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借據


  那天下午,店裡來了個客人。

  一個男人。

  四十來歲。

  夾著個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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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門先看了一圈。

  像是看店,其實是看有沒有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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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闆。"

  "我姓陸。"

  "陸老闆。"他把包往櫃檯上一放。

  "你給看看,這個能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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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打開。

  一隻筆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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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花的。

  圓的。

  外頭畫著纏枝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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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沒急著接。

  "哪來的。"

  "我爺爺的。"

  "你爺爺幹什麼的。"

  "教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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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把筆洗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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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看正面。

  再看口沿。

  最後翻過來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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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底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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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自己看的時候,看過底沒有。"

  "看過。"

  "什麼底。"

  "圓的。"

  "款呢。"

  "有個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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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款。"

  "大明什麼年的。"

  "你記不清。"

  "年頭久了。"男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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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把筆洗擱下。

  拿了放大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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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筆洗翻過去。

  對著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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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圈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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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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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順著圈足邊,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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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老闆。"

  "嗯。"

  "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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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東西。"陸青檀說。

  "嗯。"

  "值錢。"

  男人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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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多少。"

  "我說的是那半隻。"

  "什么半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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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把筆洗放回櫃檯。

  往他那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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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器身是老的。"她說。

  "那是好事啊。"

  "器身是老的,底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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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愣了。

  "底怎麼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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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把筆洗重新翻過來。

  "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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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指圈足。

  "這一圈。"

  "嗯。"

  "你看裡頭的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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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湊近。

  "看著挺好。"

  "好什麼。"

  "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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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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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這塊釉,跟器身上的釉不一樣。"

  她把放大鏡遞過去。

  "器身的釉,發青。圈足這塊,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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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白怎麼了。"

  "發白的是新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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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底下這塊是新補的。"

  "不是補的。"陸青檀說。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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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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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退了一步。

  "換的。"

  "對。"

  "換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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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自己再看。"

  陸青檀把筆洗倒著舉起來。

  "圈足和器身接的地方。"

  "這兒有一道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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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出來了。"

  "這是接的。"

  "原來的圈足沒了,換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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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舊的換舊的?"

  "換了老的。"陸青檀說。

  "那不還是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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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的,但不是一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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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有點糊塗。

  陸青檀把筆洗放下。

  "說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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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個改過的東西。"

  "原來的器身,是個殘的。"

  "底下沒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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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找一個老的圈足,安上去。"

  "安完了,再想法子讓兩樣看著像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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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活兒有講究。"陸青檀說。

  "講究什麼。"

  "講究到,一般人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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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的臉,慢慢白了。

  "那這……值錢嗎。"

  "改過的東西,行里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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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

  "那什麼。"

  "我拿它去押過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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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看他。

  "押給誰。"

  "一個放貸的。"

  "押了多少。"

  "二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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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給了?"

  "給了。"

  "給現錢?"

  "給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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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把筆洗往前推。

  "你把東西拿回來。"

  "人家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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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要了又不要。"

  "他說要重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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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明白了。

  "他看出來了。"

  "看出什麼。"

  "看出這是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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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還給我錢。"

  "先給一半。"陸青檀說,"是拿你當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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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意思。"

  "他先給你一半錢,把東西接過去。"

  "再找人做一份正經的鑑定。"

  "拿著鑑定,去別處做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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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大的。"

  "幾百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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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不說話了。

  他手撐著櫃檯,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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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是急了。"他低聲說。

  "急什麼。"

  "我店裡的貨全砸手裡了。"

  "進貨進了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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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欠了帳。"

  "欠了多少。"

  "三十萬。"

  "還不上,人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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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沒接話。

  她把筆洗拿過來,又看了一遍底。

  "這東西,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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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主意。"

  "拿它去押錢。"

  "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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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放下放大鏡。

  "你這隻筆洗,是別人塞給你的。"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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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這底。"

  她把圈足翻過來。

  "圈足裡頭被磨過。"

  "磨過怎麼了。"

  "原來的底款,被人磨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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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磨掉了。"

  "對。"

  "然後刻了個新的。"

  "刻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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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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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指了指款字。

  "你看這一筆。"

  "怎麼了。"

  "收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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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下這個'大'字,最後一捺,往上翹。"

  "真的款,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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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後刻的。"

  "刻的人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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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張了張嘴。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陸青檀說。

  "你要是知道,就不會來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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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這是被人騙了。"

  "從頭就被人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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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扶著櫃檯站了一會兒。

  脖子上的筋,跳了幾下。

  "陸老闆。"

  "嗯。"

  "這東西,我要不要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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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

  "還了,錢呢。"

  "錢你本來就沒拿到全的。"

  "那半也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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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跟人家說清楚。"陸青檀說。

  "說清楚。"

  "說你被人拿改器當了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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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信嗎。"

  "他不信,你就報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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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把筆洗包起來。

  包的時候,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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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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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老闆。"

  "嗯。"

  "我問你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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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你要出遠門。"

  "嗯。"

  "去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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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抬頭。

  "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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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人說的。"男人說。

  "這條街上,都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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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什麼。"

  "傳你要去西邊,找一個修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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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心裡咯噔一下。

  她什麼都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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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

  "你要真去西邊。"

  "嗯。"

  "關林那邊,有家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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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站起來了。

  "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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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叫什麼。"

  "你聽誰說的。"

  "放貸的那家說的。"男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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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什麼了。"

  "他說,關林有家鋪子,收這種'改過的老東西'。"

  "收去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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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去……"

  男人想了想。

  "收去,讓它們看著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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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完,推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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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上的鈴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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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青檀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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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裡還捏著放大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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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慢慢把放大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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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到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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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頭的天,慢慢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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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盯著櫃檯。

  櫃檯上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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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兜里那三張紙的照片,摸出來。

  攤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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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張缺角。

  一張紙條。

  一張取件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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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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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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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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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往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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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拿起手機。

  給陳霜發了一條。

  **有人在外頭傳我要往西。我沒跟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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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完。

  她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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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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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條街上。

  有人在傳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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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話的人。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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