然後消失。她盯著那個抽菸的警察看了一會兒。那人吐煙圈的姿勢挺熟練的。
"那作坊的線索呢?"她轉過身。
"什麼?"
"洛陽那個作坊。送貨單上寫的是16號的地址,那作坊肯定有人知道宋國平買了什麼東西。"
"問題是找不到人。"
"房東呢?"
陳霜愣了一下。
"什麼房東?"
"那個廠房。總有房東吧?廠房是租的還是買的?總能查到吧?"
陳霜看著她。
兩秒。
可能三秒。
"我沒想過這個方向。"
陸青檀有點想笑。
但忍住了。
"你是刑警,我是古董販子。你看的是人,我看的是東西。"
陳霜沒反駁。
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幫我查一個地址的產權信息……地址是……"
她翻出手機,報了那個廠房的地址。
掛了電話之後,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陳霜在處理文件——一份什麼報告,她皺著眉頭在看,時不時用筆在上面劃一下。陸青檀坐在旁邊翻著那本筆記本——就是她自己的那本黑色筆記本。
翻到畫符號的那一頁。
那個符號。
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不是方國華那張照片。
是更早的時候。
在哪兒呢?
她想了半天。
想不起來。
那種感覺很不舒服——你知道有一個東西在你腦子裡,但你就是抓不住它。像是做夢的時候想喊喊不出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又像是話到嘴邊突然忘了。她使勁想了想,還是沒想起來。
"你那個符號,"陳霜突然開口,頭也沒抬,"是不是跟何志強有關?"
陸青檀抬頭。
"你怎麼知道?"
"你昨天在廠房裡看到那個符號的時候,表情不太對。"
"我表情怎麼不對了?"
"像是見了鬼。"
陸青檀沒說話。
她當時有那麼明顯嗎?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你認識那個符號?"
"我不確定。"
"那你覺得它是什麼?"
陸青檀猶豫了一下。
她在想要不要說。
說出來,就等於承認她三年前就在查這件事——不對,不是查,是她導師方國華在查。但方國華查這個幹什麼?跟她那件元青花有什麼關係?還是說,方國華從一開始就覺得她那件事有蹊蹺?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導師——方國華,你可能沒聽說過——他以前給我看過一張照片。照片上有一塊碎瓷片,上面刻了一個符號,跟這個一樣。"
"什麼時候?"
"三年前。我出事之後。"
"他為什麼給你看?"
"他說——是從何志強的遺物里找到的。"
陳霜的表情變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筆。
微微坐直了身體。
"我搭檔的遺物?"
"嗯。"
"你怎麼不早說?"
"我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東西。"
"那你現在確定了嗎?"
陸青檀沉默了。
她看著筆記本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符號。
"差不多。"
"差不多是確定還是不確定?"
"我說了,差不多。"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也沒移開目光。
陳霜先移開目光。
她打開抽屜,翻了一會兒——抽屜里東西很多,有文件、筆、一個充電器、半包煙。她翻到最底下,拿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邊角都磨毛了,上面什麼都沒寫。她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動作很輕。
"是不是這個?"
陸青檀低頭看。
那張照片她見過——三年前方國華給她看的那張。一塊碎瓷片,青花的,上面刻著一個符號。
圓形,中間一橫,下面一條曲線。
一模一樣。連瓷片的形狀都一樣。
"你也有?"
"我一直有。"陳霜說,"何志強的東西,在他死後有人整理過一份清單,有些物件拍了照片。這張是其中之一。我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方國華是怎麼拿到的?"
"他以前幫局裡做過鑑定,跟老一批的人都熟。找人要了一份複印件吧。算是違規操作。不過他是老專家,沒人追究。"
陸青檀看著那張照片。
又看著自己本子上畫的符號。
確實一樣。
連彎曲的角度都差不多。她比划過,角度幾乎重合。
突然覺得後脊樑有點發涼。
那個符號出現在兩個地方——何志強的遺物里,洛陽的作坊牆上。
中間隔了三年。
隔了幾百公里。
它是什麼意思?
——
屋裡的光線暗了一下。
雲遮住了太陽。
又亮了一點。窗外的樹影晃了晃。
"我跟你說個事。"陳霜開口,聲音不大。
"嗯。"
"昨天晚上我去了趟局裡的檔案室。"
"查什麼?"
"查河洛公司的工商資料。順便翻了一下何志強當年的案子。"
陸青檀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他死之前三個月,寫了一份報告。"
"什麼報告?"
"不是正式的。就是自己寫的一個筆記——他在裡面提到,他在市場上發現了一件東西,'那件東西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然後他開始查。"
"他查到什麼了?"
"報告沒寫完。只寫了一半。後面的部分被人撕掉了。"
陸青檀皺了皺眉。
"被誰撕了?"
"不知道。檔案袋是完好的,封條沒動過。但裡面的報告缺了後面幾頁。"
"會不會是他自己撕的?"
"不會。"
"為什麼?"
陳霜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他寫報告有個習慣——頁碼是連著的,寫在每頁的右上角。剩下部分,末頁的頁碼是7。但報告的封面上寫的總頁數是12。"
"所以至少缺了5頁。"
"對。"
"那5頁寫了什麼?"
"沒人知道。"
陸青檀靠在椅背上。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封皮——那個角已經磨得發白了,布紋都磨平了,摸上去滑滑的。封面有一小塊被什麼東西刮過,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那5頁。
三年前。
何志強在查什麼?
他查的東西,跟她那件元青花有沒有關係?
和河洛有沒有關係?
和洛陽那個作坊有沒有關係?
——太多了。
問題太多了,答案一個都沒有。像是往黑洞裡扔石子,聽不到回聲。
她揉了揉太陽穴。有點脹,可能是昨晚沒睡好。也可能是一下子裝了太多東西,腦子轉不過來了。
"下一步呢?"
"等。"
"等什麼?"
"等廠房房東的消息。等那張燒焦的紙的鑑定結果。等河洛公司的銀行流水明細。"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
陸青檀站了起來。
"那我先回店裡。"
"嗯。"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陳霜叫住她。
"那個——"
陸青檀回頭。
"方國華的聯繫方式,你有嗎?"
陸青檀愣了一下。
"有。"
"能不能給我?"
陸青檀想了想。
"我給他打個電話先。他不太愛跟生人打交道。"
"行。"
——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陽光很好。
照在臉上有點熱。
陸青檀站在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和車。一個小販推著三輪車經過,車上堆著水果,西瓜、桃子,在陽光下泛著光。桃子紅紅的,看著挺新鮮。上面還有水珠,應該是剛灑過水。
她買了一個。
"多少錢?"
"三塊。"
她掏了三塊錢,拿到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不甜。
但也還行。有點硬,可能還沒熟透。
她嚼著桃子,往老街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停了下來。
方國華。
她應該給他打個電話。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老師,你還記不記得三年前你給我看的那張碎瓷片?我在洛陽一個作坊的牆上看到了同樣的符號。"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像是在編故事。聽起來太巧了,巧得不像是真的。
但她也有點想知道——方國華那會兒,到底查到了什麼。
他為什麼對何志強的遺物感興趣?
他為什麼拿著那個符號給她看?
他說的"不是普通的標記",是什麼意思?
她掏出手機。
翻到方國華的號碼。
看了幾秒。
又鎖屏了。
還是回去再說吧。
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楚。
而且她需要先把腦子理清楚。
不然打通了也不知道問什麼。總不能說"老師你三年前給我看的那個符號我找到了"——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