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收網
何川是第二天傍晚被抓的。
他回了老街。
宋局說得沒錯——他那種人,越是到臨了,越要回來看一眼。
他走在老街的夕陽里。還是那件黑夾克。帽子沒戴了——頭髮很短,花白的。他走得不快,像是來散步的。
他走到清韻閣門口。
站住了。
陸青檀坐在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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捲簾門開著。
兩個人隔著門口相望。
"陸老闆。"
"何川。"
何川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
"查了三天。"
"查得挺快。"他說。"我以為還得再等幾天。"
"等什麼?"
"等你們把石榴樹下的東西挖出來。"何川說。"我昨天看你們去了洛陽——就知道,快了。"
陸青檀看著他。
"你知道石榴樹?"
"不知道具體是哪棵。"何川說。"但我知道我爸埋了東西。他那種人——一輩子就藏著幾樣東西。"
"那你為什麼不來挖?"
"因為我爸埋的東西——只有他能挖。"何川說。"他死之前——我不知道埋在哪兒。"
"現在你知道了。"
"現在——來不及了。"
何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說別人的事。
陳霜從店裡走出來。
站在門口。
"何川。你涉嫌殺害宋國平、何志強、鄭遠明。跟我回所里。"
何川看著她。
"何志強?"
"何志強——是我殺的?"
"不是你嗎?"
何川沒回答。
他笑了一下。
"你們查了三年前。查到了鄭遠明。查到了郵箱。查到了河洛。"他說。"但何志強——不是我殺的。"
陸青檀愣了一下。
"那是誰?"
何川看著她。
"你們以為——河洛就我一個人?"
陸青檀沒說話。
"河洛的貨——賣到哪兒去了?你們查過嗎?"何川說。"香港。海外。鑑定中心。"
"帳本上——都有。"
"但那本帳——"何川說,"——是我爸的帳。我爸記的——都是他想記的。"
"他不想記的——"
"——就不在上面。"
陸青檀的心沉了一下。
"那何志強——"
"何志強查到了那個郵箱。"何川說。"查到郵箱——就查到我爸。查到我爸——就查到河洛的貨賣給誰。"
"他死在——查到買家的前一天。"
"誰殺的?"
何川沒回答。
他站在夕陽里。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你們抓我吧。"他說。"宋國平的事——我認。"
"何志強的事——我不知道。"
"鄭遠明的事——"他停了一下,"——那是我爸。我認。"
他說完,伸出手。
陳霜走過去。
銬上了。
老街的夕陽照在兩個人身上。
何川被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清韻閣。
"陸老闆。"
"嗯?"
"你師傅——是我殺的。但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
"他說——'她要是查到這兒——讓她別再查了。'"
"為什麼?"
"因為——再往上——就不是河洛的事了。"
"是別人的事。"
何川說完,轉回頭。
跟著陳霜走了。
陸青檀站在店門口。
夕陽落下去。街上的路燈亮了。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
何川被捕的第三天,宋局那邊傳來消息。
"宋國平案——破了。何川認罪。火災是他找人放的。為了底帳。"
"何志強案——還沒結。何川不認。但他提供了線索——何志強死的那天,有一批河洛的貨——從城南運往香港。"
"那批貨——經手人是誰?"
宋局沉默了一會兒。
"帳本上——沒記。"
"何川說——那批貨,不是他經手的。"
"那是誰?"
"他說——'你們去問那個修表的。'"
陸青檀坐在店裡。
夕陽的光從門口照進來。
她看著隔壁老侯的修表鋪。
老侯坐在門口。低著頭。在修表。
放大鏡卡在眼眶上。
他像是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
朝她笑了笑。
然後又低下頭去了。
陸青檀看著那個背影。
老侯。
何師傅讓他守了十五年。
守到她把帳本和元青花都拿到手。
他說——"我的活,就算完了。"
但他沒說——他守著的——是帳本和元青花。
還是——別的什麼。
何志強死的那天——有一批貨運往香港。
經手人——不是何川。
那會是誰?
陸青檀看著老侯的背影。
夕陽把老街照得金黃金黃的。
她想起老侯說的那句話——
"我等了十五年。"
她想起他說——"何師傅讓我來城南,守著這條街。"
她想起——他說——"早晚會有人來找那本帳。你等著。"
十五年前。
何師傅讓老侯來守老街的時候——
是不是——已經算好了今天?
