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窯下
她在窯口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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窯口上頭那一圈磚,她一塊一塊看過去。刻著號的,數出七八塊。都是一個圈,一道橫,一道彎。
每一塊都刻全了。
刻得不深。可刻得很勻,深淺差不多,像同一隻手上的功夫。
不是一個時候刻的。
有的磚,邊角被風吹日曬磨圓了,那是很早年刻的。有的磚還算新,稜角都在。
她伸手,摸了摸最新那一塊的刻痕。溝里還有一點**。指腹一抹,**沾上來。
近來刻的。
刻全了。
她心裡把這三個筆畫默了一遍。圈,橫,彎。她認得。在老侯的鋪子裡見過,在洛陽的老窯上見過。刻全的,是認。
七八塊。這一面窯口上,認了七八回。
她把手在衣角上蹭了蹭,然後繞著窯走一圈。
腳底下是硬土,草被踩得貼地。靠窯這一圈,土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細灰,像剛掃過,又落了新的。
窯是一個土丘。丘不高,也不規整,是幾百年一爐一爐堆出來的。丘頂一根煙囪,早不冒煙了,磚縫裡長出草,草是枯的。丘的半腰開著一個口,口朝南,不高,得彎著腰才進得去。口裡頭是黑的,望進去什麼都看不清。
她往裡探了探。一股涼氣出來,帶著土味,撲在臉上,壓得人不想退。
裡頭太靜了。靜得她一開口,自己都覺得突兀。
她沒急著進。先在門口站著,等眼睛適應。
過了會兒,才看清。
窯膛不大。可往裡走兩步,頭頂還是夠不著,手舉起來也碰不到頂。這窯的膛收得窄,燒起來省柴,也難燒勻。
從口往裡是一段斜坡,坡上去是窯室。窯室地上鋪著一層砂,白的。白砂上有幾處平的印子,像放過東西。砂面上還有幾道掃痕,從里往外掃。
她數了數。三處。
三處平的。靠里一處,偏外兩處,離得不遠。
她沒動,把位置記住了。
三處都平,邊緣收得齊。這是放過東西壓出來的印,不是隨手擱的。放的什麼,已經拿走了。走的時候,還順手把砂抹平了。
土丘另一邊還開著一個小口,比前頭那個小,像是出灰的。口底下堆著東西。
她走過去。是一堆灰,燒窯落下來的灰,攢了不知多少年。
灰堆上頭,蓋著一層土。
不是灰,是土。
新蓋的土。
蓋得不勻。邊上松,中間實,像有人往下按過。土的顏色也比旁的淺,是別處取來的。
誰把灰堆蓋起來,還按了按。
她蹲下來,看那層土。土底下壓著東西,壓得挺實。她伸手,扒了兩下。是磚。碎磚。
不是隨手扔的。是整整齊齊碼著的,一塊挨一塊,大概一人多寬的一塊範圍。
她站起來,看那一堆灰。灰堆邊緣被收拾過,像有人拿掃帚划過,把邊收齊了。
她往旁邊的地上看。地上有一條小路,從灰堆邊上繞過去。路是踩出來的,草都沒了,露出硬土。
路的一頭,通到窯後頭。
她順著小路往後走。
窯後頭,一片空地。空地背風,土是乾的。
空地上擺著一排東西。
她走過去。是匣缽。燒瓷用的匣缽,一個個摞著,摞了半人高。匣缽是舊的,有的裂了,有的缺了角。裡頭是空的。
她看了兩眼。匣缽上有一層灰。灰是新的。她把指頭按上去,指頭上沾了一點。
這一排,常有人擦。
灰是浮的,手一按就沾。可匣缽的沿口是亮的,一圈一圈,被抹出來。擦的不是灰,是沿口那圈土。
擦的人不圖乾淨。是讓這一排看著像沒動過。
她繞著這一排走了一圈,走到最裡頭那個。
最裡頭那個,跟別的不一樣。別的都是空的,這一個上頭蓋著一塊板。板是木頭的,壓得平平的。
