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王大姐


  房東王大姐在樓下開了個煙攤。

  說是煙攤,其實就是一樓樓道口搭了個鐵皮棚子,裡面擺了個玻璃櫃,賣煙、打火機、礦泉水,還有一些小孩吃的零食——辣條、泡泡糖、幾塊錢的小玩具。玻璃櫃的邊角磕掉了一塊,用透明膠帶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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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姐五十多歲,剪著短髮,穿著一件碎花短袖,手裡拿著一把蒲扇。看到有人走過來,她先吆喝了一聲——"要什麼?"——然後看到陳霜的證件,表情變了變。

  "查案啊?"王大姐放下蒲扇,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像是手上有什麼髒東西。"五樓那個——我就知道要出事。"

  "怎麼說?"

  "那個人吧——太怪了。住了兩年,從來不跟人來往。房租倒是準時,每個月一號,現金,放在信封里,從門縫塞進來。從來不跟我當面交。我一開始覺得這人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後來習慣了,也就沒管。"

  "他租房的時候用的什麼名字?"

  "身份證我看過——姓廖,叫廖——"王大姐想了想,沒想起來全名。她轉身從煙攤下面的抽屜里翻出一個鐵盒子,裡面裝著一把鑰匙和幾張收據。翻了一會兒,找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

  廖德厚。

  陸青檀看了一眼那個名字。

  廖德厚。

  五十二歲。

  "這是他身份證上的?"

  "對。複印件我還留著呢——派出所要求登記的。我去找找。"

  王大姐進了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張A4紙,上面是身份證複印件。照片上是一個瘦瘦的中年男人,國字臉,頭髮有點長,眼神看著有點凶。但仔細看的話,凶裡帶著點別的什麼——像是怕什麼。

  右手手背上,能看到一道疤。

  從虎口到手腕。

  跟老周說的一樣。

  陸青檀把那張複印件看了好一會兒。

  廖德厚。

  五十二歲。

  洛陽本地人。

  手上有疤。

  "他租的是502,對吧?"

  "對。"

  "我們現在要進去看看。"

  王大姐猶豫了一下。

  "這個——他沒退租,東西也還在裡面吧?"

  "可能。但我們懷疑他跟一樁案子有關。"

  王大姐又猶豫了一下。然後她從鐵盒子裡拿出一把鑰匙——一把老式的銅鑰匙,上面繫著一根紅色的繩子,繩子已經有點發黑了。

  "給。看完還我。"

  陳霜接過鑰匙。

  "謝謝。"

  王大姐擺了擺手,像是在說"別謝了,趕緊去吧"。然後又補充了一句:"要是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你們可得給我寫個收據。不然他回來說少了什麼,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行。"

  她們又上了五樓。

  這次陳霜用鑰匙開了門。

  鎖有點澀。鑰匙插進去之後,需要用力轉一下才能擰動。咔嗒一聲,鎖開了。陳霜推開門。

  一股味道撲面而來。

  不是那種很久沒人住的霉味。是一種混合的味道——塵土、煙味、還有一點化學試劑的氣味。像是丙酮或者別的什麼溶劑。陸青檀對這個味道不陌生——修文物的時候會用到。做仿古瓷也會用到。

  屋裡很暗。窗簾拉著。

  陳霜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燈沒亮。

  "燈泡壞了。"

  她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光柱掃過屋子。

  這是一套一室一廳的小戶型。客廳不大,放著一張舊沙發,一個茶几,一個電視櫃。電視機是老式的那種,厚厚的,屏幕不大。茶几上有一個菸灰缸,裡面有幾個菸頭。菸灰已經幹了,風吹過來的時候,有一些細細的粉末飄起來。

  沙發旁邊的地上有一個貓碗——裡面還有半碗貓糧。已經硬了,表面結了一層皮。

  陸青檀蹲下來看了看那個貓碗。

  碗是那種普通的陶瓷碗,白色的,邊緣有一個缺口。裡面的貓糧已經變得又干又硬,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灰。

  她把貓碗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碗底。

  沒有款。

  就是普通的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可能是習慣了——看到瓷器就翻過來看底。

  她放下碗。

  站起來。

  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畫——是一幅山水畫,印刷品,邊框是那種廉價的木框。畫已經歪了,像是被人碰過,沒扶正。

  茶几上除了菸灰缸,還有一本翻開的雜誌。

  不是古董類的雜誌。是一本汽車雜誌。

  陸青檀覺得有點意外。一個做仿古瓷的老工匠,看汽車雜誌?