陸青檀站起來。
她走出店門。
走到修表鋪門口。
老侯抬起頭。
"老侯。"
"嗯?"
"何志強死的那天——那批貨——"
老侯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平靜。
"你終於問到這個了。"
老侯放下手裡的表。
他摘掉放大鏡。
"何志強死的那天——那批貨,是運給一個人的。"
"誰?"
"香港的方先生。"
"帳本上的那個方先生?"
"對。"老侯說。"方先生——是河洛最大的買家。他收河洛的貨——不收多。一年兩三件。但件件都是頂級貨。"
"他收去幹什麼?"
"賣。"老侯說。"往拍賣行賣。往私人藏家手裡賣。往博物館賣。"
"他怎麼洗白的?"
"他有渠道。"老侯說。"他認識鑑定圈的人。一件高仿——只要過了權威機構的眼——就成了'真品'。"
陸青檀站在那裡。
鑑定圈。
權威機構。
"帳本上那筆——'售於國家文物鑑定研究中心'——"
"那是方先生的渠道。"老侯說。"他通過內部的人——把河洛的貨,做成'鑑定過的真品'。"
"那個人是誰?"
老侯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表。
"我不知道名字。"
"但我知道——他姓方。"
"跟方先生——一個姓。"
陸青檀的心跳漏了一拍。
姓方。
方國華。
"你是說——鑑定中心內部的'方'——"
"我沒說是誰。"老侯說。"我說的是——帳本上,2019年那筆貨——經手人簽的字——姓方。"
"何師傅寫的?"
"何師傅寫的。他記那筆帳的時候——寫了個'方'字。"
"那何志強——"
"何志強查到了那筆帳。"老侯說。"他查到了——河洛的貨,進了鑑定中心。他準備往上報的時候——死了。"
"誰殺的?"
老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何志強死的那天晚上——方先生的人——來過城南。"
陸青檀站在那裡。
修表鋪里很安靜。
零件在絨布上反射著細碎的光。
她想起何志強的報告——"內部人士,鑑定系統可接觸"。
她想起方國華說——"那個IP——有人從內部使用過。"
她想起帳本——"2019年。仿宋官窯洗。售於——國家文物鑑定研究中心。"
方。
"老侯——方先生——叫什麼名字?"
"方之遠。"
老侯說。
"香港古董商。方之遠。"
陸青檀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念了一遍。
方之遠。
"何師傅說過——方之遠這個人——"老侯的聲音很輕,"——手眼通天。河洛的貨,一半是賣給他的。另一半——是賣給他背後的人。"
"他背後是誰?"
"不知道。"老侯說。"何師傅沒說。他只是說——'方之遠背後的人——我們惹不起。'"
陸青檀站在修表鋪門口。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街燈亮了。橘黃色的光。
她想起廖德厚說過的話——
"那個人不是我們能惹的。"
她想起何川說過的話——
"再往上——就不是河洛的事了。"
方之遠。
一個香港古董商。
他背後的人——
"老侯——你守了十五年。你守著的——到底是帳本?還是方之遠?"
老侯看著她。
"都守。"
"何師傅讓我守老街。守你。他說——'老侯,這條街將來會出事。你替我看著。'"
"他沒想到——出事的是他自己。"
陸青檀沒說話。
她站在那裡。
老街的燈光。一間一間的店鋪。老侯的修表鋪。她的清韻閣。
這條街——十五年前——就被安排好了。
"老侯。"
"嗯?"
"謝謝你。"
老侯擺了擺手。
"謝什麼。我拿了他的錢。"他說。"他給我留了一筆——夠我修一輩子表的錢。"
"那筆錢——"
"是真錢。"老侯說。"他說——'老侯,這筆錢乾淨。你拿著。'"
陸青檀點了點頭。
她轉身。
走了兩步。
又停住。
"老侯。"
"嗯?"
"方之遠——會來嗎?"
老侯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塊表。重新戴上放大鏡。
"帳本在你手裡。元青花在你手裡。何川抓了。"
"他會來的。"
"——他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