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鎮西頭
第二天一早,陳霜來接她。
天還沒全亮。老街的路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潮氣,像是夜裡下了點雨,又像是露水。空氣里有股說不上來的味道——濕水泥,還有早點攤剛開門的那種油煙氣。街對面的包子鋪已經亮了燈,白色蒸汽從門縫裡往外冒,一團一團的。
陸青檀站在店門口,啃著一根油條。
油條是昨天買的,涼了,咬起來有點硬。但她懶得去買新的。湊合吧。反正也不餓,就是嘴裡得有點東西嚼著。她從小就這毛病——一緊張就想吃東西。也不是餓,就是嘴巴閒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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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把摩托停在路邊,沒熄火。
"上車。"
陸青檀把剩下那截油條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油,跨上車。
車出城的時候,太陽剛露頭。天邊一片橘紅色的光,把雲染得像是燒起來了一樣。路兩邊的樹飛快地往後退,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陸青檀眯著眼,看著前方的路。
騎了大概四十分鐘。
陳霜沒怎麼說話。她騎車的時候本來就不愛說話——風太大,張嘴就灌一肚子風。但陸青檀覺得她不說話不是因為風。她是在想事情。能看到她握著車把的手指,時不時會收緊一下。像是在想什麼不太好的事。
快到的時候,陳霜減了速。
路邊出現了一片老居民樓。外牆是那種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磚,現在已經發黃了,有些地方脫落了,露出裡面灰色的水泥。樓都不高——六層,沒有電梯。樓與樓之間的間距很窄,一樓有些人家在防盜窗上掛了東西——拖把,晾的衣服,幾個花盆。花盆裡的植物有的枯了,有的還活著,活得也不太精神。
陳霜停在一棟樓前面。
"五樓。"
陸青檀抬頭看了看。這棟樓比旁邊幾棟看起來更舊一些。一樓的防盜門是那種老式的鐵柵欄門,綠色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鐵鏽。門沒鎖,虛掩著。
"就這兒?"陸青檀問。
"地址上寫的就這兒。"
她們推門進去。
樓道里很暗。燈泡壞了一盞,只剩一樓有一盞昏黃的燈,勉強照著。牆壁上有很多塗鴉——用原子筆畫的,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污漬。樓梯扶手是鐵製的,漆也掉了,摸著有點硌手。陸青檀扶了一下,又鬆開了。總覺得不太乾淨。
二樓。三樓。
走到三樓半的時候,有個老太太從樓上下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幾棵蔥。看到她們倆,老太太打量了一下——那眼神很直接,從上到下,像是要把人看穿。
"找誰?"
陳霜掏出證件:"派出所的。查一下五樓那個住戶。"
老太太看了一眼證件,也沒多驚訝。
"五樓那個啊——好久沒見了。"
"好久是多久?"
老太太想了想。她的一隻手攥著布袋的口,手指上有幾個繭子。她低下頭想了一會兒,抬起頭的時候說:"得有個把月了吧。上個月我在樓下碰到他一次,提著一個箱子,像是要出門。後來就沒見過了。"
"他走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
"異常?"老太太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覺得這個詞有點大。"沒什麼異常。那個人本來就不愛說話。住了兩年了,我跟他說的話加起來可能都沒超過十句。就是碰上了點個頭。"
她頓了頓。
"不過——"
"不過什麼?"
"他走之前那幾天,我晚上起來上廁所,看到過他家的燈亮著。大半夜的,亮著。以前從沒有過。他那個人作息很規律,晚上十點肯定關燈。但那幾天——差不多凌晨一兩點,燈還亮著。"
陸青檀和陳霜對視了一眼。
"還有嗎?"
老太太想了想。
"還有就是他養的那隻貓。他走了之後,貓還在。我在樓道里見過兩次,瘦得不行。後來就不見了——可能是跑了吧。"
"他養貓?"
"嗯。一隻橘貓,挺胖的。他走的時候沒帶走。"
陸青檀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個細節,心裡動了一下。
一個手上有疤、做仿古瓷、半夜退租跑路的工匠——養了一隻橘貓。
走的時候沒帶走。
連貓都不要了。
那是走得多急?
