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四十里
往西四十里。
這段路,沒有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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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檀買的是小巴的票。一天兩趟,早一趟,晚一趟。賣票的說,錯過頭一趟,就得在這兒乾等一下午。
"去哪兒。"
"窯下。"
賣票的看她一眼。"窯下?"
"嗯。"
"上那兒幹什麼。"
"找人。"
賣票的沒再問,撕了張票給她,票根壓在票夾里。
車是舊的。座位上的布磨得起了毛,坐上去扎腿。窗戶搖不嚴,一顛就漏風。她挑了個靠後的座,背包放在腿上。
上車的人不多。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睡著了,頭歪在她肩上。兩個拎蛇皮袋的男人,袋子沉,往過道一放,堵了半條路。還有個老太太,提一籃子雞蛋,一隻手一直護著籃子沿。
車出鎮,往西。
路開始顛。兩邊的地越來越平,房子越來越矮。到後來,地里看不見人影,只有一道道幹了的溝,溝底泛著白。
開了半個鐘頭,前頭上來一個婦女。四十來歲,拎一兜子菜,車廂里就她身上有股青菜味。她在陸青檀前頭坐下,菜兜擱在腳邊。
車過一道坎,顛得厲害。婦女扶住前座的靠背,自己嘀咕。
"這路,多少年也不修。"
陸青檀沒接話。
婦女回過頭,看她。"你也去窯下。"
"嗯。"
"走親戚啊。"
"算是。"
婦女打量她,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停。"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
"那你上窯下幹什麼。"
陸青檀想了想。"看看窯。"
婦女笑了一聲,那種沒多少笑意的笑。"窯有什麼看的。早停了。"
"停了。"
"停了。"婦女說,"我小的時候還燒呢,一爐一爐的。後來就不燒了。"
"為什麼不燒。"
"誰知道。"婦女說,"反正停了幾十年了。"
陸青檀問:"窯上還有人?"
婦女看她一眼,看得比剛才久。"你怎麼知道窯上有人。"
"沒人,窯就塌了。"
婦女愣了一下。"……也是。"
她轉過頭去,看著前頭。過了會兒,又轉回來。
"窯上住著個老頭子。看了好些年窯了。"
"姓什麼。"
"不知道。"婦女說,"村里人都叫他'看窯的'。"
陸青檀把這一句記下了。
"大姐。"
"嗯。"
"看窯那老頭,看多少年了。"
婦女想了想。"我嫁過來的時候,他就看著。"
"你嫁過來多少年。"
"二十多年了。"
"他一個人。"
"一個人。"
"沒兒沒女。"
"沒聽說有。"
"那他吃什麼。"
"村里給送。"婦女說,"輪著送。也沒人說要攆他走。"
"為什麼。"
婦女沒答,手在菜兜上按了按。"反正就那麼著,"她說,"誰也沒動過那口窯。"
陸青檀在心裡把這幾句過了一遍。
"大姐,村里人家多嗎。"
"不多。年輕人都出去了,剩下老的。"
"窯下以前出什麼。"
"出碗,出罐子。"婦女說,"家家都用窯里的東西。現在誰還用。"
"老碗還在?"
