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六二八
天黑了,古玩城門口那條街開始上人。
賣小吃的推車一輛一輛擺開,煤氣罐蹲在地上,藍火苗噗噗地響。有人蹲在馬路牙子上啃燒餅。
陳霜把車停在路口,沒開。
"先吃飯。"她說。
"不餓。"
"你不餓我餓。"
陸青檀坐進副駕,把那張照片又在手機上放大了一回。
她把三個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六二八。
後頭什麼都沒有。
"你打算怎麼查。"陳霜問。
"先查六月二十八。"
"六月二十八怎麼了。"
"看那天出過什麼事。"
陳霜把手搭在方向盤上,想了想。
"日子這東西,一年一個。"她說,"三年前有六月二十八,去年也有,今年也有。你查哪一年。"
"先查今年。"
"行。"
她掏出手機,給隊裡打了個電話。
說話很短,就三個要求:查六月二十八,全市的警情記錄,跟古玩、文物、盜竊沾邊的;另外把邵伯年最近一個月的通話記錄調出來。
掛了電話,她看陸青檀。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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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隨便吃了碗面。
店裡小,塑料桌面上有一層油。電視機掛在角上,放的是本地新聞,聲音很大,沒人聽。
陳霜吃麵很快。
陸青檀吃得慢,筷子挑起來,半天不下去。
"你在想那三個數。"陳霜說。
"嗯。"
"想出什麼了。"
"沒有。"陸青檀說,"但我不覺得它是日子。"
"為什麼。"
"日子是給自己記的。"她說,"他要把這個數留給一個不認識的人,就不該留日子。"
"那是號。"
"號。"陸青檀點頭,"東西的號,或者是人的號。"
她把筷子擱下。
"也有可能,是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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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陳霜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一邊聽,一邊用筷子在桌上點。
點得很慢。
掛了以後,她看著陸青檀。
"六月二十八那天,全市的警情里,跟文物沾邊的,一共兩條。"
"說。"
"一條是某小區有人報失竊,丟了兩枚古錢,最後查出來是他自己兒子拿去賣了。"
"另一條。"
"另一條是三年前的。"
她停了一下。
"不是六月二十八。是七月一號。"
"七月一號報的案。"
陸青檀沒說話。
"三年前的七月一號,有人報失。"陳霜說,"報的那個人姓周,開小店的。"
"丟的什麼。"
"一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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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這三個數想了多久了。"陳霜說。
"從古玩城門口想到現在。"
"想出來了沒有。"
"沒有。"陸青檀說,"但我知道我不該按日子想。"
"為什麼。"
"日子他記不住。"她說,"日子是流水,過一天換一天,寫個日子等於沒寫。"
"那什麼記得住。"
"號。"陸青檀說,"東西的號,人的號,門的號。"
她拿筷子在桌上比了三個點。
"六二八。"
"三個數,不算多,也不算少。"
"能是日期,能是編號,也能是一個人的記法。"
陳霜把筷子擱下。
"你剛才說,也有可能是一句話。"
"嗯。"
"什麼話三個字。"
陸青檀沒答。
她想起老侯。
老侯寫字不連筆,記帳記了十幾年,橫是橫,豎是豎。
他籤條子上寫日期,寫"六月二十八"。
他不寫六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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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得一個人,寫字愛用數的嗎。"陳霜問。
"認得一個。"陸青檀說。
"誰。"
"修表的。"
"老侯。"
"修表鋪里什麼都寫數。"陸青檀說,"表號、殼號、機芯號、客人的單號。"
"單號就是數。"
"所以。"
"所以我見過六二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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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館里電視正播天氣預報,說這幾天有雨。