她伸手,把板揭開。
裡頭墊著一塊布。布是粗的,洗得發了白。布上躺著一片瓷。
一片碎的,不大。
她拿起來,就著光看。白釉。胎厚。斷口是老的,邊上一層黃,不是新斷的。
她把瓷片翻過來。底上有一塊沒上釉的地方,那兒刻著東西。
一個圈。一道橫。一道彎。
刻全了。
她把瓷片捏在手裡,捏得緊。
這一片,跟她在洛陽老窯見到的素坯,跟柯敬之那片素胎,跟清韻閣櫃檯上那隻白瓶——一個路數。
不是像。是一樣的東西。
她把瓷片又舉起來,對著窯口的光看斷面。釉薄,聚在口沿,往下流了一道,流到一半停住。
她再看胎。胎厚,摻的料粗,指頭一搓,有點利。這種胎,只能燒粗器。能在這上頭刻記號的人,心裡清楚這一點。
拿它當"認",是認粗東西。粗東西才經得住埋,經得住傳。
她把瓷片放回匣缽,蓋上板。布的四角抻了抻,把原來的樣子恢復回去。
然後她站在那一排匣缽跟前,看了很久。
最裡頭這一個,是留著的。留著給誰看,她不知道。
這口窯,在關林西邊四十里。跟洛陽的老窯,跟城南的修表鋪,是一條線。
風從窯後頭過來,土腥味一陣一陣。她攏了攏衣服,往前頭那間土屋走。
土屋離窯不遠,就在窯邊上。
屋是土屋,矮,就一間。屋頂上壓著幾塊磚,怕風掀。門是木的,舊,半掩著。
她站在門外。屋裡沒動靜。門縫裡透出一點光——天還沒黑。
她往前一步,敲了兩下門。
叩。叩。
屋裡沒應。
她又敲。這回,裡頭有動靜了。很輕的一陣,像是有人把什麼東西往底下塞。
然後。
門往裡開了一點。
一隻手扶著門框。手上都是黑。
一個老頭站在門裡。個子矮,背駝。臉上一層黑灰,只有兩道眉是白的。
他眯著眼看她。看了很久。
門開著,屋裡露出小半間。一張矮桌,一條長凳。牆角堆著幾個瓶子,黑乎乎的,看不出釉色。牆上釘著一塊木板,掛著幾樣舊家什。
屋裡有股窯灰味,底下壓著一點柴火味。
老頭的年紀看不出來。白眉毛,臉是黑的。不是曬黑的那種,是被窯灰常年熏出來的。身上的褂子也是黑的,手更黑。
那隻手扶著門框。指節粗。
陸青檀看著那隻手。
那不是一雙看窯的手。
是一雙做東西的手。
跟修表的手不一樣,跟捏泥的手,也不一樣。
她沒問,先看人,後問話。
這一雙,是常年握著什麼的,虎口和指腹的皮厚,指尖卻穩。
她把這雙手記下了。
這樣的手,她見過一雙。老侯的。老侯捏鑷子捏了幾十年,指腹磨得發亮,捏什麼都穩。可老侯的手是軟的,是修的手。這一雙硬,是做的手。
"你找誰。"
聲音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陸青檀看著他。"我找看窯的。"
老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看窯的。"
"是我。"
他把門又開大了點,側過身子,像是讓她看得更清楚些。
門裡那點光,落在他的白眉毛上,一閃,又暗下去。
"你從哪兒來。"
"關林。"
老頭的手,停在門框上。
"關林。"
他念了一遍。然後把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姓什麼。"
陸青檀愣了一下。
"我姓陸。"
老頭沒動。他站在門裡,看了她很久。
陸青檀沒催他。兩個人就在門口站著。
風從窯後頭繞過來,把門上搭的一塊破棉簾吹得晃。帘子角上一截線,脫了,在風裡飄。
最後,他往後退了一步,讓開了門。
他沒說別的。過了會兒,才吐出兩個字。
"進來吧。"
"往西來的,都得進來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