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樹下


  夜裡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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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桑塔納在國道上跑著。

  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聲音。陳霜開車,眼睛盯著前面。陸青檀坐在副駕,看著窗外。黑黢黢的田野,偶爾有一片燈光閃過。

  "你說——何川會不會已經去了?"

  "去了也沒用。"陳霜說。"他不知道是哪棵石榴樹。"

  "萬一他知道呢?"

  "他不知道。"陸青檀說。"他要是知道——早就挖了。不用等到今天。"

  車繼續開。

  洛陽鎮。

  鎮西頭靠北。方家老宅。

  陸青檀下了車。院子裡黑漆漆的。月光很淡,照著那棵石榴樹。樹冠的影子在地上鋪了一大片。

  她拿著手電筒。

  走到樹下。

  白天她挖過的地方——土還是松的。

  她蹲下來。

  繼續往下挖。

  鐵盒子挖出來的那個坑——再往下。

  土越來越實。

  挖了大概一尺深。

  手電筒的光照下去——土裡——露出一個邊角。

  深色的。像是——布。

  她用手扒開土。

  是一塊油布。

  油布包著一個東西——圓鼓鼓的。長條的。

  她一點一點把油布從土裡拉出來。

  很沉。

  她抱著那個東西——坐在樹下。

  油布一層一層打開。

  手電筒的光照進去。

  是一個青花瓷瓶。

  梅瓶。

  蕭何月下追韓信。

  ——那件元青花。

  第二件。

  陸青檀握著那個瓶子。

  釉色。青花。修坯。

  她太熟了。

  她看過無數次照片。看過無數次自己的鑑定記錄。那件毀了她一輩子的東西——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它的每一道紋路。

  但這不是照片。

  這是實物。

  她翻過來。

  看底。

  底款——沒有款。

  但底足內側——刻著一個小小的符號。

  圓圈。橫線。波浪線。

  何師傅的暗記。

  "何師傅——把這件東西埋在這兒——"

  陳霜蹲在旁邊。

  "為了給誰看?"

  "給查案的人。"陸青檀說。"兩件元青花。一件在市場上——毀了我。一件在這裡——證明它是假的。"

  她抱著那個瓶子。

  瓶子很涼。埋了三年,帶著土裡的涼意。

  "還有東西嗎?"

  陸青檀又往坑裡看了看。

  坑底——還有一個小布包。

  她拿出來。

  布包不大。手掌大小。

  打開。

  裡面是一個信封。

  信封已經發黃了。沒有封口。

  她抽出一張紙。

  對摺的。

  展開。

  何師傅的字——不,是鄭遠明的字。鋼筆寫的。跟帳本上的毛筆字不一樣,但筆鋒是同一個人的。

  "青檀:"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這一次,是真的不在了。"

  "我做了一輩子仿古瓷。前半輩子,覺得這是手藝。後半輩子,覺得這是罪。"

  "元青花的事——是我做的。何川逼我做的。但動手的是我。我不推。"

  "我把第二件埋在這裡。釉料、胎土、修坯——跟送去你面前的那件,一模一樣。找任何一家機構化驗,都能證明——那件'真品',出自同一雙手。"

  "你被冤枉了三年。我沒能站出來。"

  "因為我不敢。"

  "我這一輩子——就活了一個'怕'字。"

  "現在不怕了。"

  "何川殺我的那天——我反而鬆了一口氣。終於——不用再躲了。"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去找老侯。他會告訴你剩下的事。"

  "帳本在16號地下。鑰匙在趙建國手裡。何川的一切——都在帳本里。"

  "青檀——"

  "對不起。"

  陸青檀坐在石榴樹下。

  手裡握著那封信。

  信紙很薄。邊緣已經脆了。她折起來的時候,聽到輕微的聲響——像是紙要碎了。

  她把信放回信封。

  放進懷裡。

  "他早就準備好了。"

  她說。

  "他埋好瓶子。寫好信。等著何川來殺他。"

  "他知道自己要死。"

  陳霜沒說話。

  "他選擇死——"陸青檀的聲音很輕,"是因為他活著,何川就不會收手。他死了——何川以為萬事大吉——才會露出馬腳。"

  她抱著那個瓶子。

  站起來。

  "走吧。"

  "把東西帶回去。"

  "讓宋局立案。"

  ---

  回去的路上,陸青檀坐在副駕。

  瓶子放在后座。用外套裹著。

  她靠在車窗上。

  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

  她想起鄭遠明——那個在窯址上蹲了十天,手凍得裂口子的老師。

  她想起他說——"你看這個。"

  她想起他說——"你眼光越來越好了。"

  她想起那件元青花——毀了她三年的那件。

  現在她知道了。

  那件東西——也是鄭遠明給她的"考題"。

  他做了一件他這輩子最好的東西。

  送到她面前。

  她看出來了——那件東西,是真的好。好到——她敢簽字。

  但那個"好"字——是假的。

  "陳霜。"

  "嗯。"

  "鄭遠明——他到底想不想讓我看出來?"

