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一張單子
信是中午到的。
郵遞員騎著車，在門口喊。
"陸青檀。"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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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
信封不大。
牛皮紙的。
上頭的字，是毛筆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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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接過來。
先看郵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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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上一個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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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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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沒馬上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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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這封信念翻過來，翻過去。
看正面的字。
看郵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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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是毛筆寫的。
寫得不快。
一筆一筆，收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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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那張"陸"字，一個寫法。
跟塞在門縫裡的紙條，一個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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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有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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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信，不是老侯寄的。
是老侯後頭那個人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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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店，把信放到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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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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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落款。
寄信人的那一欄，空著。
只有一個地址，潦草。
看不清是街，還是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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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抽屜里拿了把裁紙刀。
很薄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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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信封的口，一點點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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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是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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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紙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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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表鋪的那種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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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單子攤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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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子印著。
頂上三個字。
取件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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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線細細的。
顏色發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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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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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見過的那種紙。
跟那張缺角的取表單，一個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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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單子上填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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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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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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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欄，取件人姓名。
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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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欄。
來件。
填著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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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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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欄。
單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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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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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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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單子舉到窗邊，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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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寫得工整。
起筆重。
收筆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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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那張"陸"字，一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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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塞在門縫裡的紙條，一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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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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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名的那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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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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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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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著兩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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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
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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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排。
鉛筆點的。
點得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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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單子放下。
往後靠到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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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
窗外有人喊賣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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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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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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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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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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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號六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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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名，兩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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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
這是一張沒填完的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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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填到了這個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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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的是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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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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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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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名那一欄，是留給取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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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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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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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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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連她自己都認得出來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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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單子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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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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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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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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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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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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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表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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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正在門口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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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來，把單子鋪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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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從玻璃板底下，把那兩張紙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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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張紙，並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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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缺角的取表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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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塞進門縫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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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從關林寄來的取件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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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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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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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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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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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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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名——兩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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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點下面，還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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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湊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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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名欄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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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那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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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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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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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數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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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到那個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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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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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
撥了陳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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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
"信到了。"
"什麼信。"
"關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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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靜了一下。
"你拆了。"
"拆了。"
"裡面什麼。"
"一張取件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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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件單。"
"修表鋪那種。"
"填了沒有。"
"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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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什麼。"
"表。"
"單號。"
"六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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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在那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簽名呢。"
"沒簽。"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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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頓了一下。
"兩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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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兩個點。"
"鉛筆點的。"
"並排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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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那頭又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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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
"嗯。"
"你打算怎麼辦。"
"等。"
"等什麼。"
"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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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是什麼。"
"單子上填的日子。"
"六天以後幹什麼。"
"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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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在那頭，呼吸重了一下。
"你別去。"
"我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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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都讓你別往西。"
"這封信，是從西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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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去。"
"就是因為從西邊來。"陸青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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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沒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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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著。"她說。
"我今晚過來。"
"過來幹什麼。"
"看一眼那張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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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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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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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手機放在櫃檯上。
看著那張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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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筆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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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單子的空白處，寫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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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後。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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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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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三張紙，一起夾進老侯那個本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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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在"表在。人未。"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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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走到櫃檯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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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三把鑰匙，又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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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
小的。
中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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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號的那把，她捏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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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得指頭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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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陳霜的話。
別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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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老侯的話。
別往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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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張紙條。
別找老侯。
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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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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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一直在紙上寫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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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六天後，要她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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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鑰匙揣進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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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身，把老侯的本子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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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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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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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末行底下，添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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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林來信。六天後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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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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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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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壓回枕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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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本子，放進了櫃檯底下那個小布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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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錢、筆、放大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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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要帶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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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陳霜來了。
摩托停在門口。
進門就伸手。
"單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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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單子遞過去。
陳霜接過來。
對著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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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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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紙。"陸青檀說。
陳霜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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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表鋪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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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個手。"
陳霜把單子翻過來，翻過去。
"跟'陸'字，一個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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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兩個點。"
"兩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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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把單子放下。
"這不是給你送信的。"
"那是什麼。"
"這是給你發的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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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看她。
"什麼帖。"
"請帖。"陳霜說。
"請你六天後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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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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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不去。"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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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嘆了口氣。
"行。"
"這一次，"她說，"我帶人。"
"你別帶。"陸青檀說。
"為什麼。"
"你帶人，他就不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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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把單子放回櫃檯。
"那我陪你到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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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道到哪兒。"
"洛陽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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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想了想。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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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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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時候，她關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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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一塊一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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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到最後半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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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停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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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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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還是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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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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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門板，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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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得嚴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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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門修表鋪的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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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還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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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門縫裡，看了一眼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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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把最後半扇板子，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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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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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站在門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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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按在門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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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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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個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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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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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遠的地方，有一列火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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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拖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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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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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聽著那聲音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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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回屋。
把燈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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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她把那張單子拿出來。
貼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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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不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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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個人。
那個一直在紙上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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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瓶子。
點點。
塞紙條。
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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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一樣，都是給她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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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個人，從頭到尾，沒留過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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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有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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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他就是不敢留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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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一出來，那件事就攤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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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單子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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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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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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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著眼，數那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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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
沒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