"在。"她說,"誰家沒幾隻。用慣了,捨不得扔。"
車接著往西。
路邊的樹越來越少。地頭上偶爾看見一截斷牆,牆根堆著碎磚。她靠著窗,看這些東西往後跑。
從收到信那天算起,到今天,六天。到了關林,取表。表後蓋里夾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往西四十里。她摸了摸兜,紙還在。又摸了摸內兜,那隻空殼也在。
一樣是話。一樣是殼。
她想起嚴師傅換殼的時候。想起老頭說"有些門,開了就別關"。也想起老侯那兩個字——別找。
車顛了一下,她的額頭碰到窗玻璃。不疼。她沒睡,一直看著窗外。
四十里。鄭遠明三年前寫的。
前頭是個小村口。
上來一個老頭。六七十歲,戴頂舊布帽,上車掏錢買票,跟賣票的搭了兩句。
"今兒這趟,就這幾個人。"
"少了。"賣票的說。
老頭往後走,在陸青檀斜對面坐下。兩手擱在膝蓋上,人很瘦。
車開動。又走了會兒,陸青檀開口。
"大爺。"
老頭抬頭。"嗯。"
"前頭是不是窯下。"
"是。"
"這條路,除了我,還有別人去窯下嗎。"
老頭想了想。"有。"
"什麼時候。"
"就在前陣子。"老頭說。
陸青檀坐直了。"前陣子。"
"嗯。"
"什麼樣的人。"
"一個老頭。"老頭說,"六十來歲,背個舊包。"
"他上窯下幹什麼。"
老頭看她一眼。"他沒說上窯下。"
"那他說什麼了。"
"他問路。"
"問哪兒。"
老頭伸手,往前頭指了指。"他問我,窯下有沒有個修表的。"
陸青檀的心跳了一下。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不知道。"老頭說,"他就沒再問。"
老頭頓了頓,又說:"那人問得細。"
"怎麼個細法。"
"他問,窯下有幾戶人家,誰家一直在這兒住,誰家是新來的。"
"你怎麼說。"
"我哪記得住那些。"老頭擺手,"我就知道這條路。"
"後來呢。"
"下車了。"
"在哪兒下的。"
"窯下。"
車往前開。
窗外的地,平得沒有邊。
陸青檀把手伸進兜里,捏住那張小小的紙。紙上寫著三個字。往西四十里,末尾兩個字是:窯下。
車又走了兩站。
前頭出現幾間房。
煙囪。矮矮的一座。
"窯下到了。"賣票的喊。
陸青檀站起來。
車停。她下車。
腳踩在土上。
回頭看,車走了。村口就剩她一個人。
前頭,是一座土坡。坡上立著一根煙囪。
煙囪不冒煙。
她拎著包,往前走。
土路是硬的,踩上去浮著一層土。兩邊的院牆是土打的,牆頭上壓著幾塊磚,磚縫裡長著枯草。
有一家的門開著。門口坐個老太太,擇菜。
老太太抬頭看她。"找誰。"
"看看窯。"
老太太"哦"了一聲,低下頭,接著擇菜。
陸青檀走了兩步,又回頭。
"大娘,坡上那窯,有人看著?"
老太太手裡不停。"有。一個老頭。"
"他在的時候,窯里有火嗎。"
"沒有。"老太太說,"火早滅了。他就掃掃地,看看灰。"
說完,把一根黃葉掐下來,扔進腳邊的筐。
陸青檀往坡上走。坡不長,坡上的草長得枯,一腳下去沙沙響。
走到坡頂,她回頭看了一眼村。幾間房,一條土路,一個煙囪。
再往前,是窯。
煙囪立在那兒。底下是一個土丘,土丘上開著一個口。
口是黑的,像一張嘴。
她走近了。
窯口前有一片平地,收拾得乾淨,一點雜草沒有。
她站住,看著那片平地。
有人掃過。掃得很勤。
她低頭看地上的土。土是實的,被人踩得發亮,發亮的地方連成一小片。
這一片,天天有人走。
她退開兩步,看整面窯口。刻號的不止這一塊磚。旁邊幾塊上也有,只是淺,被煙燻色蓋住,遠看就是一道道的黑。
有人刻了很多年。不是一個晚上刻出來的。
她抬起頭,看窯口上頭的磚。磚是老的,上面黑一層,是燒出來的煙燻色。
有一塊磚上刻著東西。
她往前湊了湊。
刻的是一個圈。
一道橫。
一道彎。
圓圈。橫。彎。
她伸出左手,指腹在磚面上壓了壓。刻痕里嵌著灰。邊上那幾道老的,已經和磚吃在一起,摸不出棱。可這一塊的溝底,還留著一層沒落盡的細**。
新刻的。或者說,近來有人刻過。
她收回手,在褲子側面蹭了蹭。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