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同車
車往西開。路兩邊是莊稼地,收過的玉米稈堆在田埂上,一堆一堆,黃著,風一吹,葉子嘩啦響。
車上人不多。陸青檀坐在中間,包放在腿上,手按著。這趟車不順,走一段停一段,每停一次,她都數一下上來的人。前頭坐著那對小兩口,兩個人頭挨著頭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說一陣笑一陣。老太太坐在前門邊上,籃子擱在腳邊,籃子裡是兩把蔥,她一隻手搭在籃沿上,像是怕人拿。
陸青檀沒回頭。她坐得直,眼睛看著前頭的路,耳朵留在後頭。後頭那個人,從上車起沒出過聲,連翻身都沒有。
車開了一個鐘頭,中途停了兩站。第一站上來個老頭,拎著個布兜,坐在陸青檀斜對面。第二站下去一個人。後頭那個,沒動。
老頭坐下,先看她一眼。」去關林。」
」嗯。」
」趕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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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走親戚。」
」算是。」
老頭把布兜往腿上一擱。」關林那廟會,一年兩回。三月一回,還有九月一回。」
」現在幾月。」
」快九月了。」老頭說,」你這會兒去,趕上九月那場。人多,擠。」
陸青檀心裡數了數。從收到信那天到今天,第五天。明天,是第六天。
」你去關林,找誰。」老頭問。
」找個修表的。」
老頭愣了一下。」修表的?關林有修表的。」
」你見過。」
」我小時候見過。」老頭說,」那鋪子在廟後頭。廟前頭是市場,鬧;廟後頭那條街,靜,沒幾個人去。」
」叫什麼。」
」不知道。」
」你不認識字。」
」認識。那塊牌子,字糊了。」
」糊了多少年。」
」我小的時候,它就糊了。」
」那鋪子裡的人。」
」老。」
」多老。」
」反正我記事起,就沒見它換過人。」老頭說,」我今年七十多了。」
老頭不說話了,靠著椅子閉了眼。陸青檀看著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字,想起那張單子。一個鋪子,一個鋪子裡的人,幾十年沒換。這話讓她心裡有點沉。她見過太多鋪子,開張,關門,換主家,快得很。能幾十年不換的,多半不是生意,是別的什麼。老頭說的那句話,她記下了——幾十年沒換過人。人也不換,招牌也不換,那這門裡守著的,就不是買賣。
車又開了一陣,老頭睡著了,鼻子裡有輕輕的動靜。到站前,他醒了。
」到關林了。」
」嗯。」
老頭拎起布兜下車。下車前,回頭跟她說了一句。」姑娘,那家修表的,別晚上去。」
陸青檀想問他為什麼,老頭下了車,混進人堆里了。
陸青檀慢慢地,從窗玻璃上往後看。玻璃上映著車廂裡頭的影子,糊,看不清人臉,只看出來一個輪廓。坐在最後頭,靠著窗,一動不動。她把手裡的包抱緊了一點。
又開了半個鐘頭。前頭那對小兩口靠著睡著了,老太太的頭一點一點往下垂。車廂里靜,只有發動機的聲音,悶悶的,走得久了,人困。
陸青檀從包里把那張地圖摸出來,攤在腿上。紙上畫著一條街,街角標著一個鋪子的位置。她低頭看那個半認出來的字。
雲。
她又把那張取件單的照片翻出來,壓在紙上。單號那一欄,三個數。6 2 8。她看了很久,看到眼睛發澀。
車過了一座橋,窗外是一條河,水是黃的,渾,橋很長。過了橋,地就不一樣了。土是黃的,房子矮下去,院牆是土打的,牆頭上長著草,草也黃。
前頭,售票的喊了一嗓子。」關林,快了。」
車上的人陸陸續續收拾東西。小兩口醒了,老太太把籃子往腿邊挪了挪。
就在這時候,後頭那個人站起來了。陸青檀的手按在包上,停住了。那人走到車中間,扶著頭頂那根橫杆,離她三步。她沒抬頭,眼角里看著。那人一隻手扶杆,另一隻手插在兜里,站得穩,不像趕路的人。
車進了鎮,路邊開始有鋪子。有賣香的,有賣紙錢的,還有幾家門口掛著紅布。再往前,有一片大棚子,棚子底下擺著攤。那大概是古玩市場。
車到站,門一開。一股熱風灌進來,混著香火味和土味。老太太先下,小兩口跟著。陸青檀站起來。那人也要下。兩個人一前一後,那人先下,腳步不急。陸青檀跟著下。
站台上,人散了。那人往鎮裡走,沒回頭。陸青檀站在原地,看著那人的背影。走了幾步,那人拐進一條巷子。陸青檀咬了咬牙,跟上去。
巷子不長,兩邊是土牆,牆頭上有幾根棗樹枝伸進來,枝條上掛著幾個紅透了的棗。走到頭,是空的。巷子出去是另一條街,街上有幾個人,兩個賣香的老太太,一個推三輪的。沒有那個人。
陸青檀在巷口站住,往東看了一眼,往西看了一眼。兩條街上,都沒有那個灰色的背影。她又往回走,走回站台。站台上也空了,那對小兩口走了,賣香的老太太還在,低著頭理香。
陸青檀把包放下,掏出手機。發之前,她先往四下看了一圈,站台,街口,那個賣香的攤子,才低頭給陳霜發了一條——到了。那個同車的,到站就沒了。
陳霜回得很快——什麼樣。
她打字——灰衣服。壓帽檐。一個人。全程沒出聲。
發完,她站在站台底下。風從鎮子裡吹過來,帶著一股香火味,還有一點炸東西的油氣,像是廟口有賣吃食的。她把手機收起來,背起包,往那片大棚子走。
走了兩步,她停住。回頭看那兩條街。街上人來人往。有一個穿灰衣服的,正低頭綁鞋帶。她看了兩眼。那人直起身,是個年輕人。不是他。
陸青檀轉過身,往古玩市場去。天不高,鎮子上頭,一層薄薄的雲,壓得低,看不出是要晴還是要陰。
她走進棚子底下,兩邊全是攤子。舊瓷,銅錢,破書。棚頂低,人在裡頭走得略低著頭。日頭從棚縫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照在攤上的東西上。頭一家攤子上堆著舊瓷,碗、盤、罐摞在一起。陸青檀掃了一眼,大半是新仿。第二家是一串一串的銅錢,用麻繩串著。第三家是一堆破書,書頁發黃,卷著邊。
有人喊她。」哎,看看這個。」一個攤主舉著一隻小碗。」老貨。」
陸青檀看了一眼,碗底一個方款,釉亮。」新的。」
」你都沒細看。」
」看了。」
」哪兒新。」
」底款。寫得太正了。」陸青檀說,」真的都歪。」
攤主笑了笑,把碗收回去,嘴裡念叨了一句」眼真毒」,聲音不大,像說給自己聽。
再往前,棚子底下人來人往,有背著手的老頭,有拎著包的外地人。一個攤主抬頭看她。」看點什麼。」
」我找人。」
」找誰。」
」找一家修表的。」
那攤主想了想。」修表的。有。往後頭。」
」'雲記'?」陸青檀試著問。
攤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停了一下。」你找雲記。」
」嗯。」
攤主低下頭,手裡摸著一枚銅錢。」從這兒往前走,走到頭,左手,有一家。」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陸青檀,看著手裡那枚銅錢,像是把話從嘴裡放出來,就不管了。
」謝謝。」
陸青檀往前走了。走出兩步,她聽見後頭那攤主輕輕說了一句。」這麼多年了,還有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