陳霜靠回椅背上。
"我讓人把那份報案記錄翻出來。"她說,"三年前的事,系統里有。"
"那隻表是什麼表。"
"記錄寫得糙。"陳霜說,"就說是'一隻舊懷表,祖上傳的'。"
"懷表。"
"懷表。"
陸青檀把碗往前推了推。
"三年前,六月二十八。"
"報案是七月一號。"
"隔三天。"
她看著桌面上那層油,看了一會兒。
"陳霜。"她說。
"嗯。"
"六二八,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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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把車開回城南的時候,接近十點。
老街兩頭都黑著,只有修表鋪隔壁那家麵館還亮著燈。
清韻閣的門板上了,王大姐在對門收攤。
陸青檀開門進屋,沒脫外套。
她把燈全開了。
裡屋的柜子,櫃檯,帳本,靠牆一排紙箱。
"你幹什麼。"陳霜跟進來。
"找東西。"
"什麼東西。"
"一本本子。"陸青檀說,"綠皮的。"
她搬開一隻紙箱,又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摞。
那摞全是帳本、單據、宣傳頁,還有幾張包東西用的舊報紙。
她一樣一樣翻。
翻得很快,但每一樣都翻到底。
"你收東西這樣收。"陳霜說。
"亂。"陸青檀說,"亂歸亂,我不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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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來分鐘後,她找到了。
一本綠皮的本子,邊角卷了,皮子上有一塊茶漬。
是幾年前她記舊貨的單子。
她翻到中間,一頁一頁往後過。
翻到某頁,她停下。
那頁右下角,用鉛筆抄著一串東西。
抄得很小,一行。
**表(銀殼):6 2 8+點**
底下另起一行,寫著兩個字。
**鄭先生。**
陸青檀把本子攤在櫃檯上。
"這是我抄的。"她說,"看那隻懷表那回。"
陳霜湊過來。
"銀殼懷表。"
"鄭遠明的。"陸青檀說,"他那隻表,後蓋裡頭刻著三個數。"
"六二八。"
"六二八。"
"跟後頭還有個小點。"她指著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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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了一會兒。
樓上有人關窗,嘩啦一聲。
"路長順那張條子。"陳霜說。
"對。"
"也是一張紙,也是三個數。"
"對。"
"寫的時候,他知道這隻表。"
"他應該知道。"陸青檀說,"不然不會寫這三個數。"
她把手收回來。
"但有點意思。"
"哪兒。"
"路長順說,那三個數是寫上去的,用的是黑筆。"陸青檀說,"懷表上那三個數,是刻上去的。"
"刻的。"
"拿刻針挑的,起筆收筆都帶鉤。"她說,"是修表人的手。"
陳霜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寫的人跟刻的人,不是一個人。"
"我還沒說完。"
陸青檀把本子又往前推了推,指著那串數。
"我抄這隻表的時候,數後頭有點。"
"我照抄的時候,那個點我也抄上了。"
她把手指按在本子上。
"你看這行字。"
陳霜低下頭。
本子上那行鉛筆字很細,"點"這個字寫得比別的字小,像是隨手補上去的。
"這說明什麼。"陳霜問。
"說明我看見了,覺得要緊,就補一筆。"
陸青檀把燈拉近。
"路長順那張條子,三個數後頭也是空的。"
她頓了一下。
"可照片上,三個數右下角,有一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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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把手機拿出來,翻到那張照片。
放大了看。
紙的右下角,六二八的"八"字旁邊,確實有一個點。
很小,寫成的時候大概是筆尖停了一下。
剛才在古玩城,兩個人誰都沒注意。
"寫的時候停了一下。"陳霜說。
"停了一下,點了一下。"
"點一下是什麼意思。"
陸青檀看著那三點。
"不知道。"她說。
她把燈關了。
屋裡暗下來,只剩下櫃檯上那點窗外透進來的路燈。
"陳霜。"
"嗯。"
"那隻懷表,"陸青檀說,"老侯給放回去了。"
"放哪兒了。"
"鋪子樓上那個抽屜。"她說,"上個月,他自己上去放的。"
她拿了鑰匙,走到門口。
鑰匙在手裡,捏了一下。
"明天天一亮,我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