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交貨
車進關林的時候,天擦黑。鎮口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那人把車停在了一處巷口。
」到了。」
陸青檀往窗外看。那條巷子她認得,往裡走是廟後頭,是雲記那條背街。巷口的牆根下,堆著半垛煤球,蓋著塑料布,塑料布上落了灰,一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這條街她走過兩回,頭一回是趕車來,這一回是坐車來。
」你送到哪兒。」
」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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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車上等。」
那人看她一眼。」你在車上等,別下來。」
陸青檀點頭。那人拎著布袋下了車,往巷子裡去。布袋不大,一隻手拎著,看著不沉。可那隻手拎得很穩,怕碰了裡頭的碗。
她坐在車裡,沒下來。但是她把車窗搖下了一條縫,順著一道牆,能看見巷子裡頭的一截。她看的是那人走路的姿勢——右肩低,一步一頓,跟嚴師傅一個走法。一個師父教出來的徒弟,連走路都像,這話她以前不信,現在有點信了。
那人走到一扇門前停下。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黑的,指節粗,接了布袋,門就關了。那門開得很小,要不是隔著這道牆,她連那隻手都看不真切。前後不到半分鐘。
陸青檀把那條縫又看了一會兒。巷子裡靜下來,只有誰家院裡傳出一兩聲電視的響。那人站在門口等了一下,門縫裡又遞出來一樣東西,是幾張紙。那人接了,塞進兜里,然後往回走。
陸青檀把車窗搖上去一半,玻璃上起了一層霧。那人上車,坐進來,帶進一股冷氣,玻璃上的霧又厚了一層。
」東西給了。」
」他給你什麼了。」她問得很快,不給對方想詞的空。
那人愣了一下。」你看見了。」
」看見了。」
那人從兜里把紙摸出來,幾張,是錢。錢是新票子,還帶著摺痕。」貨款。」
」多少錢。」
那人遞過來,一沓。她沒接。
」你點過沒有。」
」點了。」
」多少。」
」三百。」
」一隻碗多少。」
」三隻,三百。」
」一隻一百。」
」嗯。」
陸青檀看著他。」你給村里人,一隻五十。你刻了號,一隻賺五十。三隻,你賺一百五。可你丟一件,腿就沒了。」
她說這話,不是嚇他。她見過行里人因為一隻碗、一件器,被人堵在巷子裡,斷了手,後來再沒露過面。
那人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那隻手,指節粗,黑,虎口那兒一層厚繭。跟窯上那個」看窯的」,一雙。可這手的主人不是窯上那個,是雲記裡頭,那個守鋪的老頭。一雙手,長在兩個人身上,做的是同一件事。
那人出來了,回到車上,身上帶著一股巷子裡的潮氣。他坐下的時候,下意識整了整衣領。」走了。」
陸青檀沒動。」你把碗,交給了誰。」
」鋪子裡的人。」
」哪家鋪子。」
那人發動了車,發動機響了兩聲才起來。」雲記。」
車往回開。來的時候天還亮著,回去的時候,路兩邊的鋪子都上了燈,一盞黃,一盞黃,從窗外一格格過去。走到街口,陸青檀讓他停。
」你走吧。」
那人愣了一下。」你不回去。」
」我在這邊再待兩天。」
那人像是鬆了口氣。他大概怕她真跟到底,出了事,他也脫不了干係。車開走了。車尾的紅燈在巷口晃了一下,拐了彎,沒了。
陸青檀站在街口,往廟後頭看了一眼。她沒直接過去,先站了會兒,等天全黑,然後繞著走,從廟前頭繞到背街。廟前頭那一排攤子早收了,地上剩些紙屑、香灰。背街上沒人,她的鞋底踩在土上,一步一聲。
雲記的門關著,縫裡透出一點光。她走過去,抬手敲了敲門。裡頭,腳步過來了,走得慢。門開了一條縫。守鋪的老頭站在門裡,他看見她,愣了一下,手裡的活計還拿著。
」你怎麼回來了。」
」我去了窯上。」
老頭沒說話。他看著她,看了兩秒,才把門開大了。」進來吧。」
陸青檀進去,老頭把門掩上,沒上門栓。他還記得她上一回走的時候說過的話——那回她說,這本冊子別再借人了。」你從窯上回來的。」
」嗯。」
」那個收碗的,送你回來的。」
」嗯。」
老頭走到桌邊,把燈往袋子那邊挪了挪。」你看見他交貨了。」
」看見了。」
」你看見我接的。」
」看見了。」
老頭坐下來。他把兩隻手擱在膝上,指頭輕輕動著,像在數看不見的東西,等她先開口。」你心裡在想什麼。」
陸青檀沒繞彎。這一天走下來,她心裡那根線已經繃直了。」你在收帶記號的碗。」
」收。」
」為什麼。」
老頭把袋子拉到跟前,袋子的口他一把攥住,從裡頭摸出一隻碗。碗是白的,素麵,沒有一點花紋,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走了一圈,走到一處,停了停——那裡有個小豁口。他把碗翻過來,給她看底。底上,一個圈,一道橫,一道彎。
」你看這記號。」他說。
陸青檀拿過來看。記號是刻上去的,溝邊有一圈崩口,新的。刻的人手上有勁,刻得深。她拿指甲在記號里劃了一下,指甲縫裡嵌進一點白末。崩口是刻刀走偏了留下的,一筆沒穩住,硬生生劃出去。刻的人,手不熟。
」新刻的。」她說。
」新刻的。」老頭說。
」誰刻的。」
」收碗的那個。」
」他為什麼刻。」
老頭沒答。他把碗放回袋子裡,袋子口松著,碗露著頭。」青檀,你知不知道,記號是幹什麼用的。」
」認人的。」
」對一半。」老頭說,」還有一半。」
老頭伸手把燈芯挑了一下,火亮了一點,燈芯的一角燒斷了,掉進燈油里。」記號,也是能給人看的。誰做的東西,刻誰的號。可要是有人,隨便往東西上刻號呢。」
陸青檀心裡一動。」那就亂了。」
」亂了。」老頭說,」有記號的東西,就認不出是誰的了。」
陸青檀明白了。她想起關林市場攤上那些」帶號」的老碗,想起窯下那老頭說過的」往上頭送」,想起舊貨販子專挑底上有記號的收。」有人在攪渾水。往老東西上隨便刻號,多了,真的記號就不值錢了,就沒人能順著記號找著源頭。」
老頭點頭。」我收回來,就是收這些。收回來,砸了。不收回來,市面上全是。」他說」砸了」兩個字,說得平常,像是說過很多回。
」砸了。」陸青檀重複了一句。她想起那些碗一隻只砸碎的樣子,那聲音,估計不小。可這些東西,本來都是別人家的傳家碗,砸了,也就沒了。
陸青檀看著那個袋子。袋子裡的碗一隻一隻排著,數得清。」那刻號的人,往哪兒送。」
」往關林。」
」送到你這兒。」
」不送我這兒。」老頭搖頭,」送鋪子。」
」哪個鋪子。」
」我的鋪子,是明面上的。還有一處。」
陸青檀坐直了。」在哪兒。」
老頭把燈吹了,屋裡黑下來。他不等她再問,像是這件事,多說一句都是多餘。」明天帶你去。」
桌上,那個布袋還擱著。袋口鬆開一點,露出來一隻碗。白的,底上有記號。屋裡黑了,那隻碗的白,反倒顯出來,像一小塊沒化掉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