  陳霜想了想。

  "他想。"

  "但他知道你看不出來。"

  "因為——那是他做得最好的一件。"

  "他做的最好的一件——就是用來騙你的。"

  陸青檀沒說話。

  車窗外的路燈光一段一段閃過。

  她想起那件元青花底款——她當年檢查了無數遍。

  現在她知道了——那件東西上,也刻著那個符號。

  圓圈。橫線。波浪線。

  只是她當時——沒往那方面想。

  她閉上眼睛。

  明天。宋局立案。抓何川。

  這一次——她要親眼看著。

  回到城南的時候,天快亮了。

  陳霜把車停在派出所門口。

  陸青檀抱著那個瓶子,坐在車裡,沒動。

  "進去吧。"陳霜說。

  "嗯。"

  她把瓶子用外套裹好,抱進派出所。

  宋局還沒走。辦公室里燈亮著。他看到陸青檀抱著東西進來,站起來。

  "這是——"

  "元青花。"陸青檀說。"何師傅做的第二件。跟送到我面前的那件——同胎同釉。能證明當年那件是假的。"

  宋局看著她。

  他接過去,小心地放在桌上。

  "你們——這一晚上——"

  "去挖出來了。"

  宋局沒再問。

  他撥了個電話——技術科。讓他們來人。

  掛了電話,他看著陸青檀。

  "何川那邊——已經布控了。他要是還敢回老街——跑不掉。"

  "他會不會已經跑了?"

  "不會。"宋局說。"他那種人——不會跑。他跑了——就等於承認了。"

  "那他——"

  "他會回來。"宋局說。"他那種人,越是到臨了,越要回來看看。看看你們——查到哪兒了。"

  陸青檀靠在椅背上。

  累。

  這一晚上,又是坐車,又是挖土。骨頭縫裡都是酸的。

  但她睡不著。

  腦子裡轉著帳本。轉著信。轉著那件元青花。轉著何川站在路燈下的那個笑。

  "宋局——帳本里的東西——你看過了嗎?"

  "看了。"宋局說。"連夜翻的。"

  "有什麼?"

  宋局沉默了一下。

  "何師傅的帳——記得很細。從1993年到現在。買主、渠道、出貨——都在。"

  "何川的呢?"

  "何川的部分——在2008年之後。帳本上有幾頁,是另一種筆跡——很工整,像是記帳的人很小心。那些記錄——都是何川的。"

  "記錄了誰?"

  宋局翻開帳本,指著一頁。

  "2018年。一件青花梅瓶。售於——香港。方先生。"

  陸青檀愣了一下。

  香港。方先生。

  方。

  ——方國華?

  "這個方先生——"

  "查了。香港的古董商。姓方。跟方國華——沒查到關係。"宋局說。"但有一筆——"

  他又翻了一頁。

  "2019年。一件仿宋官窯洗。售於——'國家文物鑑定研究中心'。"

  陸青檀的心跳漏了一拍。

  國家文物鑑定研究中心。

  方國華所在的單位。

  "何師傅的帳本里——記著——河洛的東西——賣進了方國華的單位?"

  "記著。"宋局說。"但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賣進去了。也可能——是記錄出了問題。"

  "那這筆帳——何川知道嗎?"

  "知道。"宋局說。"帳本是何師傅的。但2008年之後——帳本一直在何川手裡。到去年——才被趙建國拿出來。"

  "趙建國怎麼拿到的?"

  "趙建國在何川的住處——偷出來的。"

  陸青檀靠在椅背上。

  腦子有點亂。

  帳本。香港方先生。鑑定中心。

  方國華。

  ——他跟河洛——到底有沒有關係?

  她想起方國華說過的話——"何志強的報告裡,寫的是'內部人士,鑑定系統可接觸'。"

  內部人士。

  鑑定系統。

  現在帳本上寫著——河洛的東西——賣進了鑑定中心。

  方國華——是鑑定中心的退休研究員。

  她不敢往下想。

  "宋局——帳本里——'方先生'——有地址嗎?"

  "有。香港一個古董行的地址。"

  "能查嗎?"

  "能。我讓人去查。"

  陸青檀點了點頭。

  她看著窗外。

  天邊泛白了。

  新的一天。

  她想起鄭遠明的信——

  "何川的一切——都在帳本里。"

  何川的一切。

  ——包括——他的買家。

  "宋局。"

  "嗯?"

  "何川——什麼時候能抓?"

  宋局看著她。

  "你希望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陸青檀說。"我怕——帳本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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