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目錄

  她往市場東頭走。

  東頭跟西頭不一樣。西頭賣銅器、賣家具，人多，吵。東頭多是賣字畫、賣舊紙的，攤子擺得鬆散。

  她走過去的時候，腳底下濺起的泥少了——東頭的地鋪過磚。

  一個賣舊字畫的老頭，在攤子後頭打瞌睡。他的攤上掛著一幅中堂，紙色發黃，落款認不出來。

  她沒停。

  東頭的攤子少。棚子也矮，風從棚縫裡穿進去，把掛著的舊布吹得動。

  她一路看過去，數了數，開著的攤子五家。

  三家沒人，攤子上的東西還擺著。

  擺著沒人看的攤子，是有人管著的。真正的空攤子，是連布都會收走。

  她一家一家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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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舊書皮的，只有一個。

  攤子很小。一張門板架在兩條凳子上，門板上攤著幾本舊書，書皮都翻爛了。

  攤主不在。

  她在攤子前站了會兒。

  隔壁賣銅器的老頭，正蹲著敲一隻銅盆。

  "大爺。"

  老頭抬頭。

  "這個攤子的人呢。"

  "老周啊。"老頭說，"好幾天沒來了。"

  "幾天。"

  "四五天。"老頭說，"以前天天來的。"

  "他賣什麼。"

  "舊書皮。"老頭說，"就是拆下來的書殼子，老書的。"

  "有人買？"

  "有。"老頭說，"裱畫的要。"

  "他家在哪兒。"

  老頭想了想。

  "城東。"他說，"東關那邊，租的屋子。"

  "做這行的，住得都不遠。"

  "哪條街。"

  "記不清。"老頭說，"你去問市場收攤費的，那兒有登記。"

  她去了市場管理處。

  管理處在一間磚房裡。門開著，裡頭一張舊辦公桌，桌上一個暖水瓶，幾本台帳。

  管事的五十來歲，正拿筆在本子上劃。

  她說明來意。

  管事的翻了半天登記本。本子厚，紙發黃，邊角卷著。

  "塔灣街，二十一號。"他說，"這人不常交攤位費，欠了兩次。"

  "他叫什麼。"

  "登記的是'周'。"管事說，"姓周，名字沒寫全。"

  管理處在一間磚房裡。管事的翻了半天登記本，給她一個地址。

  城東，塔灣街，二十一號。

  她坐公交過去。

  塔灣街在城東邊。街窄，兩邊是平房，房頂上搭著各種棚子。

  二十一號是個院。

  院門開著。

  她進去。

  院子不大。靠牆搭著一間小屋，門虛掩著。

  院裡有一口水缸，缸蓋著板。板上有灰。

  缸邊一盆花，早幹了。

  她敲了兩下。

  沒人應。

  她推門。

  門開了。

  屋裡沒人。

  收拾得很乾淨。乾淨得不像有人住。

  一張桌，一張床。床上鋪著一床薄被，疊得方。

  桌上什麼都沒有，連灰都不多。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圈。

  她看屋子，有個習慣——先看有沒有人味。

  人味不是髒，是痕跡。床板壓出的印，桌上擱過杯子的圈，牆上掛過東西的釘。這些東西，藏不住。

  這屋裡，有幾樣。

  可都收得很乾淨。

  屋裡太乾淨了。

  一個住在這兒的人，走了四天；四天裡屋子一點沒亂，說明他走的時候，收拾過。

  她走進去。

  她先看地。

  地掃過。

  再看床。

  被子疊得方。

  最後看桌。

  桌面上有一層薄灰，可桌子底下的抽屜，關不嚴。

  她蹲下去。

  蹲下去，膝蓋磕在桌腿上，有點疼。

  抽屜虛著一條縫。

  她伸手，把抽屜拉開。

  抽屜滑，拉的時候沒什麼聲音。

  抽屜里沒別的。

  一疊紙。

  列印的。

  她拿起來。

  紙是普通的複印紙。裁得齊，一摞，有小半寸厚。

  她掂了掂。小半寸厚，四五十張。

  四五十張，四五十個號。

  她把紙擱在桌上，一張一張翻。

  翻紙的時候，她用指腹壓著右下角——她怕風把紙吹跑。

  第一張，是一隻碗。

  底朝上。

  底上刻著一個號。

  第二張，也是一隻碗。不同的碗，不同的底，底上也有號。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翻到第十幾張，她停住了。