  她拿起那本雜誌翻了翻。裡面有一些頁面折了角。折角的頁面都是豪車GG——奔馳、寶馬、奧迪。她的目光在其中一頁上停了一下——那一頁被人用原子筆在一個車 model下面畫了一條線。

  沒什麼特別的。

  也可能是隨手畫的。

  她放下雜誌。

  陳霜在臥室里喊她:"你過來看。"

  臥室比客廳更亂。

  床上的被子沒有疊,揉成一團。枕頭歪在一邊,上面有一個凹陷——像是有人睡過,然後匆匆忙忙地起來,沒來得及整理。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還有一個空的煙盒,揉皺了。

  床頭櫃的抽屜半開著。

  陳霜拉開抽屜。

  裡面有一些零碎的東西——幾節電池,一包沒開封的煙,一個打火機,還有幾張收據。

  陳霜拿起收據看了看。

  "是電費單。三個月前的。"

  "有用嗎?"

  "可能。至少證明他三個月前還住在這裡。"

  陸青檀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光線一下子湧進來。

  她眯了眯眼。

  窗戶外面是另一棟樓的牆——距離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對面樓的窗戶。那棟樓的窗戶也關著,窗簾拉著。能看到窗簾上印著碎花圖案,已經很舊了,顏色褪得差不多了。

  她低頭看了看窗台。

  窗台上有一個印子——圓形,大概杯口大小。像是放過杯子,時間久了留下的痕跡。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印子。

  幹了。

  不是最近留下的。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整個臥室。

  衣櫃的門開著。裡面空了一大半——只有幾件掛著的衣服,都是些舊襯衫和外套。衣架上落著灰,說明很久沒人動過了。

  下面的抽屜也開著幾個。

  她蹲下來看了看。

  有一個抽屜里放著一沓紙——不是文件,是一些手繪的圖紙。她拿起來看。

  畫的是瓷器。

  不是設計圖。是臨摹。用鉛筆畫的,線條很細膩。畫的是各種瓷器的器型和紋飾——纏枝蓮,雲龍紋,海水紋。一張一張翻過去,每一張都很用心,連細部的線條都畫得很清楚。

  翻到最下面一張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張畫的是一尊梅瓶。

  元青花風格的。

  蕭何月下追韓信。

  陸青檀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畫上的線條很準確。梅瓶的器型,肩部的弧度,底足的處理——全都對。連紋飾的布局都和真品一致。

  但這不是普通的臨摹。

  在瓶身的左下角,有一小塊留白。留白的邊緣,畫著一根很細的線。那根線的弧度——跟三年前她鑑定過的那件元青花上的一處特徵,一模一樣。

  那件元青花上,有一道很細微的修坯痕跡。在瓶身的內壁,用放大鏡才能看到。

  但在這張畫上,有人把它畫出來了。

  不是畫紋飾。

  是畫了一個痕跡。

  像是——在告訴看畫的人:你看,我注意到了。

  陸青檀的手指在紙上輕輕划過。

  紙有點發黃了。邊角有一點捲曲。看起來不是最近畫的——至少放了半年以上。

  "這張畫——"她說。

  陳霜走過來看。

  "是什麼?"

  "元青花的梅瓶。蕭何月下追韓信。"

  "就是你當年那件?"

  "不是同一件。但——畫它的人,看過那件東西。"

  陳霜沉默了一下。

  "廖德厚看過你鑑定的那件元青花?"

  "要麼他看過實物。要麼——他看過照片。而且看得非常仔細。"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了那張紙的邊緣,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陸青檀把那張畫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

  "這個我能留著嗎?"

  "你先拿著。回頭補個手續。"

  "嗯。"

  她站起來。

  目光掃過房間的角落。

  在牆角,有一個紙箱子。

  就是鄰居說的那個——他走的時候腳邊放的那種紙箱子。

  但這個是空的。

  被打開了。

  裡面的東西已經拿走了。

  陸青檀蹲下來,把紙箱翻過來看了看。

  箱底有一行字——用記號筆寫的,已經有點模糊了。

  她湊近看。

  "河洛——"後面一個字看不清了。

  像是被人蹭掉了。

  也可能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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