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關林
市場走到頭,有一道矮牆。牆那邊,是廟的後身。紅牆,琉璃瓦,檐角上掛著鈴。風一過,鈴響,響得很輕,一聲,拖著尾,落在街上。
陸青檀站住,看了一會兒。廟牆很高,牆頭上瓦片一層壓著一層,壓出很深的影子。貼牆根的地方,嵌著一塊碑。碑上刻著字。她走過去看,碑上寫的是哪年重修的,年代不算遠,一百來年。
關林。
她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地名。書上說,關林埋的是關公的頭,墳在這兒。她想起洛陽鎮,想起老侯那間鋪子,想起」清遠齋」那塊木牌。那回,木頭上的字,也是糊的。北邊一個小鎮,西邊一個鎮,隔著幾百里,一股味道。
攤主說的」往後頭」,就是這兒。市場在廟前,修表的鋪子在廟後。陸青檀繞過那道矮牆。
廟後頭是條背街。背街窄,一邊是廟牆,一邊是低矮的平房。牆上貼著幾張告示,邊角都卷了,上頭的字被雨泡得看不清。街上沒什麼人,一個賣水的推著車過去,車上的塑料桶磕得咣當響,響遠了,街又靜下來。
她往前走。她數門牌,也數別的:哪家門口晾著衣裳,哪家窗台上擺著花盆,會過日子的人家,一眼看得出。左手邊第一家是間民房,門口拴著一隻狗,趴著,不理人。第二家,門關著,門口有把破椅子,椅子上落著灰,灰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像是有人坐過,又走了。她數到第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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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臉不大,三間房那麼寬,其實就一問門。門是老式的,上下兩塊木板拼的,木頭的色被雨淋成了灰黑。門框上頭釘著一塊牌子。木牌不大,一拃長,上頭的字是刻的,刻得很深。可年頭久了,字的溝里積了灰,又被雨泡過,字跡發黑,糊成一團。
陸青檀站遠了一點,仰著頭看。第一個字,認得出。
雲。
第二個字,筆畫多。看輪廓,像」記」。
雲記。
她心裡落下一塊石頭。就是它。找了這麼多天,單子上的字、圖上圈的點,落到眼前,是一塊糊了的木牌。她忽然覺得,越走到近處,話就越少。
她退回半步,把這塊牌子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牌子的右角缺了一塊,缺的地方顏色淺,是新崩的。她抬手,在那塊缺角上輕輕摸了一下,指甲底下一層木屑。新崩的,近來崩的。
她低下頭,看門口的地。地上的土被人踩過,有一串腳印從門口往東去,鞋印不深,是人慢慢走出來的。還有幾道掃過的痕跡,掃得很乾淨,從門裡掃到街上。門口的台階上,擺著一雙布鞋。布鞋,舊的,鞋跟磨歪了。
有人住。
門口那雙布鞋她看了兩眼,鞋面上有一塊補丁,針腳密。住這兒的人,會補鞋,會掃地,會把門口收拾乾淨,就是不開門。
她上前,抬手敲門。叩,叩,叩,三下。門裡頭沒動靜。她又敲,這回重了些。還是沒動靜。她把手掌貼在門板上,門板是涼的,涼氣順著掌心往上走。門後頭沒人應,也沒人動。
她退開半步,看著那扇門。過了會兒,她把手放上去,推了一下。門沒動。沒插栓的聲音,是插著的,從裡頭插著。
她把手收回來,退開一步,看那扇門。門板上,有幾道劃痕,橫的,不深。門縫裡透出一股味,說不清是什麼味,有點煤油味,有點鐵鏽味,是幹活的人家才有的味道。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退到對面的牆根下,靠著牆。
天慢慢往西斜。廟後頭這一條背街,安靜,只有廟檐上的鈴一直在響。她沒走。她等信息。做她這行的,等是常事。等一個物件轉手,等一個攤主開口,等一塊釉色在光底下顯形。只是這一回,等的不是東西,是個人。
太陽往西邊去,廟後頭這條背街安靜得很。她靠著牆,把包放在腳邊。街上沒什麼人過,一個騎車的馱著一筐菜過去,一個小孩追著一隻雞跑,跑到街那頭,又跑回來。她看著這些,想著自己怎麼就站在這兒了,一個修表鋪的門前,一條誰都不來的背街。要從一張單子起,一張別人替她填好的單子。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左手虎口那層繭,是拿放大鏡和刻刀磨出來的,硬得像一塊舊牛皮。這繭,這些年沒退過。她想起老侯,想起老侯說過」等一個人」。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那個人是誰。鋪子裡那些不走的表,月份板上那兩個點,還有那句」表在。人未。」——這些東西在心裡堆著,堆成了一小摞,可她就是翻不到底下那塊磚。
旁邊那家的門開了,出來一個婦女,端著盆水。婦女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找雲記。」
」嗯。」
婦女把水潑在牆根,水在土上洇開一片深色。」等多久了。」
」一個鐘頭。」
」沒人應門。」
」裡頭有人。」婦女說。
」有人。」
」那怎麼不開。」
」老頭不愛開。」
」為什麼。」
婦女沒答。她端著空盆,看陸青檀一眼。」你從哪兒來。」
」市里。」
」找一個修表的。」
」嗯。」
婦女想了想。」這鋪子,我住了三十年,就沒見它斷過。」
」斷什麼。」
」香火。」婦女說,」就是它一直開著。」
」誰進過。」
」沒幾個人。」
」那它開著幹啥。」
婦女搖搖頭。」不知道。」她端著盆往家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敲門的時候,先說一句。」
」說什麼。」
」就說——」婦女想了想,」就說'看表'。」
陸青檀愣住了。」看表。」
」對。」
」誰教你的。」
」老太太教的。」
」什麼老太太。」
」以前住這兒的。」婦女說,」她走的時候說,有人來,就說這倆字。」
」什麼時候走的。」
」記不清了。十幾年了吧。」婦女進門去了,門關上。
陸青檀站在牆根下。看表。她想起那張紙條——別找老侯,看表。
等到日頭偏西,門裡頭終於有動靜了。有人咳,然後是腳步聲,慢慢的,從屋裡往門口來。門閂被從裡頭抽開。吱呀一聲,門開了一條縫。
一隻眼睛,從縫裡看著她。
」找誰。」
那聲音很啞。
陸青檀站直了,把那張取件單的照片舉起來。她沒有先開口。有些話,得等對方先看見東西,再說。門後的那隻眼睛落在照片上,不動了。過了很久,門縫慢慢開大了一點,露出半張臉。
是個老頭。頭髮白了,臉瘦,顴骨高。眼睛不大,眼皮往下耷。穿一件藍布褂子,褂子洗得發白,袖口卷到小臂。那手扶著門框,指節發青,虎口那兒一層厚皮。
陸青檀看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那隻手是拿工具的,幹活的手,跟她自己左手虎口上那層繭,一個樣子。
他盯著陸青檀,盯了很久。她也沒動,站著,讓他看。她知道這一眼是什麼意思——認。認這個人,是不是該來的那個。過了半晌,他把門又掩了一下,只留一道縫。
」你從哪兒來。」
」市里。」
」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
老頭不說話。他往街上掃了一眼,東邊,西邊,又往廟牆那頭看了看。街上沒什麼人。他這一掃很快,可陸青檀看出來,他不是隨便看看,是在數。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她手裡那張照片上。
」這單子。」
」誰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