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六天
信到了以後，陸青檀沒急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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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六天，一天一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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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件事，是給裴敬山打電話。
號碼撥出去。
響了三聲，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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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先生。"
"嗯。"
"問你個地方。"
"哪兒。"
"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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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靜了一下。
"你問關林幹什麼。"
"有人給我寄了張單子。"
"什麼單子。"
"取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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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敬山沒馬上接話。
陸青檀聽見那頭有風。
像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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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林那地方。"裴敬山說。
"嗯。"
"老。"
"怎麼個老。"
"比洛陽鎮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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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有個古玩市場。"他說。
"我知道。"
"你去了，別亂走。"
"為什麼。"
"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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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等於沒說。
陸青檀換了個問法。
"關林有沒有開修表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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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又靜了。
這回靜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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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表的。"
"嗯。"
"你沒頭沒尾問這個。"
"信上的單子，是修表鋪的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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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敬山在那頭，像是點了一根煙。
陸青檀聽見打火機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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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輕那會兒。"他說。
"嗯。"
"關林有一家。"
"什麼名。"
"記不住了。"
"你再想想。"
"真記不住。"裴敬山說，"那時候我還沒進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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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跟誰去過。"
"跟人。"
"什麼人。"
"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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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煙吸了一口。
"青檀。"
"嗯。"
"你要去。"
"要。"
"那你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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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勸我別去。"
"我不勸。"裴敬山說，"勸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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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上回是上回。"他說，"上回那件事，還沒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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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到了。"
"這回，"裴敬山說，"你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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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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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手機放下。
在店裡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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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陳霜來了。
挾著一沓紙。
"關林的，我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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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櫃檯上一攤。
幾張列印的。
古玩市場的位置。
鎮上的地圖。
幾家老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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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林在洛陽東邊。"陳霜說。
"嗯。"
"有個廟，供的是關公。"
"嗯。"
"廟前那一片，全是古玩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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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表鋪呢。"
"有一個。"
陸青檀一下坐直了。
"哪個。"
陳霜點了點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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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
"叫什麼。"
"看不太清。"
"你為什麼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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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里查不到全名。"陳霜說，"這家鋪子很舊。"
"多久了。"
"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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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那張地圖拿過來。
圖上畫著一條街。
街的一頭，標了一個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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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鋪子的位置。
字印得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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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著眼看。
看了半天。
看出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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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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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雲。"
"鋪名叫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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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把地圖轉了個方向。
"你確定。"
"八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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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得去看了才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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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把地圖折起來，壓到玻璃板底下。
跟那三張紙，擱在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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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哪天走。"陳霜問。
"數著日子。"
"數到哪天了。"
"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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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三天。"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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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呢。"
"托人看著。"
"托誰。"
"新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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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霜想了想。
"行。"
"我到時候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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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送我做什麼。"
"送半道。"陳霜說，"你不是一個人去？"
"我自己去。"
"送到洛陽地界，你就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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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笑了一下。
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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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去了對面。
新師傅正在給一隻表換玻璃。
"新師傅。"
"嗯。"
"我要出趟門。"
"幾天。"
"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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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幫我看著。"
"怎麼看。"
"你不用進來。"陸青檀說。
"你就在你鋪子裡。"
"看著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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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把表放下。
"門口要是有人。"
"有人就有人。"陸青檀說。
"你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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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他往門裡塞東西。"
"塞了你先別動。"
"第二天給我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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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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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頓了頓。
"青檀。"
"嗯。"
"上回你守夜的時候，我就想問。"
"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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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人盯著一間空店。"
"嗯。"
"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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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沒答。
她看了一眼對門自己的店。
門關著。
招牌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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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一個規矩。"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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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沒聽懂。
她也沒多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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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她收拾店。
把值錢的東西往柜子里鎖。
把假的、玻璃的，擺在明面上。
假的東西不怕人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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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街坊打了招呼。
說出一趟門，三天五天，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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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菜的劉姐說，我給你看著門口。
陸青檀說，不用，門口不用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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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裡。
她睡不著。
從床上起來，披了件衣服，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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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門板卸下一塊，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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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黑著。
對門修表鋪早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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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自己門口的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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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階上。
那兩個點。
那道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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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
多了一對新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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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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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她還看過。
那時候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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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去。
就著門裡透出來的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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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一對新點。
鉛筆的。
點得輕。
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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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老的那兩點，隔著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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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摸了摸。
墨粉干在台階上。
指尖帶下來一點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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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新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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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門板裝回去。
沒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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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裡，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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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六天。
想起自己白天跟人說，要出一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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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是什麼。
街坊聽見了嗎。
劉姐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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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師傅聽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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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點點的人，站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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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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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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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她開門出去。
先把那對新點，用手機拍了。
一張近的，一張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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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蹲下去，看那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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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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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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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點的位置，比舊的那兩點，往西邊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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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
回頭，看了看街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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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西頭，是往關林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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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屋。
給陳霜發了條消息。
**門口又點了。新的。往西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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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完，她站在櫃檯後頭。
抬手，把玻璃板底下那張地圖，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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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在燈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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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上頭那個半認出來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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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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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第六天，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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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她做了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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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件，去了古玩城。
找路長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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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長順正在收攤。
"陸姑娘。"
"嗯。"
"問你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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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林。"
"關林？"
路長順想了想。
"洛陽那邊。"
"嗯。"
"那地方我沒去過。"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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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行，沒人去過。"
"有。"
"誰。"
"早年有個跑洛陽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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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什麼。"
"記不清了。"
"現在呢。"
"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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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跑。"
"說是……"路長順壓低了聲音。
"出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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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不知道。"他說，"這種事，誰敢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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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是她把店裡的帳，清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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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客戶的名字。
欠的人情。
哪件東西，是誰寄在這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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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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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回不來，也好有人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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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把帳本合上。
壓在櫃檯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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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裡。
她又出去看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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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對新點。
還在。
沒添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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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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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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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
陳霜來了一趟。
進門說了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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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誰看著。"
"新師傅。"
"你哪天走。"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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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