  每一張上，都有一個號。

  每一個號，都不同。

  她翻到一張，號是刻全的。

  再翻，號是刻了兩下的。

  再翻，號只刻了三分之一。

  她心裡動了一下。

  號是分檔的。

  三分之一，試手。兩下，留著。刻全，是認。

  她見過這三種號，是在窯壁上。窯壁上的號，是從下往上長的，一層一層。

  現在，這三種號，被擺在了一疊列印紙上。

  她又翻。

  翻到後來，她看出點別的。

  每一張紙的右下角，印著一個很小的數字。

  第一張，是 001。

  第二張，是 002。

  她往後翻。

  003，004，005……

  一直翻到最後。

  最後一頁的數字，是 047。

  她看著那一排數字。

  有人在編號。

  她做鑑定，見過各種帳。帳上的號，是給人看的。目錄上的號，是給自己看的。

  給人看的，講究排場。

  給自己看的，講究好找。

  這個目錄，是給自己看的。

  她把那疊紙放平，又看了一遍。

  紙的邊角整齊，只有一處不平——就是那個缺角的地方。

  誰手上的號是真的，誰手上的號是畫的，一串一串，編成號。

  這是做目錄。

  她把那疊紙，翻回第一張。

  001。

  她把紙舉到光底下。

  紙的右下角，002那個數字旁邊，有一條淡淡的摺痕。

  她順著摺痕摸下去。

  摺痕很淺，得拿指腹來回蹭才摸得出來。

  蹭到紙邊，痕斷了。

  摺痕走到紙的邊。

  原來這個角，是撕掉的。

  不是撕的這一張。

  是前一張。

  她把前一張拿起來，湊到後一張的邊上。

  對不上。

  前一張的角，是被撕掉的，撕口毛。

  對不上的地方，還缺了一塊。

  她數了數。

  缺的，是 001到 047里的一張。

  她把 022和 024拎起來，對在一塊。

  對不上的地方，缺的是 023那一張。

  撕得很急。邊上沒撕齊。

  不是第一張。

  是從中間撕走的。

  她把那疊紙捏在手裡。

  四十六張，不重。

  可她捏著，覺得重。

  屋裡很靜。

  院裡那口水缸，缸蓋被風吹得響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這個做目錄的人，不是走了。

  是把這一頁撕走，才走的。

  她低頭，又看那疊紙。

  紙放得平。她剛才翻亂的邊角，還翹著。

  她伸手，把翹起的角壓平。

  紙的最後一頁，047那個數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她起先沒注意。數字太顯眼，壓住了底下的字。

  她把紙端到光底下，斜著看。

  小字是手寫的。鉛筆。寫得輕，像怕人看見。

  她湊到窗口的光底下。

  窗子小，光從右邊來。她把紙轉了個方向，讓小字迎著光。

  小字是手寫的。

  鉛筆。

  一行。

  她把那行字看完。

  手沒動。

  那行字寫的是：下一個，在洛陽。

  她看著這六個字。

  洛陽。

  她人在洛陽。

  這行字，是寫給誰看的。

  是寫給撕走 023的那個人，還是寫給她。

  她把紙放下。

  屋裡靜。窗外有人在院裡倒水，嘩的一聲。

  她站在那間空屋裡，忽然覺得，這屋子不是空的。

  有人在等她。

  她把那疊紙收進包里。

  出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遍屋子。

  桌，床，抽屜。

  抽屜還開著一條縫。

  她走過去，把抽屜推嚴。

  推嚴的時候，她摸到抽屜的底。

  底下有東西。

  一層薄薄的凸起。

  她蹲下去，把抽屜整個抽出來。

  抽屜底下，壓著一張照片。

  黑白的。邊角卷了。

  照片上，是一口窯。

  照片舊，邊角卷。顯影發灰，是很多年前照的。

  窯在坡上，煙囪立著。

  窯口前站著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矮。

  高的那個，背有點塌。

  矮的那個，看不見臉——他背對著鏡頭，只留了一個後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