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舊貨販子
車是下午來的。
來之前,她在窯上已經待了大半天。
藍的。小貨車。車斗上蓋著帆布,帆布上什麼也沒有。
車停在村口,下來一個男人。三十來歲,瘦,拎著一個布袋。布袋看著不輕,他拎的時候身子往一邊偏。
陸青檀在窯上看下來的。她沒下去。
她在窯口的土坡上坐著,看得清村口那塊空地。車停的位置,正對著村口那棵老槐樹。
那人先去了東頭。三家,他進去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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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往西頭來,一戶一戶地敲門。他敲得客氣,敲三下,退半步,等人開門。
敲到老張家門口,門沒開。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門縫裡黑著,裡頭一點動靜也沒有。
他抬手想再敲,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人站了會兒,走了。
陸青檀從坡上下來。下坡的草茬子硬,紮腳。
她沒等他,在村口那輛車邊上,站著。
那人回來的時候,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買碗。"陸青檀說。
那人上下看她。"你誰。"
"昨天那家的碗,是讓你換走的。"
那人把布袋往肩上一提。"你說話注意點。"
他往前走了兩步,想從她旁邊過去。
陸青檀沒讓。她往車頭前站了站,堵住他的路。
"那隻碗。"她說。"底上有記號。"
那人的腳,頓了一下。
"什麼記號。"
"你收的碗,都帶記號。"
那人臉沉下來。"你到底是誰。"
他說著,手在布袋的帶子上繞了繞,繞緊了。
陸青檀沒答。她把手機拿出來,翻出一張照片。是新碗的底。
照片是昨天拍的,逆光,底上的款看不太清。她把屏幕轉過去,對著他。
"這隻碗,市價三塊。"她說。"你給人家五十。"
那人盯著她。"你想幹什麼。"
"你收的碗,往哪兒去。"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那人沒答。他想繞開她。
陸青檀往前一步。
"你收了十幾家的碗。一隻真的沒留下來。"
她說得平。可心裡在數:昨天一家,老張一家,加上他車上這三隻,起碼三家。
那人的眼神,變了變。
"你懂行。"
"懂一點。"
那人把布袋,往地上一放。布袋落了地,悶響一聲。
"不是我要換。"他說。
"那是誰教你換的。"
那人沒答。
陸青檀看了看他腳邊那個布袋。布袋鼓著,裡頭有東西。
"你給我看看。"她說。
那人不動。
"你要是不給,我就報警。"
那人猶豫了一下。他先看了看村口,又看了看坡上,才把袋子口鬆開。
裡頭是碗。三隻。用舊報紙,一個個包著。
報紙是舊的,邊角發黃。她翻了兩下,沒翻出日期。是有人特意挑過的報。
陸青檀拿了一隻出來,拆開報紙。一隻白碗。新的。
她把碗翻過來。底上,刻著記號。
那三筆,圈畫得不圓,橫拉得不直,彎有一段是斷的。刻的人手不穩。
"這記號,是刻上去的。不是原來就有的。"
她拿指甲,摳了摳刻痕的邊。溝邊上,有一圈很細的崩口。
崩口是白的,沒被灰填過。她又在碗身上找了一遍,沒找到第二處。
新的刻痕,邊上就有崩口。老刻痕,邊被磨圓了。
"這記號,是這幾天刻的。"
那人不說話。
"你們收老碗。收了,在底上刻號。刻完了,再當'有記號的老貨'賣出去。"
那人低下頭,腳尖把地上一塊小石子撥來撥去。
"我只刻。"他說。"刻完了交上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布袋,不看她。
一個只管刻號的人,字都刻得歪。可他說"上頭"兩個字的時候,嘴閉得緊。
"誰讓你刻的。"
"上頭。"
"那是誰要換。"
那人往四邊看了一眼。村口沒人,老槐樹底下一條狗在睡著。
"我只管收。"
"收給誰。"
"上頭。"
"上頭是誰。"
那人搖頭。"我不知道。"
"你怎麼交貨。"
"有人來取。"
"什麼時候。"
"送到地方,就行。"
"送到哪兒。"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
"關林。"
陸青檀心裡,落下一塊。
她沒往下追問。有些話,問急了,人就縮回去了。
關林。她從關林來。繞了四十里,線頭又繞回去了。
"關林哪兒。"
那人頓了一下。這一頓,比剛才哪一次都長。
"一個鋪子。"
"什麼鋪子。"
那人搖頭。"我沒進去過。"
"你送到了,交給誰。"
"有人在門口等著。"
"什麼樣的人。"
"瘦。"
"右肩塌。"
陸青檀的呼吸,慢了一下。她沒讓對面的人看出來。
"你怎麼聯繫他。"
那人想了想。
"我不聯繫他。"
"那你怎麼知道什麼時候送。"
"有個號。"
"什麼號。"
那人伸出手。指頭在車幫的灰上,畫了三個數。畫完,隨手抹了。
6 2 8。
陸青檀把這個數記住了。
六二八。三個數,她在關林聽過,在表上見過。這回,是一個刻號的人,當著她的面,在車幫上畫出來的。
"這號,誰的。"
她問這句,是順口問的。心裡已經知道大半。
"不知道。"那人說。"上頭給的。"
"你打這個號,找誰。"
"不打。"那人說。"我送到地方,就完事。"
"那你記這個號幹什麼。"
那人愣了一下。
"貨上貼著。"他說。
"每件都貼。"
陸青檀把那隻碗,翻過來。碗底上,除了記號,還有一小塊,貼著東西。
她把那塊揭下來。是一片紙,指甲蓋大小,背面有膠。上頭,印著三個數。
6 2 8。
她把紙片收起來。紙很薄,一捏就皺。她把它夾進手機殼後面,壓平。
做完這個,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那張紙。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你這些東西,丟一件,上頭知不知道。"
那人臉白了一下。"少一件,我這條腿就沒了。"
他說得很快,像說慣了,也像真怕。
陸青檀沒說話。她把碗放回布袋。
"這袋子,我先替你拿著。"
"那不行。"
"你要是不行。"
陸青檀往村口看了一眼。"那邊有人。"
那人回頭。村口站著兩個人。是那婦女和那男人。
那人的臉,又白了一層。
"你要報警。"那人說。
"我還沒報。"陸青檀說。
"那你想怎麼樣。"
"你帶我去一趟關林。看你在哪兒交貨。"
那人搖頭。"我不敢。"
"你不敢,我就報了。"
那人蹲下去,抱著頭。
蹲了會兒。車旁邊一陣風,把帆布吹得響了一下,他嚇了一跳,抬頭看是風,又低下頭。
"去可以。"他說。"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
"到時候你別露面。"
陸青檀點頭。
那人站起來,把布袋扔回車上。
"上車吧。"
陸青檀上了副駕。座位陷下去,皮子裂了幾道口子,露出裡頭的海綿。
車裡一股煙味,底下壓著機油味。儀表台上擺著個塑料佛,佛臉上落了灰。
車打著火。發動機響了兩聲,才穩住。
排氣管吐出一口黑煙,散在槐樹底下。
她回頭看。
坡上那口窯。村口那兩戶人家。
那兩戶人還站在槐樹底下,朝車這邊看。
車往東,開出去了。
帆布在車斗上兜著風,一下一下地鼓。她從後視鏡里看,村口越來越小,坡上的窯也小了下去,最後只剩一個土包。
窯下的土路,一路顛。
她把那片小紙,捏在手心。
6 2 8。
又是六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