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沒劃掉的
她沒走。
她跟老頭說，這本簿子，她想再看一會兒。
老頭沒攔。他轉身進裡屋，端出一杯熱水，擱在櫃檯角上。杯子是搪瓷的，邊上磕了個口。
熱水的汽往上飄，把絨布熏潮了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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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屋有收音機響，很小，在說書。說到一半，卡了一下，又接上。
她道了聲謝，坐下。
櫃檯前有個小方凳，矮，瘸了一條腿，墊著塊木片。她坐著，膝蓋頂在櫃檯下沿。
她把簿子攤平，翻回最後一頁。
那幾個沒劃的格子，她一個一個看過去。
頭一格的小鬧鐘，是去年冬天存的。來人寫的是"鐵路上的"，表是新的，末行空著。
"這個，還沒取。"她說。
"沒。"老頭說，"鐵路上的那個人，去年調走了。走之前來問過一回，說等安頓好了再來取。"
"後來呢。"
"沒後來了。"
她把眼挪到第二格。
第二格的舊手鐲，是前年，來人是"西關一個女的"。這格記的不是表，是手鐲。
"手鐲也收。"
"手鐲、戒指、懷表。"老頭說，"能擱的，都擱。"
第三個，劃了大半，只剩底下一道線沒劃斷。格里的字，她辨了半天，是一隻掛表，來人是"關林雲家"。
她手停了。
關林。背街上那間鋪子，姓雲的老頭。上回她去過一趟，還差一點栽在那兒。
她把這格記住，把眼挪開，落到最底下那一格。
那一格的字，被人描過。描過的地方，紙起了亮。
她拿手指，在上頭蹭了一下。
描過的地方，比別處滑。手一遍一遍摸過，紙面的毛都平了。
"這一格，誰描的。"她問。
老頭在裡屋門口站著，手裡還捏著茶缸的蓋子。
"他。"他說，"每回回來，都要翻這一頁。"
"翻這一頁，幹什麼。"
"描這幾個字。"
"描字幹什麼。"
老頭想了想。
"記著，別忘了。"他說，"描一遍，是提醒自己，這人這事還沒了。"
沒了。
她看著那幾個被描毛的字。
一隻銅殼懷表。空的。沒機芯。
寄存人那一欄，空著。
"這一格，為什麼不寫寄存人。"
"寫不出來。"老頭說，"送來的人，沒說名字。"
"沒說名字，他也收？"
"收。"老頭說，"他這人，問名問得緊。誰來存表，頭一句就是'貴姓'。可就這一回，他沒問。"
"為什麼。"
"不知道。"老頭說，"送來那天，外頭下雨。雨大，檐子上的水連成一線，往下砸。那人在門口站了半個鐘頭，沒進來。他把人讓進來，那人把表擱櫃檯上，轉身就往外走。他追出去問，那人回頭說了一句——先擱著，我來取。"
"他說來取。"
"嗯。"
"後來呢。"
"沒來。"老頭說，"年年沒來。"
"一次也沒來。"
"一次也沒有。"
她盯著那格。
她把這格的每一筆都看了一遍。"銅殼"兩個字寫得大，"無芯"兩個字小，擠在一邊。
"他描的時候，用哪只手。"她問。
"左手。"老頭說，"他是左撇子。"
"左撇子。"
"嗯。"老頭說，"寫字也是左手，筆畫往回勾。"
她低頭看那行字。筆畫果然往回勾，收筆都往裡帶。
"左撇子，還收表。"
"收。"老頭說，"左撇子修表，比右手穩。"
她沒接話，把這一格記在心裡。
一隻空殼。年年描一遍。一描，就是幾十年。
"他描的時候，你在旁邊看過。"
"看過。"老頭說，"他不避人。就坐在這兒，拿支鉛筆，一個字一個字走一遍。"
"鉛筆。"
"嗯。"老頭說，"不是描黑，是在字上輕輕走一遍。走一遍，紙就起一層亮。"
她低頭看那格。
當真起了亮。字還是那個字，輪廓卻比旁邊的深，比旁邊的厚。
她忽然明白過來一件事。
她抬頭。
"他沒劃這一格。"
"沒有。"
"沒劃，是說表還在。"
"嗯。"
"可這隻表，不在鋪子裡。"
老頭沒說話。
"上個月，他走之前，把這一隻帶走了。"
老頭看她一眼。
"你見過。"
"我見過。"她說。
她見過的，就是那隻銅殼。後蓋上刻著字的那隻，殼是空的，沒有機芯。
她心裡把兩件事捏到一處。
一個老頭，鋪子裡的表，大半是替人存的。存著的表，取走了，劃一格；人不在了，畫個叉。
這一隻，沒劃，也沒叉。
描了一遍又一遍，描了半輩子。
他這輩子沒還給誰。到頭來，只帶走了這一隻。
她慢慢把手指從紙上挪開。
"他帶走的時候，跟你說什麼了。"
"就一句。"
"什麼。"
"他說，這個，得還了。"
得還了。
她站著，沒動。
她合上簿子，又打開。
"這格，還有別人來問過嗎。"
"沒有。"
"一直沒人問。"
"沒。"老頭說，"幾十年。就他自己年年翻。"
她想起老侯那間鋪子。抽屜上貼著號，一格一格鎖著。他記性好，記不住的就往簿子上寫。一本寫滿了，換一本。
這一本，是最後剩的。
她想起上回進那間鋪子。櫃檯上薄薄一層灰，抽屜鎖著，鑰匙孔里塞著紙屑。那時候她以為，那是個收舊貨的老頭攢下的家當。
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家當。那是四十年的託付。
她把簿子又往前翻。
翻到"關林雲家"那一格附近，她慢了。
"這一格，怎麼劃了一半。"
"送出去一半。"老頭說。
"送到一半，又退回來了。"
"嗯。"老頭說，"東西出了門，人沒接住。"
她沒聽懂，再問，老頭就搖頭，說太早的事，他也說不清。
她換了個問法。
"他這鋪子，開了多少年。"
"四十來年。"老頭說，"我沒來的時候，就開著。"
"他一個人。"
"一個人。"
"家裡呢。"
"沒聽說有。"
她低頭，看那幾個沒劃的格。
一間鋪子，一個人，四十年。
收進來的表，一格一格碼著。走的人劃掉，死的人畫叉。
留下來的，就這麼幾個。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鋪子。清韻閣。櫃檯上也是灰，裡屋的窗也關著。她出門半個月，鋪子裡就落了一層。
她走之前，沒鎖幾個抽屜。她沒什麼可鎖的。
老侯不一樣。
老侯那一屋子，鎖的都是別人的東西。
"他走的時候，鋪子怎麼收拾的。"
"鎖了。"老頭說，"該還的還了，該存的存著。剩下一把鑰匙。"
"鑰匙給誰。"
"沒給誰。"老頭說，"擱在櫃檯底下。"
她想起老侯鋪子裡那三把銅鑰匙。上回她見過。
三把。一把開抽屜，一把開柜子。第三把呢。
她沒問，把話壓在舌尖上。
過了會兒，她把簿子往前翻，翻回最後一頁的背面。
最後一頁的背面，空著。只有那格的底邊，有一小片壓痕。
她把簿子對著窗。
紙背透光。
那格的底下，壓著一樣東西。
一點，很淡。
一個圈，一橫，一彎。
她看仔細了。
記號只刻了一道。
一筆。沒刻全。