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另一處
第二天一早，老頭帶她出門。她起得比老頭還早，在旅社門口等了小半個鐘頭。他沒走背街，往廟前頭走，穿過那個古玩市場，一直走到市場最東頭。
市場上剛擺開攤，人還不多。棚子底下，攤主們一塊一塊鋪貨，瓷器碰瓷器，叮叮噹噹。有人蹲在地上，拿塊布擦一隻罐子，擦兩下，對著光看一看。老頭走得慢，兩隻手背在身後，路過攤子也不看貨，只看路。她跟在後頭，隔著半步。
那兒有一條更寬的街，街上鋪子一家挨一家，門臉都比市場裡的講究。老頭在一家鋪子前停下。
鋪子不大，門臉漆得亮，黑底金字，招牌上三個字，金的，擦得能照人。門兩邊掛著一對木對聯，字也是金的，她湊近了看，對聯上寫的是生意話、吉利詞，跟這行的老鋪子不是一路。門口鋪著青磚，磚縫裡沒一根草，比旁邊幾家都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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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那另一處。」老頭說。
陸青檀抬頭看招牌。是個賣瓷的鋪子，名頭，她沒聽過。招牌上的字，是新漆的，漆味兒還沒散乾淨。
」它收那些刻了記號的碗。」
」嗯。」
」誰開的。」
老頭搖頭。他往後退了半步，站到更背陰的地方。」不知道。」
」你只知道把東西送來。」
」還有送來的東西，收回來。」
陸青檀沒進去，站在門外，看進進出出的人。站的位置她挑的，斜對著門，人來人往看得清，自己又不打眼。她看人有個習慣，先看腳，後看手。腳上帶泥的，是從外頭來的；手上空的，多半是來取貨的。一上午，她看見了七八撥，拎著袋子，拎著箱子，進去，出來。
」這些，都是送貨的。」老頭說。他說這話，聲音壓得很低。
陸青檀看著。有一個拎著蛇皮袋的，袋子沉，勒著手，走一步換一次手。有一個抱著紙箱，箱子口露著一角報紙，報紙是舊的，日期看不清。還有一個空著手，進去，出來，手裡多了個包袱，包袱用藍布裹著，裹得方。
」空手進去，拎東西出來的是誰。」
」取貨的。」
」取什麼貨。」
」刻好號的。」
陸青檀記下來。她數了數，一上午，進的多，出的少，進的十來個，出的五六個，剩下的都堆在裡頭了。」這些貨，從這鋪子，往哪兒去。」
老頭搖頭。」我不問。」
」你不問，怎麼知道該收哪些。」
」我只看號。」他說，」號是真的，我收。號是刻的，我不收。」
」那你怎麼分。」
」看刀口。」老頭說，」真號是老刀刻的，刀口老，崩口圓。新刻的，崩口利，邊上有毛。看多了，一眼就分得出。」他說這話，像在說自己，又像在教她。
」那你收真的，送哪兒。」
老頭沒答。他往那鋪子看了一眼，又收回來。過了會兒。」送回去。」他說，」送回窯上，送回該在的地方。」
陸青檀看著。那些送貨的，什麼樣的人都有。有像那個收碗的，褲腿挽著，臉黑；有背著包、像城裡來的，鞋乾淨，人也板正。
」這鋪子，開了多久。」
」比我來的晚。」老頭說。
」三年？」
」差不多。」
」這鋪子，誰常來。」
老頭想了想。」我不常來。」
」那你今天來幹什麼。」
」帶你看看。」
陸青檀看他。這個人肯帶她來，本身就說明了一半。」你為什麼要帶我看。」
老頭沒答。他看著那鋪子的門，門裡有人影一晃，晃到櫃檯後頭去了。」因為，你前頭那個人，也來過這兒。」
陸青檀心裡一緊。這個說法她聽過——窯下那老頭，也是這麼說的。」哪個人。」
」住了一冬那個。」
」鄭遠明。」
老頭點頭。他抬手，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像是怕人認出他來。其實這條街上，認得他的人本就不多。」他來過。」
」他來看什麼。」
」看這些送貨的。跟你一樣，一站一上午。」
」他看了多久。」
」三天。」
」然後呢。」
」然後他就走了。」老頭說，」往哪兒，他沒說。可他走的時候，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這張網，眼在別處。」
陸青檀心裡記了一筆。三年。這鋪子開了三年，鄭遠明失蹤三年，都在這一年上。一個地方要冒出來，總要有人先拿它當回事。鄭遠明來看了三天，看的就是這個。
」你知不知道，這鋪子為什麼收這些。」
老頭看她一眼。他那一眼裡，有點躲，也有點認。」我猜的。」他說，」我在這行待了一輩子，什麼話是真的，什麼話是圓場的，還分得出來。」
」你猜什麼。」
」收這些帶記號的，是想知道，誰在刻記號。」
陸青檀愣了一下。她原以為刻假號，只是攪局。」你是說，他們不是在攪渾水。」
」攪渾水，是一半。」老頭說，」另一半，是找。」
」找什麼。」
」找真的那個。」
陸青檀站在那兒。她明白了。市面上多刻一個假號，就會多有人去問，這個號是誰刻的。問到真的，就露了。這個鋪子，是一張網，專門撈刻號的人。誰手裡的號真，誰就離源頭近；誰離源頭近，誰就會被這張網記住。她看著這條線，頭一回把它從頭到尾看明白了。
她往那鋪子門口又看了一眼。門口，又進去一個人。背有點駝，拎著一個舊包。那包的拉鏈壞了半截，用繩繫著。
陸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那人進了鋪子。她往邊上挪了兩步，從鋪子門口，能看見裡頭的一截。
那人站在櫃檯前，背對著門。櫃檯後頭一個夥計，隔著櫃檯遞給他一樣東西。那夥計很年輕，穿一件乾淨的褂子，臉上沒什麼表情，手卻快，東西遞出來、收回去，一眨眼的事。那人接了，轉身出來。
陸青檀往牆邊一靠，把臉側過去。那人從她身邊過去，沒看她，腳步慢，走路的時候一邊肩膀低。他手裡拎著的東西，用報紙包著，包得鼓鼓的。
她看著那人的背影，一直看進人群里。人擠人，那個背影晃了兩晃，就找不著了。可她知道，這個人還會再出現，就像他每次出現那樣，來得不聲不響。
」你認得他。」老頭問。
」我見過。」陸青檀說。
」在哪兒。」
」城南。」
」他是幹什麼的。」
陸青檀沒答。她想起古玩城，想起那個收老白瓷的，想起街口給賣菜的塞錢打聽修表鋪的，想起那條後巷，想起一張手繪的街圖，圖上圈著老侯那間鋪子。
」他是往這張網裡，送貨的。」她說。
老頭點頭。」也是撈人的。」
」什麼。」
」這張網，」老頭說，」撈刻號的，也撈找號的。」
陸青檀明白了。那個收白瓷的，一邊把白瓷往回收，一邊替那張網，找」姓陸的」。他兩頭都在，站在中間，誰的東西他都經手。收的是真東西，遞出去的是名字。
」他剛才拿的什麼。」
老頭搖頭。」長得像單子。」
陸青檀的心，往下沉了一點。單子。又是單子。從城南到關林，從取件單到那張寫著」陸」字的紙，如今又到了這條街上。她覺著有什麼東西，正順著這些單子，一路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