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傳家的碗
窯下村就七八戶人家。
房子都在坡根下頭,一家挨一家,中間隔著矮牆。誰家院裡有棵石榴樹,誰家的狗拴在門口,一眼就看得清。
中午,一戶人家的門口,圍了幾個人,吵。
陸青檀從窯上下來,路過。
一個婦女坐在地上,手裡捧著一隻碗。旁邊一個男人站著,臉漲得通紅。
"咋了。"陸青檀問邊上一個老太太。
"她家的碗,讓人換走了。"
"換碗。"
"唉。"老太太說。"前陣子來個人,收舊貨的。收著收著,就收到她家。"
"那人什麼模樣。"
"瘦。"老太太說,"戴個帽子,看不清臉。"
那婦女懷裡那隻碗,是新的,釉亮,亮得晃眼。
男人一腳踢開門口的小板凳,板凳翻了個面。圍觀的人往後讓了讓,沒人勸。
"我早說那人不地道。"
"你說了?"婦女抬頭。"你收人家五十塊,還說痛快。"
男人不吭聲了。他手在褲兜里掏了掏,沒掏出什麼,又放下。
陸青檀蹲下去。
"大嫂子。"
"嗯。"
"你原來那隻碗,什麼樣的。"
婦女抹了把臉。
"老碗。我婆婆傳下來的。"
"什麼色。"
"白的。"
"底上呢。"
婦女想了想。"有花。"
"什麼花。"
"看不出來。"婦女說。"像仨東西。"
陸青檀心裡一動。
仨東西。圓的,橫的,彎的。這幾個筆畫,她在窯口前站了那麼久,一塊磚一塊磚看下來的。這回從一個村里婦女嘴裡說出來,她心裡落了一下。
"圓不圓。"
"圓。"
"還有呢。"
"還有一道橫。"
"還有一道彎。"
婦女愣了。"你見過。"
陸青檀沒答。
她看婦女懷裡那隻碗。新的。拿到亮處,看底。
碗底有個款。印的。
她拿指甲,颳了一下款。釉掉了一點,底下是白的。底釉白得發青,是新瓷常見的白。老碗的底,暖,發米黃。
新燒的。批量出來的。
"這種碗。"陸青檀說。"釉面太勻了。真的老碗,釉上有開片,有窯裂。這隻,什麼都沒有。"
"那……"婦女看著手裡的碗。"那不就跟新的一樣。"
"就是新的。"
她說得很平。婦女的臉白了一下,把碗往懷裡攏了攏,像是不知道這碗還該不該抱。
陸青檀把碗翻過來,又看了一遍底。底上的款是個方框,框裡幾個字。她認得那款,是本地一個瓷廠幾十年前的老款,現在還在用。
"這碗,是窯下瓷廠出的。廠子早黃了。可那廠的老模具,還在別人手裡。"
"誰手裡。"
"不知道。"陸青檀說。
這話是真的。模具在誰手裡,她不知道。可有人用了那套模具,她對得上——碗的款、胎的厚薄,跟窯下瓷廠一個樣。廠黃了,模具流出來了。誰拿它做新碗,誰就欠著這一筆。
她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土。
"那人的車,什麼顏色。"
"藍的。"
"車牌呢。"
"沒留意。"男人說。
"車斗上呢。"
男人想了想。"蓋著帆布。"
"帆布上呢。"
"什麼也沒有。"
陸青檀點頭。她沒再多問車的事。車是幌子,收碗才是正事。
她往西頭走。村裡的土路窄,兩邊的牆根下,堆著幾家不用的舊缸。
走到老張家門口。門關著。她敲了敲。
一個老頭開的門。
"你找誰。"
"問個事。你家是不是也賣了一隻老碗。"
老頭臉一沉。"賣了。"
"多少錢。"
"八十。"
"碗呢。"
"說是有年頭,值錢。"
"那隻碗,你記得什麼樣。"
老頭回頭看了眼屋裡。屋裡的門帘掀著,能看見一張方桌,桌上擺著他和老伴的碗。兩隻有沿的粗碗,什麼記號也沒有。
"白的。"老頭說。"底上有東西。"
"什麼東西。"
"我不會說。"
"你比劃一下。"