"他住的房子——鑰匙在誰手裡?"陳霜問。
"房東。樓下那個賣煙的大姐就是房東。姓王,你們去找她。"
到了四樓。
樓道里更暗了。陸青檀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著前面的路。光柱掃過牆壁,能看見牆皮有些地方鼓了起來,像是一碰就會掉。牆角有一道裂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五樓。
兩戶人家。門對門。
左邊的門上貼著個福字,已經褪色了,邊角捲起來。
右邊的門上什麼都沒有——就是一扇普通的棕色防盜門。門上落了灰,看起來有一陣子沒人開過了。門把手上面有一層薄薄的油污,說不清是手汗還是別的什麼。
陳霜敲了敲門。
沒人應。
又敲了幾下。
還是沒人。
陳霜趴到門上聽了一會兒——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沒人。"
陸青檀走到對門,敲了敲。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中年男人探出頭來,戴著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看到是兩個陌生女人,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看到陳霜的證件,才把門打開。
"查什麼?"
"對面那戶——你最近見過他嗎?"
中年男人想了想。
"大概一個月前吧。那天晚上我下班回來,看到他在門口站著,像是在等人。我跟他不熟,就點了個頭。後來——好像就沒見過了。"
"那天晚上大概幾點?"
"十一點多吧。我加班回來,比較晚了。"
"他當時手裡有沒有拿什麼東西?"
中年男人又想了想。
"有一個包。黑色的,斜挎著的。腳邊還放著一個紙箱子。"
"什麼樣的紙箱子?"
"就是普通的紙箱,大概這麼大——"他比劃了一下,大概四五十公分見方。"封著口的。"
陸青檀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紙箱子。
封著口。
裡面裝的是什麼?
"謝謝你。"
"不客氣。"
門關上了。
樓道里又恢復了安靜。
只剩她們兩個站在五樓的走廊里。
光線從樓道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斜斜的光影。能看到灰塵在光柱里飄著,慢慢悠悠的。
"人跑了。"陳霜說。
"嗯。"
"東西也帶走了。"
"嗯。"
"但沒帶走貓。"
陸青檀沒接話。
她站在那扇緊閉的防盜門前,看著門上的灰塵。有一道劃痕——從門把手的位置往下,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刮過。不太深,但在灰塵的襯托下很明顯。
她用指甲順著那道劃痕比了一下。
"你看這個。"
陳霜湊過來。
"像是鑰匙劃的。"
"急著開門?"
"或者——急著關門。關門的時候手滑了,鑰匙在門上颳了一道。"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陸青檀蹲下來,看了看門縫。
門縫下面塞著一張紙——一張白色的,像是GG傳單。她抽出來看了一眼——是一家超市的促銷GG,印著雞蛋和大米的價格。日期是一個月前的。
"一個月前的傳單。沒人收。"
"嗯。"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轉身要下樓的時候,餘光掃到門框上方的一個東西——
一個很小的符號。
刻在門框的頂上。
如果不特意抬頭看,根本注意不到。
圓。中間一橫。下面一條曲線。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陳霜。"
"嗯?"
"你看。"
陳霜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個符號。
跟作坊牆上的那個。
一模一樣。
"他刻在自己家門口乾什麼?"陳霜問。
陸青檀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好一會兒。
"不是刻給自己看的。"
"那是給誰看的?"
"給來找他的人看的。"
樓道里安靜了幾秒。
風從窗戶的縫隙里灌進來,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嘯。
"意思是——有人來找他的時候,看到這個符號,就知道沒找錯地方。"
"對。"
陸青檀又看了一眼那個符號。
然後轉身下樓。
走到三樓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
"陳霜。"
"嗯?"
"你說——那個匿名舉報人——是怎麼知道那件宣德爐的?"
陳霜的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他直接把照片塞到了你們派出所的門縫裡。他知道那是仿品。他知道你跟何志強有關係。他知道你會去找我。"
樓道里只有昏暗的光。
和一盞壞了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