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去向
她回表行的時候，天快黑了。
洛陽的街，一黑下來就靜。鋪子一家一家關門，只剩門口一盞燈。
她走了兩條街。腳上的鞋，沾了土。
到東大街口，她抬頭看了一眼。
表行的燈，亮著。
鋪子裡還亮著燈。
燈是櫃檯後頭那一盞，小的，暗的。
那人坐在櫃檯後頭，還是那個姿勢。右邊肩膀低，身子往左傾。
她把手裡的本子，擱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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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子看過了。」
」嗯。」
」你師父的名字，有。」
那人抬頭。
他的手，從絨布上拿開了。
」在哪兒。」
」填窯的記錄上。」
她說，」簽的是'方'。」
那人沒說話。
他坐得直了些。
」還有。」她說。
」什麼。」
」冊子後頭，有一段記事。」
」記的什麼。」
」看火的人走了，窯封了。」
那人沒動。
」落款兩個字。」她說。
」哪兩個字。」
她說了。
她怕自己說得太快，對方聽不清。
」守拙。」
鋪子裡靜了。
架子上那排表，還是都不走。
那人坐著，看了她很久。
他看她的眼神，跟先前不一樣。
先前是打量。這一次，是認。
他坐了半天，才開口。
」守拙，是我師父的弟弟。」
」你知道'守拙'是誰。」他說。
」我師父。」
那人點頭。
他點得很輕。
」他兄弟倆。」他說，」一個守正，一個守拙。」
」人叫守正，做的是正活。」他說，」人叫守拙，做的是拙活。」
」什麼是拙活。」
」笨活。」他說，」別人不願意做的，他做。」
」比如。」
」比如，把話說清楚。」他說，」比如，把東西還給該還的人。」
她站在櫃檯前，沒接話。
這兩句，聽著不像在說手藝。
」你師父是守正。」
」嗯。」
」守拙是我師父。」
」嗯。」
陸青檀站在櫃檯前。
」你師父的冊子上，為什麼會有我師父的落款。」
」不知道。」
」那誰知道。」
」沒人知道了。」那人說，」他們都走了。」
」哪一年走的。」
」記不清了。」他說，」我師父走的時候，我還在學徒。」
」他走之前，說過什麼。」
」說過一句。」那人說，」他說，窯關了，人別散。」
」人別散。」
」我們沒散。」
他說這話的時候，抬手摸了摸右邊肩膀。
她沒說話。
過了會兒，她問：
」老侯呢。」
」他來過。走了。」
」往哪兒走。」
那人不答。
他伸手，把櫃檯上的絨布，往邊上推了推。
」他走的前一晚。」他說，」問了我一句話。」
」那一晚，他坐在你站的地方。」
」坐了一夜。」
」什麼話。」
」他問我，出城往北，過河，路好不好走。」
」你怎麼答。」
」我說，好走。」那人說，」過了橋，一直走。」
」他第二天就走了。」
」嗯。」
」往北。」
她說這兩個字，像把它釘在紙上。
」往北。」
她心裡把這句話放下。
放下一件事，是把它放在心裡的一個架子上。架子上已經放了不少東西。
洛陽城往北，過黃河。再往北，是山西。
山西的舊貨多。太原、晉中一帶，早年做買賣的人家多，家裡存的老東西也多。
老侯往北去，是去送東西。送到哪兒，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他走了這麼久，一直沒回頭。
老侯往北去了。
」他去北邊幹什麼。」她問。
」他沒說。」
」你問過嗎。」
」問過。」
」他說什麼。」
那人看她一眼。
」他說，他去還東西。
還東西。
這兩個字，她心裡翻了三遍。
老侯這一輩子，收了半輩子的表。他鋪子裡的抽屜，一格一格，都是別人的東西。
可他從沒聽說還給誰。
她想起他鋪子裡的月份板。
想起那兩個點。
想起六月二十八。
他年年記」表在。人未。」——人未，是他還沒見到該見的人。」
她愣了一下。
還東西。
」還什麼。」
」他沒說。」
」還給誰。」
」他也沒說。」
他答得乾脆，也不解釋。
她站在那兒。
她站在櫃檯前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老侯走之前，來過她的鋪子。
那天他也是站著，沒坐。
站了一會兒，走了。
老侯的本子上，寫著」表在。人未。」
表在——他要還的，是不是一隻表。
她想起雲記老頭的話。想起那隻表是怎麼到她手裡的。
想起」往西四十里」。
想起窯下那口窯，窯口那片被掃得乾乾淨淨的平地。
她想起雲記。
想起那隻沒芯的表。
想起寄存了三十多年的那隻。
」他帶走了什麼。」她問。
他帶走了一隻表。
」一隻表，出城過河。」她說，」他一個人。」
」他一個人。」
」他背得動。」
」背得動。」那人說，」他這個人，背得動。」
她心裡一跳。
跳得很重。
」哪一隻。」
她問得急。
」柜子里那一隻。」那人說，」沒芯的。」
」那隻，是別人寄存的。」
」他說，寄存的人不來了。」那人說，」他來取。」
」寄存的人不來了」——老侯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她猜不出來。
」他為什麼要帶走。」
」他說，是時候了。」
她說不出話。
是時候了——這四個字，老侯走的時候，也留給她過。
在她自己的鋪子裡，一個字條上。
那時候她不懂。
鋪子裡靜了。
過了很久，那人起身。
他起身的時候，扶了一下櫃檯。
他走到櫃檯里側，從底下摸出一個紙袋。
紙袋是牛皮紙的，折著口。
他把紙袋放在絨布上。
推給她。
」這是他留的。」
」他留的。」
」嗯。」
」留給誰。」
那人看著她。
」他沒說名字。」他說，」他說，誰拿著單子來，就給誰。」
她看著那個紙袋。
紙袋擱在絨布上，正面朝上。
她沒急著拿。
她把手擦乾，拿起來。
她的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手心裡都是汗。
紙袋不重。
她捏了捏，裡頭是硬的，方的。
她撕開。
裡頭是一樣東西。
一隻表殼。
銅的。
她拿起來。
殼是空的。沒有機芯。
她翻過來。
後蓋上，刻著兩個字。
刻得慢。筆畫一頓一頓的——跟洛陽那隻寄存的表，一個手。
她把殼轉了個方向，讓字對著燈。
她湊到燈底下。
燈暗，她把表殼轉到燈的正下方。
兩個字。
」陸生」。
她愣了一下。
」陸生」。
這兩個字，她在這十天裡，見過兩回。
一回在郵戳上，一回在冊子上。
現在，是第三回。
她低頭，看那個紙袋。
紙袋的正面，寫著字。
鉛筆寫的。
一行。
她湊近。
那行字是：陸先生收。
她看著這四個字。
陸先生。
她師父叫過她這個。
章上磨掉的那個字，」陸」底下剩的那一撇。
現在，它是寫在紙袋上的四個字。
她站在櫃檯前，手裡捏著那個紙袋。
紙袋上的鉛筆字，寫得急。末一筆拖得老長，劃到紙袋邊上。
寫的人，寫完這一筆，就走了。
她把紙袋翻過來，又看了一眼背面。
背面空著。
她把紙袋折好，收進內兜，跟那半頁紙放在一起。
她看著這四個字。
陸先生。
她師父叫過她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