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一本簿子
第二天，天剛亮，她又去了東大街。
洛陽的早晨涼。掃街的把水潑在青石板上，水順著溝往低處走，一股土腥味往上翻。賣胡辣湯的支起攤子，蒸汽白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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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行的門帘卷著，開著半扇。
她進去的時候，老頭已經把櫃檯擦過一遍，絨布鋪得平。他戴著老花鏡，正拿鑷子夾一枚小螺絲，夾了半天沒夾穩。見她，他把鑷子放下，眼皮抬了抬，沒問。
"還有事。"
"嗯。"
她沒繞彎子。
"那本冊子上，有我師父的落款。冊子，我想看看。"
老頭把鑷子尖對著自己，擱在絨布上。
"那不是表行的冊子。"
"是老侯的。"
"嗯。"
他彎下腰，從櫃檯底下拖出一個抽屜。抽屜沉，拉的時候卡了一下。裡頭亂，零件、布頭、舊紙，一股機油味混著鐵鏽味。他在裡頭扒了一陣，抽出一本簿子，擱在絨布上，推到中間。
簿子是藍布皮，邊角磨得發圓，厚，一指多高。皮面上有一道深油印，是常年擱在櫃檯上蹭出來的，兩頭尖。
"他在這兒住過三天。"老頭說，"走的時候，落下的。"
"你怎麼知道是他的。"
"字。"老頭說，"橫長豎短。他寫'收'字，末一筆往上挑，挑得高。"
她把簿子接過來。
不重。拿在手裡，像塊磚。
她沒急著翻。先摸皮面，再摸書脊。書脊上纏的布，磨斷了兩處，用線纏上了。線是黑的，纏得密。
她翻開。
第一頁，格子是印的。一格一格，格線發黃。每格里是手寫的字，小，密，一筆一畫。
頭一格：六三年，李家老三，一塊進口懷表，銅殼，表鏈斷了半節。寫了三行。末行兩個字：取走。
第二格：六四年，一個生人，女式小表，琺瑯面裂了。末行：沒來。
第三格：六五年，城南一個姓周的，老懷表，後蓋刻花。末行：取走。
她往後翻。
一頁十格。一頁一頁，全是這種東西。年頭、來人、表的樣子、走沒走。
字有的寫得工整，有的潦草。潦草的，是趕時間寫的，筆畫連著，看不真切。
中段有一格，她多看了兩眼。
來人那一欄寫著"一個肩塌的，姓嚴"。
她手停了一下。姓嚴。上個月，洛陽來的那封信，落款那兒有個嚴字。
她沒往下想，翻了過去。
再往後，有一格的來人，寫著"關林雲家"。
她又停了一下。關林，背街上那間修表鋪。上回她去過。
她把這兩個名字記在心裡，沒往紙上寫。
她又往後翻了一段。
有一格的來人，寫著"一個挑擔的"。表是一隻舊鬧鐘，玻璃裂了。末行：取走。
有一格，來人是個半大孩子，替大人來的。格里的字寫得歪，末行空著，沒結論。
她看得久了，紙上的字發晃。
她捻起一頁。
紙是糙紙，簾紋一道一道。年頭久了，脆，翻的時候得輕。有一頁邊角捲起，她拿指甲給它抹平了。
簿子裡夾過東西。有一頁中間，留著一個方方的印子，顏色淺，像擱過一張卡片。卡片沒了，印子還在。
"他這簿子，寫了多少年。"她問。
"說不清。"老頭說，"我認得他起，他就在記。"
"記了幾本。"
"沒數過。"老頭說，"他自己也不數。"
"寫滿了呢。"
"換一本。"老頭說，"舊的收起來。"
有一格的字，寫得歪，她讀的時候慢了。
上頭寫著：六七年冬，一個老太太，一隻男式手錶，錶帶新換的。說她兒子當兵走了，走的時候沒帶表，怕在部隊上弄丟。擱這兒，等他回來拿。
末行三個字：沒回來。
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是後來補的：老人來過兩回，第三回沒來。
她看著那三行字。
簿子上一格一格，都是這種日子。
翻到第十來頁，她停了。
她一直當老侯是收表的。
收表的老頭，一條街上一個。誰來賣，給錢，表就歸他。抽屜一格一格，是他攢下的家底。
可這簿子上，沒有一個字寫"買"。
也沒寫價。
每一格寫的都是：誰拿來的、什麼表、後來走沒走。
"這上頭，沒有價。"她說。
"沒有。"
"他收表，不給錢。"
"給。"老頭說，"給得不多。可他記的不是錢。"
"記的什麼。"
"人。"老頭說，"誰送來的，他記誰。"
她低頭，又看一格。
那格寫的來人，是"一個半大小子"，沒寫名。表是一隻女表，錶盤小。末行：取走，秋天。
"這些表，都讓人取走了。"
"大半都。"老頭說，"送來的人，過些日子，攢夠了錢，來取。"
"來取。"
"嗯。"
"他這是……替人看著。"
"替人存。"老頭說。
存。
這個字，她在這行里聽過。她師父說過。可從一個修表的老頭嘴裡出來，還是叫她頓了一下。
"送來的，不一定是賣。"老頭說，"家裡急著用錢，又捨不得表。擱鋪子裡，人心裡踏實。哪天寬裕了，來拿。"
"擱著的，收錢嗎。"
"收。"老頭說，"一天兩分。"
"兩分。"
"兩分。"老頭說，"他不指著這個掙錢。他就是給那些表，找個地方待著。"
她翻著簿子，手慢下來。
一頁一頁。
有些格子後頭是"取走"。有些是"沒來"。還有些，末尾畫了個小叉，沒別的字。
"這些畫叉的。"
"人不在了。"老頭說，"人不在，表就在鋪子裡擱著。擱到底。"
她沒接話。
她想起老侯那個鋪子。一排抽屜，一格一格，鎖著，抽屜上貼著紙，紙上寫著號。她以前當那些表是他收舊貨收來的。這會兒才明白，那些表，背後一個一個，都是人。
送來的，忘了取的，死了的。
半輩子，一間鋪子，攢了一屋子"別人"。
她翻到最後幾頁。
紙上的字稀了，像是後來寫的，隔得遠，一行一行拉得開。墨也換了，早些年的是藍的，後頭幾筆發黑。
最後一頁，十幾格，大半劃掉了。劃的線是橫的，一道一道，劃得很重。有的地方，劃破了紙。
剩三四格，沒劃。
"劃掉的是什麼。"
"取走的。"老頭說，"表拿走了，這一格就劃了。"
她看那幾個沒劃的。
頭一個，一隻小鬧鐘，年頭近。第二個，一隻舊手鐲。第三個，也劃了大半，只剩底下半個。
最底下那一格，字讓人反覆描過。
描了不止一遍。筆畫邊上，一圈毛的痕。描過的地方，紙起了亮。
她湊近。
那一格寫的是：
一隻銅殼懷表，空的，沒機芯。
寄存人那一欄，空著。
她盯著那個空格，看了很久。
空格比別的格窄。格線是印的，空著的那塊，紙比別處白。
白得發亮。像是幾十年都沒人往上寫過字。
她抬頭，看櫃檯後頭的老頭。老頭正低頭擦一塊表殼，擦得慢，一圈一圈，擦到某處就停一下。
她知道他不想說。
她也沒再追。她把簿子往他那邊推了推，推回絨布中間。
"這簿子，我先看這些。"
"看吧。"
"這一格，為什麼沒寫人。"
老頭沒答。他把頭偏過去，看櫃檯上的絨布。
她還想問。那一格的底下，好像還壓著一點東西，被描過的字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