老頭伸出一根指頭,在門上畫了一下。他畫得很慢,先畫圈,再補橫,最後那道彎畫歪了,用袖子抹了,重畫。
一個圈。然後一橫。然後一彎。
陸青檀看著那個記號。跟窯口磚上的,一樣。
"那隻碗。"她說。"是這窯里出的。"
"你咋知道。"
"底上有記號。"陸青檀說。"這窯里出的東西,底上都刻這個。"
老頭把門開大了點。"你是幹啥的。"
"看窯的。"
老頭看她一眼。"看窯的姓啥。"
"我姓陸。"
老頭把門,又關上了一點。
"那人也是這麼問的。"
"問什麼。"
"他問。"老頭把門一合。
"看窯的,是不是姓陸。"
門關上了。門軸響了一聲,然後是插銷的聲音。插銷是鐵的,鏽了,卡了兩下才插到底。
陸青檀站在門外。風從坡上刮下來。
她站了一會兒。
"那人。"她隔著門問。"什麼時候來的。"
門裡沒應。過了會兒。
"跟你前後腳。"老頭說。
她轉過身,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她站住,掏出手機。信號只有一格。
她等了等,給陳霜發了條簡訊。
窯下有人。前幾天剛來過。問"看窯的是不是姓陸"。
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她本來還想加一句"當心",想了想,沒加。
發出去。簡訊轉了半天,才發走。
她把手機收起來,回頭看那口窯。坡上的煙囪,立著,不冒煙。天陰著,窯看著比早上小了一圈。
她往窯上走。走到半坡,停住。
地上,有一道車轍。新壓的,兩行,輪子寬。
她蹲下來看了看轍印。胎紋裡帶著泥,是雨後走的。和村口那道,是一輛車。
她又折回村口。
"那人是開著車來的。"男人說。
"什麼車。"
"小貨車。"
"幾個人。"
"一個。"
"他收舊貨。"
"收。"男人說。"專收碗。"
"收了多少家的。"
男人看那老太太。老太太搖頭。"不知道。"
"他挑。"
"挑什麼。"
老太太想了想。"他不看碗。翻過來看底。"
"看底的時候,他還拿指頭摸。"男人接了一句,"摸完才說價錢。"
陸青檀站起來。
"挑底上有東西的收。"她說。
老太太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那男人湊過來。"你懂這個。"
"懂一點。"
她其實不止懂一點。可這話,不用跟村里人說。
"那你看看。"男人說。"她那隻碗,還找不找得回來。"
陸青檀沒馬上答。
她問婦女:"他收碗的時候,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老碗好。"婦女說。"說現在沒人用老碗了。"
"他還收了別人家的沒有。"
"收了。"婦女說。"西頭老張家也收了。"
陸青檀看著那條土路。
"他什麼時候來的。"
"前頭十天吧。"
"還來不來。"
"說還來。"婦女說。"說還有幾家沒收。"
陸青檀把那隻新碗,拿起來,掂了掂。
"這碗,你別扔。"
"留著幹什麼。"
"留個憑據。"
她把碗還給婦女。從兜里摸出手機,拍了兩張。
"大嫂子。"
"嗯。"
"他再來,你就說,碗讓人看過了。"
"他一聽就明白?"
"他要是明白,就不會再來收這家的碗。"
婦女愣愣地看她。"啥意思。"
"他懂。"陸青檀說。
說完,她往村西頭走。
婦女在身後叫了一聲,大概是問她的名字。她沒回頭。
身後那幾個人的說話聲,慢慢遠了。
她沒停。日頭偏西,坡上的煙囪影子拉長。她得趁天沒黑,趕回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