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舊貨街
第二天，她去了洛陽的舊貨市場。
市場不在東大街，在城的另一頭。她按著那人的指路，坐了三站公交，又走了一段。
市場比城南的大。入口處一排棚子，棚下擺著長桌，桌上堆著舊東西。銅的，木的，紙的，什麼都有。
地上濕，昨夜下過雨。攤主們把塑料布鋪在貨底下。
她往裡走，腳底下踩著水，鞋邊濺上了泥。
人也不少。有拎著包收東西的，有推著小車賣貨的，有光看不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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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裡聲音雜。有人喊價，有人罵人，有人蹲在地上，拿布擦一件銅器。
她先在門口站了會兒。
看人，比看貨要緊。
她先看的是腳。誰的鞋上帶土，誰是從鄉下來的；誰的鞋乾淨，誰是城裡倒騰的。
看完腳，再看手。她師父教過她一句話：地攤上的東西，十件里九件是假的。可攤上的人，是真的。
這話她年輕時候不信。後來信了。
真正做貨的人，跟倒貨的人不一樣。做貨的，看貨的時候手輕，看別人的貨的時候手重。倒貨的，兩隻手都一樣。
她看攤主的手，就大概能知道，這攤上真東西有幾件。
她往裡走。
她走得慢。她走市場，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是看貨，她是看攤子跟攤子之間的距離。
走一段，蹲一下，看兩件，再站起來。
東西雜。有真的，也有假的。真的大多是尋常物件，不貴；假的專挑貴的仿。
仿也分三六九等。最低的，是新做的做舊；再往上，是拿老料改的；最高的，是拿真東西改的。
她一路看過去，看到的多是第一等。
她看了一會兒，沒看見想要的。
走到市場中間，她停住。
一個攤子上，擺著一隻碗。
碗是白的，敞口，擱在一張舊報紙上。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瘦，坐在小板凳上，抽菸。
她蹲下去。
蹲的時候，她先看了一眼攤主的鞋。
鞋是一雙舊膠鞋，鞋頭上全是泥。這鞋，走鄉下的路才穿。
」這碗怎麼說。」
」一千二。」
」哪來的。」
」收的。」男人說。
」哪兒收的。」
」鄉下。」男人說，」老太太拿出來的，說家裡不用的。」
她沒說話。
她把碗拿起來。
先看造型。敞口，淺腹，圈足矮。
再看釉。白釉，釉面勻。
她翻過來。
看底。
底的圈足里，刻著一個記號。
一個圈，一道橫，一道彎。
刻全了。
她看那個號。
看了會兒。
這個號，她太熟了。
三年裡，她見過多少個帶這個號的底，數不清。每見一個，她心裡就記一筆。
可這個號是刻的。刻得還新。邊上那圈崩口，是刀口刮出來的，不是年歲磨出來的。
」這碗，一千二。」她說。
」對。」
」太貴了。」
」不貴。」男人說，」帶號的。」
」什麼號。」
」老窯號。」男人說，」懂行的都知道，帶這個號的，值錢。」
她把碗放下。
」你這個號，刻得太新。」
男人頓了一下。
」怎麼講。」
」你看這兒。」
她把碗底的圈足，湊到光底下。
」號的邊上有崩口。崩口是白的，沒被土吃進去。要是老號，崩口邊上早該有包漿了。」
男人不吭聲。
」還有。」她說，」這個號的圈，起筆在左，收在右。」
」那怎麼了。」
」那是照著圖描的。」
」什麼圖。」
」你照的那張圖。」她說，」真的號，起筆在右上。你這隻，起筆在左上。」
男人低頭看了看碗底。
看不出什麼名堂來。
男人把煙掐了。
他掐煙用的是鞋底。掐完，菸頭塞進褲兜，沒扔地上。
這一個動作，她看見了。
愛惜地皮的人，多半是常年在這兒擺攤的。
」你懂的。」
」懂一點。」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沒什麼。可他知道，自己這隻碗，賣不出去了。
她把碗放下，站起來。
要走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這碗，你從哪兒收的圖。」
男人看她。
」你怎麼知道有圖。」
他問這話的時候，把碗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有號的東西，都得照圖刻。」她說，」你不知道自己刻的是什麼。」
男人沉默了會兒。
」網上的。」
」哪個網。」
」沒名字。」
」誰拉你進去的。」
」記不住。」
」一個群里發的。」男人說，」發圖的人，一天發一屏。」
她心裡一動。
又是群。
」圖你存著沒有。」
」存了。」
」給我看看。」
」幹什麼。」
」我看看你照的是哪張。」
男人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
」存了。」
」給我看看。」
他劃了半天，翻出一張圖。
圖上，是一隻碗，底朝上。底上刻著一個號。
她看那張圖。
那張圖是壓縮過的，邊緣發虛。可號的那三筆，清清楚楚。
她把手機屏幕，轉了個角度。
號起筆在左，收在右。
畫圖的人把號畫反了。他大概沒見過真器，只見過別人畫的圖。
圖上那個號，起筆在左，收在右。
跟攤上這隻碗上的號，一模一樣。
跟城南那個男人手機里的圖，也一模一樣。
她看了很久。
」這圖，什麼時候發的。」
」上個月。」
她心裡又是一沉。
上個月，是一個很擠的月份。她上個月在關林取表，上個月收到那包窯灰，上個月的事全都湊在一塊。
她抬起頭。
上個月，她還在關中；洛陽舊貨街上，有人在照著同一張圖刻號。
一條線，從城南，到洛陽，拴著同一張圖。
」圖發給你，誰給的。」
男人看她一眼。
他這回沒瞞。
」一個本地人。」他說，」他在這個市場裡收東西。」
」姓什麼。」
」不知道。」
」你怎麼找他。」
」他在市場東頭擺攤。」男人說，」賣舊書皮的。」
她記住這個。
賣舊書皮的。
一個市場裡擺攤的，賣的東西跟貨不搭邊——這種攤子，多半是個幌子。
」還有。」
」什麼。」
」這號，一天發一屏。」男人說，」發圖的人，還收東西。」
」收什麼。」
」收購刻的。」
她站在攤子前。
市場裡的人來來去去。她沒有動。
她忽然明白，那個人為什麼讓她來這兒了。
同一個市場。
有人在照著圖刻號，有人按規矩收號。
一個人在同一張網上，既是下家，也是上家。
」這攤子，開了多久。」
」三年。」
」三年。」
她心裡算了算。
三年——跟鄭遠明失蹤，同年。
她抬頭，看了看整個市場。
這麼大一個市場，多少攤子，多少人。有人在這兒收，有人在這兒賣，有人在這兒刻。
而她，站在中間。
她掏出手機，給陳霜發了一條。
洛陽舊貨市場，有人照著圖刻號，也有人收號。
發出去。
陳霜回得很快。
地址。
她把位置發過去。
發完，她沒走。她往市場東頭去了。
她要看看，那個賣舊書皮的攤子。
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隻碗。
碗還擱在舊報紙上。白釉，敞口，底上刻著一個歪了的號。
那隻碗，再過一會兒，也許會被另一個人買走。
買走的人不會知道，自己是照著誰的圖，買了一件什麼東西。
一個照著圖刻出來的號。
她走開了。
走出十來步，她停下。
攤主那句」一天發一屏」，還在她耳朵里。
一屏，就是十幾張圖。
十幾張圖，背後就是十幾個號。
十幾個號，就是十幾個照著圖刻出來的假號。
她站在市場中間，忽然想到一件事：這世上到底有多少個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